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梨园泪 真正的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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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里仍然含着泪水，脸上却微微笑了起来。
俯身，拧身，凤手轻抬，一指兰花，似迎风而开，暴雨而立。
缓缓的动作，是她柔软的戏心。
长袖忽然一掷，带着厚重的力度，长长的水袖扬出绝美的弧度，陈湛只觉得呼吸一屏，那水袖像是一把利剑，直击人心。
水袖缓缓的飘落下来，未及落地，少女忽而又使力道，手腕一震，水袖再度凌空，而另一道垂在兰花指下的水袖被她直直自身后抛向上空，身子一跃一转，长长的水袖自上而下，绕着她，飞舞出一个大圈来。
吴先生目露赞赏，这转瞬的几个动作，很见功底，汪明月很聪明的将自己绝佳的柔韧性和整体掌控力表现了出来，再加上这出色的情感表达，一下子便甩出同龄人一大截。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也许错了。
真正的金子怎样都会发光的。
她这个年纪，编出这样的舞，跳出这样的效果，本身就是个奇迹。
他又想起他刚看到“涅槃”时的感觉了，那根本不像是个孩子跳的，若非那真实到震撼的情感表达，或者说是换了任何一个孩子来跳那个舞，他都会觉得不伦不类。
而汪明月却不一样，她让他感到违和，但恰恰是那份违和将他彻底打动。
舞蹈不分年龄，也无国界。
汪明月还在如痴如醉的跳着，面容带笑，眼神迷离，似在回忆。
压腕震袖，提腕甩袖，洁白的水袖像是长在了她的身上，任她随心所欲的驱使。
急骤的古琴声渐渐缓了下来，汪明月的动作也跟着渐渐柔缓，袖子一收，她平步转了三圈，直至旦角清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寻遍，在幽闺自怜……”
水袖一放，侧腰一压，左手兰花，右手垂露，她又成了幽闺自怜的多情戏子，仿佛之前一切雷雨风霜，都不过噩梦一场。
没有什么是能比坚持梦想更快乐的事情。
两手又一个云轮，成了斗芳。
眼神微眺，此刻的汪明月，活脱脱一个入戏自怜的戏子。
唱声渐消，属于昆曲的背乐却渐渐的流淌而出。
斗芳二手渐分，一个转腕甩袖，随着笛、笙、高胡渐渐高奏，汪明月腰柱提起，轻踢脚尖，竟走起了旦角的台步。
吴先生瞳孔微缩，他没有看错的话，这是梅派步法，而这带点特色的落脚微颤，承露右手，正是他早年的特色起步。
她一个小女孩儿，又是从哪里学到的？
汪明月自怜自叹的走着台步，将杜丽娘那一出门三理鬓的姿态诠释了个十足。
梨园中人，有梨园中人的情怀，戏子入戏，便是如梦一场，一梦不醒。
此时的她是杜丽娘，也是戏子，她檀口微张，似在咿呀唱戏，又似在吐诉衷情。
她抬起一脚，还欲行个花梆步，却不成想，着一脚竟另她一跌，戏子摔倒下去。
最可悲的是抗争过了风霜雨雪，抗争不过病死生老。
戏子已老。
汪明月跌在地上，动作就那样生生顿止，就连咿呀的音乐都突兀的停滞了下来。
旁观的几人心头齐齐一窒，吴先生更是眼角一酸，险些落泪。
正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汪明月眼神灰败，却又透着点点不肯服输的光亮，一个翻滚扬袖起身，带着点不肯服输的执拗，固执而热烈的舞着水袖，大跳，串翻，踹雁高举腿，探海掀身转种种高难动作再次被她跳出。
只是那身子，却带着稍许僵硬与滞涩，她的脸上透出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来，舞蹈无关年龄，谁说年轻跳不好，谁说老了跳不动？
仍是一个卧鱼结束的舞蹈，长袖纷飞，这一倒虽是结束，又是新生，虽是倒下，却是胜利，汪明月脸上带笑，眼神渐眯。
像一个执拗的戏子舞出了一生的美丽，归于尘土，也为自己骄傲。
陈湛最先鼓起掌来。
汪邵霖也笑意不止，鼓起掌来。
只有吴先生，眼神呆怔，眼中竟似有水光闪动。
片刻后他才缓过神，认真的鼓起掌来。
而汪明月，还躺在地上，闭眼笑着。
张妈上去扶她，她却拍了拍她的手，弱声道：“好累，我没力气起来，先让我躺会。”
张妈愣了愣，看向汪邵霖，汪邵霖放下手，微有些严肃道：“先起来，躺到椅子上去，你身体弱，地上凉。”
汪明月蹙了蹙眉，不动。
汪邵霖还欲开口，陈湛抢声道：“汪伯伯，让人找条厚毛毯来让她垫着吧，她跳了那么多高难度动作，是该没力气了。”
早有人下去机灵的找毯子去了，汪邵霖只好作罢。
吴先生走近，蹲下来，和她说：“跳得很好，汪小姐，未来的古典舞有你，我们这些老骨头终于可以放心了。”
汪明月微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我班门弄斧了，和您这样的大师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
吴先生有些固执：“不，你比我们要好，你有灵气，有悟性，身体素质简直是为古典舞而生，你比我们优秀。”
吴先生顿了顿，仿佛也看出汪明月有几分尴尬，又转移了话题：“刚刚的舞我有几个小提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听看？”
汪明月忙点头：“当然愿意！”
吴先生微微笑了起来，恢复了那个不温不火，说话缓慢斯文的模样：“我觉得，你的水袖要换上一换就好了，不用普通的高丝宝，而用不反光的贝绉，面上是白的，里子要用淡鹅黄色，更切合主题‘梨园泪’，另外水袖还要长上一段才好，你年纪小，驾驭不了三米长的，二米五怎样？”
汪明月眼睛一亮，她点点头：“我愿意试一试。”
吴先生笑了笑：“另一个建议，就是末尾的卧鱼前边再加两个＇仙人指路＇如何？”
汪明月微微想了想，诚实道：“我不会……”
吴先生又笑道：“我可以教你，不过有些难，你仔细想想这个动作，当真愿意学吗？若是力度掌控不好，可能会受伤……”
吴先生话未落音，陈湛第一个反对起来：“不要，她这样已经很好了！万一受伤了就真的考不了她想去的那个学校了！”
他时常看父亲与他的徒弟练舞，跳舞的人，很少有谁身上是没有伤的，哪怕是一道轻伤，也很可能会让一个人一辈子跳不好某些动作。
汪明月沉思了片刻，张妈拿了厚毛毯走了过来。
她体力恢复了许多，便索性让张妈扶着自己起了身。
张妈微叹，有些无奈，她就知道，拿这毯子没什么用。
汪明月朝吴先生点了点头：“我愿意学，只要先生肯教。”
吴先生眼里溢出笑意来，赞赏道：“好！”
吴先生上前了两步，主动给她示范：“你的力度，要从腰上开始发，脚底保持平稳，来，跟我做，发力，掷袖……
这一个动作，是平衡你那一系列有些眼花缭乱的高难动作的，起一个万流归江的作用，你要记住，舞蹈，千万不能被人误认成炫技；我知道你是个情感把握很强的孩子，只是在一个舞蹈里头，也要有放有收，有徐有缓。
这是我看你的‘涅槃’的时候想要和你说的，现在的这个舞看来，之前的那个小瑕疵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你真的很棒！”
汪明月语气诚挚：“谢谢您！吴先生！”
吴先生笑了笑，继续教起了她动作。
等到汪明月初初上手，汪邵霖已坐在椅子上微阖了眼，陈湛也呵欠连连，原来已月过中天，到了深夜。
汪明月有些惭愧：“有劳先生如此用心了，不知不觉已经这个时候了，打扰了先生休息。”
吴先生摆手道：“不妨，这动作你已经基本学会了，往后练习千万不能求快，欲速则不达，受伤可就得不偿失。”
汪明月认真点头。
吴先生微叹：“我还有好些问题想要问你，可惜没了时间。”
汪明月笑道：“我知道先生要问什么，先生想问的是那段梅派台步吧？”
吴先生眼神亮了亮，隐隐有激动藏在里头。
汪明月笑道：“不瞒先生，我对梅兰芳先生久仰已久，平日里将他留下的视频都细细琢磨过好些遍，先前听说先生也是梅派，您在乌城名声贯耳，我之前也曾看过您曾经留下的视频，粗粗模仿，画虎不成，让先生见笑了。”
吴先生认真问道：“真的没有人教你吗？”
汪明月摇摇头。
吴先生大笑起来：“原来如此，你光看视频便能学成这样，当真是天赋惊人，也只有帝都舞院的老师才配教你！”
汪明月微微不好意思：“先生夸奖了。”
吴先生喟叹道：“真不知道这个舞你是如何想出来的，你看的什么电影，也告诉我让我去看看。”
汪明月笑容一僵，什么电影？难不成告诉他叫“前世的吴先生？”
此刻陈湛也停止了哈欠，眼睛瞪得老大，期待的看着她。
她急中生智，脱口而出：“霸王别姬”。
看到陈湛有些迷惑的表情，她又有些后悔，完了完了，《霸王别姬》是什么时候出的？不会现在还没有吧？
不对，哥哥2003年就去世了，一定已经出了。
吴先生面露感慨：“这部电影我看过，的确拍得很好！”
说话间汪邵霖已经醒了过来，白天劳累了一天，晚了就容易困乏，他听着二人讨论，看看手表，已是十二点多了，他起身道：“明月学好了吗？明天还要上学，晚上还要回来收拾行李……”
吴先生微笑道：“已经学好了，天色晚了，我和小湛也该回去了。”
汪邵霖挽留道：“汪家有的是客房，这么晚了，就在这儿休息吧，反正小湛还在休假，明天也不用去上学。”
吴先生想了想，点点头：“也好，打扰了。”
汪邵霖忙道：“先生客气了，还没多谢先生指点明月。”
吴先生笑道：“汪小姐天赋惊人，谈不上指点，我们交流一二罢了。”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客套着，汪明月又累又困，朝他们打了招呼便回了房。
一看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赵经纶。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梨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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