《乱中秋》杯小酒

1、宾衡 秋篱从小随

　　秋篱时常在想，她的父母给她取名如此，是否因为他们已经料到，秋天，注定是一个离别的季节。而巧的是，她又是在这样一个季节里，遇见了宾衡。秋篱从不知晓应当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神情对别人提起这个名字。每次光是想到这两个字，她的心就仿佛被一双手揪住，而她非但不希望这双手放开她，反倒想让他攥得更紧些。

　　第一次见到宾衡的时候，是在秋篱十八岁的那个秋天，同往年一样，在上官良的陪伴下，她经历了一个夏天的旅途，准备回京城靖安王府。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在回府之前，秋篱被他好说歹说的送到了江南宾府小住几日。
　　“乖乖在这儿待几日，等我办完事，就接你回去，”上官良握着她的手，抚平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冲秋篱露出了那个当年让她一眼便爱上的笑容，轻声说道，“回去我就向王爷提亲。”

　　秋篱看着他的双眼，仿佛着了魔一样的也对他笑了笑，“好，我等你回来接我。你小心点儿。”
　　上官良揽住了她的腰，轻轻拍了拍，跟着前面带路的侍女，带她一起走进了宾衡的房间。

　　侍女向他们欠了欠身，退在了一旁，透过前堂与卧房间的珠帘，秋篱隐约看到了一个灰白色的身影，正坐在榻上。那人见有来客，便起了身，掀开帘子，走到了她与上官良的面前。
　　他的衣着有些奇怪，明明才到初秋，便已披上了冬日才用得上的绒毛大衣，捂得严实的很。正诧异他这身装扮时，秋篱便听到上官良开口，声音清朗有力，“宾兄，多年未见，身体可还安好？”

　　宾衡看了看他，礼貌性的点了点头，又转而看向了秋篱。她这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不禁心中暗叹，这样眼眸深邃、温文尔雅的男子，竟是天下人谈及色变的边疆大将？秋篱从小随父王游走四海，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样貌的人，猛一看颇像异族之人，而细一看样貌又不似异族人那般陌生，他虽浅笑着，却给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仿佛骨子里冷漠至极，想来许是因为他眉骨颇高，薄唇细目，面色青白而至。

　　“这位姑娘是？”
　　上官良道，“不知宾兄曾否收到前几日王府送来的书信，这位是靖安王的独女郑秋篱郡主，大抵需要在此叨扰宾兄月余。待下月中旬，上官自会来接郡主离开。”

　　宾衡听到秋篱的名号时，向她微微欠身，拱了拱手是以拜礼。秋篱估摸着他好歹也曾是朝中重臣，曾一统三军，对着她这样的小姑娘行礼，心中总不会是舒坦的，便也用着皇族礼仪，对他行了个礼，道，“秋篱此番打扰将军了。”
　　“宾衡已退隐多年，郡主这声将军实在受之不起。”他对她笑了笑，又招呼站在门口的那个侍女过来，“春阳，你带郡主去东侧的那间厢房看看。”

　　春阳走上前来，冲秋篱行了礼，“郡主，烦请随我这边走。”
　　秋篱对宾衡点了点头，又依依不舍的看了眼上官良，他冲她比了个口型，让她先去房中等他，她便也十分听话的离开了。

　　这宾府虽比不上王府那样大，却因为远离京城，鲜少人烟，竟是倚山而建，小路蜿蜒，走着走着秋篱便彻底忘记了来时的路。府中似乎没什么人影，耳边除了几声凄厉的鸟鸣便只剩下秋风瑟瑟。她心情不算愉悦，便更反感此时压抑的气氛，忍不住与那侍女开口聊了起来。

　　这侍女倒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春阳告诉她，她从几年前宾衡退隐便跟着他，服侍他了，对这园子甚是熟悉，若郡主想在这儿找些好玩的东西，去个有趣的地方，她随时可以当个带路的。
　　秋篱的心思就这么被她一眼看透，到叫她不好意思开口让春阳带她去了。其实说起来，到这宾府之前，秋篱是想好了让上官良陪她在这儿住两日，都说这江南的风景秀丽，水土养人，任谁都会觉得这里是谈情说爱的好去处吧。但怪的是，自打进了这府中，她便失了这兴趣，总感觉身边的人和物都阴沉沉的，打不起精神来，“春阳，你给我讲讲你们将军的故事呗，我自小从别人那儿听说了些许，但见到他时，却觉得他给我的感觉跟外人口中说的什么凶神恶煞，虎背熊腰满不一样。虽然样貌看着凶了些，却是英俊的很。”

　　春阳像是想了想秋篱口中的描述，笑开了花，两颗小虎牙在眼前晃来晃去，“郡主真的不是在说笑么，我家公子虽是将军不假，却总不能说习武之人一定要身材粗壮，面露凶相呀。我是在公子退隐之后来到这个镇子才开始跟随他的，平日里见他最多的也只是写写字、下下棋，偶尔他也会看看兵书，来人访客也不过只是聊聊哪儿哪儿又发生了什么战事，也不予评论罢了。”她像是觉得自己话多了些，连忙又转口说到，“其实反正郡主也要在这府中住上月余，将军过去的那些个经历，倒不如听他亲口讲给你听。”

　　秋篱不禁笑了起来，春阳倒是提点了她，她要在这儿住个月余，倒也足够时间来搞清楚很多事，或许也足够时间让她多认识认识这位将军，从他那里猜一猜为什么靖安王会破天荒的将她送来这个地方了。
　　不错，连秋篱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送来江南，上官良他也只是听靖安王的命令办事儿，自然也不会知晓，倒是这个宾衡，他与自己的父王有过书信的往来，或许父王和他在谈笔交易，而需要以她来做质子？想的专注，秋篱便没有理会一旁的春阳。

　　过了会，春阳又带她到西侧的院子走了一圈，算是熟悉了一下府里，但奈何秋篱走惯了京城横平竖直的大道，南方这崎岖小路确实怎么也分不清东南西北。秋篱打量着眼前人，心中一亮，“春阳，你以后干脆就当我的贴身丫头吧，往后我回了京城，你若是也想跟我走，我去向你家将军说道说道如何？”

　　春阳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忙皱了皱眉，却也不敢动作太过夸张，“春阳不过是乡下来的丫头，怕是和京城无缘，一辈子只适合呆在这样的小城里，断然不敢妄想能和郡主出去见识大世面。”
　　她这副样子真诚得很，秋篱虽不懂这样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有什么值得这样留恋的，却也很是理解，便不再强求，左右不过是合了眼缘，能相处一个月和相处很多年，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她笑着牵起了春阳的手，从怀中曾了她一枚玉簪，“不是什么上等的好玉，你就收着吧。别人问起来，就说郡主遇到算命的说，近来有血光之灾，需要散财消灾，别人顶多会来找我讨赏，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春阳许是见这位郡主话说得有些过，嘴边没个把门的，便连忙收下了簪子，眼中泛着泪花道，“郡主莫要说这样的话，在我们家乡，这样的话不吉利的。”确实是个朴实人家出来的姑娘，虽然守旧迷信了些，但看她感动的这个样子，秋篱倒也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个丫头认识的值当。

　　待二人回到东侧秋篱暂居的厢房时，天色已经渐暗。对着铜镜，她拿出了从家中带来的首饰盒子，这里面大多是靖安王和上官良赠于她的，她照着一旁的铜镜，试了试几枚上官送的玉簪，从里面认认真真的选出了一枚最与她今日的衣着相衬的，戴了上去，想着晚上同上官良要去哪里对月小酌。

　　可惜事情总不如人想象中那么顺利，晚饭前，上官良终于来厢房找见了秋篱，带着她到旁边的小院中去，他握着她的手有些冰凉，还未等秋篱叫住他回去拿她来时选好的酒酿，便一脸歉意的告诉她自己今晚就要连夜离开，赶赴登州。
　　秋篱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消散的没那么迅速，只得打趣道，“不愧是皇上看重的人，我就当你是为了早些完成任务，尽早向皇上邀功，来娶我过门。不过我先前听父王提起过登州这地方，鱼龙混杂的很，在高泉和泸水的交界处，江湖上的帮派和地方商会勾结，朝廷向来管理不好，你这初来乍到，又没真的做过一方知府，也不知道姑父怎么想的，非让你上赶着做这么个苦差事。”

　　上官良抿着嘴笑了笑，他的手扶上了爱人的发髻，看着秋篱精心挑选的玉簪，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的好郡主，叔父那是想让我一步一步在朝中站稳脚跟，每个上官家的人，不都是这样的么。再说了，你也不想你未来的夫婿是个连区区县城都管不住的庸人不是？”
　　秋篱叹了口气道，“也就你们上官家事儿多，我母妃一族从来也不避讳这些，不怕别人的口舌。其实我倒觉得只要能把事情办好，直接官及三品又如何？朝堂之上，照样没人敢说三道四。”
　　上官良的手忽然颤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有些闪烁。秋篱原本还想说的话也就咽了下去，“我其实也只是担心你，我的夫君是个庸人还是个名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平安健康。登州，毕竟是个是非之地。”
　　上官良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蹭着她的额头点了点头，“我的小郡主，你可别忘了，你未来的夫君再怎么说也是在边疆随军打过仗的，那比登州的场面可大得多了。”秋篱在他的怀抱中，仍是有些担心，也有些不忿。

　　半晌，上官良似乎是感受到秋篱并没有抬手回抱住他，叹了口气，又在她耳畔低声开口，“你自己更要时刻注意，也要记得，小心宾衡。”后者不禁周身一颤，待秋篱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离开了。秋篱感受着他方才环抱着她的温度，却又因这句话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