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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逢乱世 西风飒飒, ...

  •   又一年的深秋,那是1899年,农历己亥年,北京满城是萧瑟的景象。在秋风呼号中,山上的红叶黄叶绿叶如死前回光返照般显得格外的凄艳,秋风横扫,红的,黄的,半红半黄的树叶都飘落下来,共同奔赴死的寂然。
      残阳如血,照着紫禁城。
      京城里,白皮肤蓝眼睛的毛子人越来越多,他们平常进出各种官府衙门,进出各种饭馆,妓院,古董铺子,有的带着一列列持着长枪的队伍,从街上走过,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官府衙门里本来高高在上的官们见了他们一个个像霜打了的茄子——焉了!
      同行见了都在说哪一天,毛子进来有多横,连管事的大人见了也没办法。
      店铺里老板,最初看见这些毛子进来,以为是来了稀有的大主顾,却不想
      这些外国人进饭店,要点最贵最好吃的饭菜和酒,吃了一抹嘴就扬长而去。有些
      饭店的老板前去追的,轻的被他一拳打倒,重的还别说。那个东门口有名的北京
      烤鸭店老板一次碰上毛子来吃饭,吃了饭一行人不付钱要走。他就去要钱,比比
      划划一阵子,那毛子早已厌烦,遂拿出一个有把手铁玩意儿朝他腿上来了一响
      下,顿时他膝盖血流如注,到现在还走不动路,那腿定是残了!那些以往都引以
      自豪的绸缎店,古董铺子,银楼当铺,一爿爿都遭了殃,货钱拿了就走,伙计被
      打伤,更有洗劫一空,血流一滩的。街上的贩夫走卒,遇到了毛子军队,摊子架
      子滚一地,人也吓得魂魄四散,没处安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北京城内练习神拳的活动开始流行。景山后墙外空地上,
      那些嘴上边青楞楞的还没长齐胡髭的男孩,以及那些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开始
      学着从天津、山东那边义和团、金钟罩、红灯照人传来的拳脚功夫,一招一式,
      精练拳术。那群队伍,逐渐扩大,除了老百姓,还有清军士兵,甚而有几个满
      族王爷的子弟也参与其中,当然也有汉族官员的子嗣。这些人,破天荒的,由几
      个外地拳师牵头,除了接受拳术本领,还听从他们的“教诲”,发誓要“扶清灭
      洋,替天行道”。
      到了1900年,农历的庚子年,在北京城的东单牌楼西裱褙胡同的于谦祠堂
      内出现了义和团。他们到处发布教义,不知哪天,在西效,几个挖煤的从煤洞中挖出了一本《刘伯温预言碑》,上面说了外族人进来的年份和种种带给中国人的灾难,说洋人诸种十恶不赦的罪行。这本贴就传开了,后来一个义和团的小
      杂卒说漏了嘴,说这本贴是他们预先埋好的。
      又有一天,北京西城的城门口,围着一群人,里面闹哄哄,一群义和团装束
      的人在那里说教。其中一个人像中了邪似的忽然大声说,他就是玉皇大帝下凡,
      现在天下有难,洋鬼子作乱,他降临凡间,是来拯救□□,扶清灭洋的。旁
      边的人看了有当回事的,也有摇头的。
      北京城内的义和团人员越来越多,连北京城邻近州县的义和团也公开成群
      结队地入京,他们“聚众为之”,设神坛,拜神仙,“千百成群,择地操演”大
      肆“铺团”。
      义和团势头越来越猛,他们烧教堂,杀教民,毁铁路,拔电杆,处处抗争洋
      人。洋鬼子对他们是恨之入骨。但也有北京城内的人说起他们就胆战心惊的,因
      为他们杀的教民都是中国人,还有那些替洋人做事的中国人也一概杀之。其中还
      有一些胡作非为的地痞流氓,借机抢劫的。
      皇帝和慈禧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一面想要讨好洋人,一面又想利用义和团,
      三方都相持不下。
      庚子年1900年六月的一天。
      清元儿子庭风从外面回来,进门径直走到书房,说:“父亲,庄伟素回来了!”
      清元在书房听到话,作出诧异的表情,说道:“噢?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庭风清清嗓子说,“听说朝廷这次放人和局势有关!”
      “小孩子家说话当心,在外面和朝上千万不可随便说话!”庭风此时已有二十五岁,在朝廷做个户部下的一个司江南司的员外郎,原先常和庄家伟素常常一起打猎。庭风爽性乐观,不太关心朝政,虽任了这个从五品的的官职,但只在父亲的荫护下,疏于进取。平日里清元对于他谈论朝政之事管教很严,他也乐得自在,和朋友一起出京城外喝酒,游山水,打猎。伟素沉郁内敛,颇有进取之心,发配前已经是大理寺少卿这样的正四品官职了。平常他也不动声色地结交些思想上开化的朋友。比如,这次参与变法的林旭,伟素平时和他有来往。本来,按照伟素的出身也不屑于和这种举人出身的贫贱子弟交往的,可是这个林旭只有二十几岁,却在光绪的那些“改革”中大胆倡议,实在可刮目相看。况且光绪给他提了四品的官衔,也算能和伟素等平起平坐了。
      而伟素和庭风,不像两家的父辈那样,多由官场互相帮衬照应而形成的同道之谊。他对于庭风,有一种淳厚的别样情素,世交自不必说。庭风的官位虽没有他高,经世的谋略也没有他钻研得深,但是他见庭风,洒脱坦然,心境上仿佛有种世外人的超脱和高远,而自己也就像是趟在一条世俗的大河里,任凭命运的浪涛拍打浸淫自己,自己是想走也走不出的。所以,他对庭风这个朋友,心生一种迷恋和欢喜,是任何仕途上的悬殊地位也不能将他们分开的。
      然而正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伟素因为交往参与变法的林旭而被治罪发配,这也是官场如战场的一点应兆。
      好在他回来了。
      庄慕达官复原职。

      一天,庭风骑着着一匹赤白色的马。那马是先前伟素送给他的,伟素借一个古代名士的宝马名给这马取名“赭白”。它鼻孔很大,跑起来迅捷有力,性情却不凶恶。庭风说:“叫‘赭白’不错啊,赶得上慕容氏的风流了!”据说这马是从一个满人手里买过来的。那个人有几匹好马,想要高价卖给俄国人。结果让伟素出更高的价格买去了最好的一匹。据说,那个俄国佬气咻咻地要找人算账,而伟素是让手下人接手去做这趟买卖的,所以俄国佬找不着对家,只能发干火,末了竟然要出两倍于原先的价格要那满人重新去找一匹好马。这算是中国人在那个时候非政府渠道取得的少之又少的胜利了。
      庭风和伟素相约在京城外的闲云阁酒楼相聚,那是以前他们常去的地方。庭风早早去了,吩咐熟络的店老板娘烫好酒。这家酒楼有秘藏的好酒,是一种剑南春的大曲酒。这家店老板娘四川人,人长得妩媚,性情却极爽朗,常常和酒客敬酒。这酒是他家乡绵阳的产物。她到京城附近开这家酒楼,就有自己家亲戚经常从绵阳到北京带来许多家乡特产的好酒,吸引北京城有钱又有闲的人前来光顾。这酒好,人自然就多,就连那些王公贵族们也常有光顾。但是这家酒店有个特色,就是不但王公贵族们可以光顾,平头老百姓也可以来光顾。因为老板娘家乡不但产名酒——剑南春,而且也产寻常人家喝的好酒——价格低廉,但是味道也极好。所以,从她家乡绵阳带来的酒就有许多个层次,来喝酒的酒客也三六九等不一。各个层次的人在这里都放松下来,人生的千百种滋味,在一种良好的媒介——酒的升华作用下,都化作一缕悠远而飘散的云絮,闲逸而苍凉。就像这酒楼的名字——闲云阁,也正合了酒楼门前的一幅楹联——“高歌一杯,千古风流,尽大江东去;茶壶低语,人生得失,兼笑谈终了。”
      以前,庭风和伟素常常来这儿喝酒。这几年伟素去边关了,庭风去酒楼的次数也少了,难得独自去一次,那老板娘见他一个人也不问,顾自殷勤地招呼庭风。
      “呜唧——”庭风听得下面马声,知道这是伟素的马“乌驹”的叫声,这马只有庭风知道,只有和庭风出来时,才会骑这马。庭风探出头,正碰着伟素抬头仰望的目光,两人相视而笑。
      西风飒飒,伟素进门时,身上的披风鼓卷着风飘飘地拍打着酒楼的门框,三步两步进了大厅。厅上的顾客,看到这么位伟岸英挺的年轻人不由得放下了筷子,他们想:这是京城的哪位公子啊,气概如此不凡?有人说:“能文能武的吧?”旁边一人答话道:“跟老毛子的元帅比也不逊色哩!”
      伟素上了楼,走进好友为他接风洗尘的雅间。庭风忙为他解披风的扣子,把衣服放在架子的衣帽钩上。庭风问:
      “这几天做什么?”
      “都是一些家里的事情。”伟素说。
      “来了就是另一番局面了。”庭风关切地看着好友,见他脸上没长皱纹,但是黑了很多,就像一个出炉的青铜器,经过岁月的侵蚀和打磨,釉色显出了老辣和光亮。
      酒烫好了,菜也上好了。菜摆了一大桌。
      当好友问起这几年在边关的生活时,伟素目光沧桑,说:“一言难尽,人生只是踌躇和虚掷,身体的苦累倒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身体以外的苦。”
      庭风问他可受到哪些折磨。
      伟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良久才说:“一条命也不算什么,本来也不打算活着回来。”
      庭风给他又倒了酒,又夹了菜放在他面前的小盏里。庭风问他朝廷让他回来做什么。
      伟素目光难掩怒色,又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让我这么快回来干什么?”
      “什么?”
      “剿义和团!”伟素愠怒的神色里显露出无奈。
      “不是已经给他们封号了吗,朝廷先前和他们一起打洋人啊?”庭风放下了酒杯。
      伟素摆摆手,身体往后一靠,说:“顶不住了,又出尔反而!”
      “还是洋人说了算?!”庭风深知伟素与生俱来一种使命感,不报效国家,壮志难已,不像自己,把世事当作樊篱,唯恐它羁绊了自己。
      庭风从伟素的口里知道这几年伟素吃了不少苦,在那宁武关还和士兵一起运石修关,受到那些同僚们的挖苦挤兑。朝廷现在又重新给了伟素新的官职,但是对于目前国家的状况以及要执行的任务,伟素是开心不起来的。他不愿去杀那些誓要保卫清廷的义和团人员,他们只是和洋人作对啊,洋人太猖狂,这有什么不对呢?所以伟素只能称病,现在和庭风见面也是悄悄地出城,以免被朝廷有关的人看见。
      伟素这次回来,北京城已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和威仪。像遭了瘟疫,长安街上走动的城里居民都瑟缩着,行色匆匆。却见一队队的洋兵巡逻,据说他们公开抢劫官邸、寺庙、民宅,上城放枪,一路横行,杀义和团民。那些洋兵在伟素看来,各国都有,个个气焰嚣张。听说东交民巷那里,洋人首领命令北京城里的那些教堂信徒们去抢劫粮食,构筑工事,筑坝挖壕。洋人都武装起来,洋国的公使、传教士,甚至连海关、银行和邮局的职员都武装起来。伟素又听说各国联军还盗取了北京火车站的火车皮,把它翻过来放倒,形成了天然工事。各使馆区都持枪把守以示自卫,其气势汹汹可见一斑。
      清廷本来想利用义和团牵制洋人,只奈洋人的枪炮太厉害,抵得过本国的大刀长矛、拳脚功夫几十倍,就算是李鸿章的北洋水师旧军,其“半土半洋”的装备和营制也敌不过洋国冲锋陷阵的洋兵洋枪洋炮。所以,他们想着用义和团,实在打不过洋人,就以杀义和团民来讨好洋人。这次让伟素回来,就是要派他这样的任务。
      “只能议和吗?那瓦德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想占住北京”
      “土地,白银一概奉送,最后呢?国家亡了!”伟素愤怒之余感到迷茫,他望着窗外,良久才说:“满人的统治快到头了。”说罢,两眼望着天空那不见日头的团团浓云,望着楼窗外远处那黄绿参半的山景,黯灰的眼神里露出某些不可捉摸的光亮。
      这是庭风所不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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