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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中只有他 她想,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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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风走进府内,见父亲李清元愁眉紧锁,叹着气。
庭风问父亲:“又有人来说媒了?她还是不愿意?”
清元沉浸在愁思中,并没有回答儿子的提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少顷,庭风说:“我去看看她!”
庭风反剪着手,大踏步往前走着,径直穿过了花园,到了西苑一座芙蓉掩映雕刻精美的房屋前,这显然是府内小姐的闺阁。庭风叫了一声:“妹妹!开开门!”里面没有声音。这时,从旁边的书房里传出琴声,他知道她在那里抚琴。
庭风又几步走到书房前,那青砖的过道上放置着多盆墨菊和惠兰,那惠兰花期已过,挺立着叶儿。只有那几盆墨菊,姿态华茂,沉郁雍容,正迎着这寒霜的天气昂扬绽放。庭风推门进去,面前,古琴旁端坐着一位正值韶华的美丽少女。饱满的额头下一双玲珑的眼睛,有着美好而健康的脸型轮廓,并不是瘦削的瓜子脸。肤色新鲜而充满朝气,让人想起早上的云霞。对,她正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朝云。这样一位像壁画里走出来的飞天一样的女子,就是庭风的妹妹。
看见哥哥进来,她停止抚琴,站起身来,走到兄长跟前。那翩若惊鸿的窈窕身影,宛如那辞赋里的洛神。
朱唇微启,她说道:“哥,你若是为说媒的而来,大可不必这么麻烦,都叫她们回去吧!”
“我不是为她们而来的?”庭风说,接着跟她卖了关子,“你想见他吗?他想见你!”兄长温和地注视着她。
她明白“他”指的是谁,她注视了一下兄长,说:“父亲不会让我见的!”
“放心,哥不让他知道!”
她有些羞涩,轻轻地点了点头。
兄长嘱咐她,这次出去不要再扮成男孩子装扮了,穿上最温柔的女红装,以本来面目和他见面。
女子的心思大都弄巧而纤弱,情窦初开时,便幻想有一如意郎君,有一天骑着高头大马和她不期而遇,然后,他对她一见钟情,直至把她娶过门。洞房花烛夜,正值韶华的她和一个踌躇满志的少年郎脉脉相对,那也许是女子们最憧憬的时刻。不过,还是少女的她们,未曾想到,郎君百里挑一,以后必然会面临被她人分享丈夫情爱和婚姻的局面。成为妇人后,她们何尝不为摆平偏房妾小而调度心思,揣磨丈夫的喜好,使出一些本领,如做一手好羹汤,抓住丈夫的胃,理财,抓住家里的钱袋子,生一个胖小子……诸如此类,这些女子都逃脱不了这个窠臼——为男人而活,为子女而活,这是过去女子的宿命。
然而我们这位朝云姑娘虽然离我们生活的时代相差一个多世纪,但是她和今天的女子相比,亦可以算得上翘楚。
她没有过多小女子的幻想,她不是心无所属,相反,她内心安宁笃定,早已为一个人所系。这个人于她的人生,并不是突然在她最韶华时从天而降。他和她,就像邻家小哥哥和邻家小妹妹那般自然。他们从小认识,随着年龄的成长,他们在彼此的心里成了重要的一部分,难以分割。
这个人就像一棵挺拔的白桦树,牢牢地扎根在她心房这片丰饶的土地上。他是那样英挺,伟岸,有良好的教养和家世,博学多才,不乏高远的志向。然而,最令朝云难以忘却的是他的态度,他对她总是温情脉脉。那样慕然一抬头,温柔地看她一下,他就笑了,于是她也笑了,两人都红了脸。
然而,她和他被算命先生说成是生辰相克,难成姻缘。
这让她内心承受了苦痛。尽管父亲为她物色了许多人选,他们不是候门公子,便是巨富后嗣。他们都听闻李家有一位佳人,都渴望把她娶在身边。但是她都拒之以千里之外。
在这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里,她默默地抗拒着这些宿命。夜晚,在那片芙蓉掩映的闺房里,或是在那幽兰遍植的阔大书房里,她常常对着明月出神,她想,男子若是太阳,女子也该是一轮明月。明月皎皎,光泽大地。女子和男子一样,不用躲在闺阁里,到这大千世界中去,爱自己所爱,行自己所愿该多好呢?她默默地思念着他,心想:月亮和太阳会在那些晴朗的天空里相遇的。
朝云的曾祖父在乾隆年间考取了状元,遂在京城为官,官至户部侍郎兼太子少傅。以后几代,出过国子监祭酒,翰林院学士,都是诗书礼仪传家,国家之栋梁。
岁月如梭,帝主更换几代,至朝云父亲李清元这一代,官至礼部右侍郎。这时候,清朝面临解体,洋人用大炮轰开了国门,朝廷已然是“洋人的朝廷”。那慈禧老太太和皇帝对国事也做不了百分之百的主,至于汉族官员,前面还有满族官员,所以能有的话语权是少之又少。李清元精通儒家教义,知道忠君报国乃臣子的天职,然而他又熟谙道家文化,知晓天地运行规律,知晓各人自身就有一个气物运营的宇宙场。身为汉人,祖辈几代空有旷世才华,在满清为官,虽官衔不低,但也施展不出多大拳脚,自己在朝廷也是度日如年。所以清元并不刻意让儿子李庭风往上攀登,相反儿子只做了个五品的江南郎,也就是做做而已。儿子因袭了他旷达出世的脾性,只是结交意气相投的朋友,彼此喝酒,打猎,郊游,闲时和父亲一样看看老庄的人生哲学,对赌、毒却拒之千里之外。(那时,鸦片已经进入北京城,君不见那些华丽的卧榻之上,躺着个个如干尸样的正值青春年华的贵族青年,日日昏睡乎如落日黄昏的清朝。)另外,庭风也不好女色,除了二十岁那年娶了原配沈氏,就没有再纳妾。这个品性是传承于父亲,当别的高官都三妻六妾地娶进来,李清元丝豪不为所动,和结发妻子郭氏共同生活了八年之后,发妻仙逝,就没有再娶。
清元这个郭氏,虽是官宦之女,但是不骄不奢,品性温良。在清元年轻时,常常陪伴在室,又能为他于朝中为官出谋划策,夫妻两人感情甚厚。
清元和郭氏婚后不久,生下了儿子庭风。又于某天早晨,郭氏生下了女儿,清元看到彼时东方显出五彩祥云,心情格外爽朗,遂给女儿取名为“朝云”,意为“早晨的云彩”(清元当然也知道古人东坡的一位侍妾也是这个名字,清元知道该女子虽只为妾,但是人非常聪慧美丽,也不是一般女子。“朝云”这名字多么美好,所以他并不避这个嫌,女儿的名字就叫“朝云”。)。
女儿出生后,夫妻的生活就更热闹美好了,两人常常怀抱女儿,牵着儿子,出入花园庭院,书房客室。对小女儿更是喜爱之至,一个抱得,一人逗引,尽享天伦之乐。
然而,天妒姻缘,郭氏在生下朝云两年以后,身染重疾,丢下丈夫、儿子和女儿走了。但清元一直感念着妻子,再加上女儿这么可爱,所以一直没有再娶。
妻子去世后,清远倒没觉多少凄清孤独,因为女儿常常围绕着他,撒着娇,要父亲抱来抱去,要他买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什么糖人,风车,布偶。真正有女儿的地方就有欢笑,女儿在身边就享天伦。
朝云就是他一手带大的,女儿时刻不离他身,即使去上朝,小女孩也要牵着父亲的大手送到家门外北大胡同转弯处,父亲坐上了轿要起轿时,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手。而做父亲的,更是从轿子的布帘里一步三回头,叫着女儿的名字,声声呼唤说;“朝云啊,回家吧,父亲很快就来……”对清元来说,女儿的贴心和依恋,把他每天从险恶官场步步为营的生活所带来的厌倦和凄凉心情都扫尽了,只要见到女儿,心情就无比欢欣,听到他喊“父亲”“父亲”,他的心就被填得满满的。
这朝云小时候就聪慧异常,四五岁时背唐诗能过目成诵,五六岁开始习帖。练字时静如处子,几个时辰下来,不打岔不分心。稍大一点,清远就请来北京城有名的古琴师来教她鼓琴,也是悟性极高。
朝云此年十六岁,正值青春。正所谓——“诗词歌赋门门透,琴棋书画件件行。”尤其是写得那一手丰硕宽正的颜体,仿佛不是出自一位年轻女子之手,倒像是一位浩然于世的中年男子才写得出颜体的这般气魄。看她平素在书房里写帖子,气定神闲,凝神敛气,这气韵、神韵,见过字见过人的,都会觉得此女子非等闲之辈。
朝云妙龄,只是还没有婚配。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花一样的年龄,本该和自己的意中人情投意合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时运不济,国势动荡,他家遭遇变故,她和他的生辰又被算命先生测出相克,这怎么不叫她柔肠寸断。
那么他是谁?
他就是庄慕达的儿子庄锦轩。他父亲庄慕达和李清元一样,在朝中做着从二品的文官。
这庄锦轩此年十八岁,正值意气风发之时。从小聪颖异常,志向非凡。庄家老爷庄慕达自然喜爱万分,也不在众人面前炫耀儿子的才能,但请一流的私塾先生教他读书做文,将来好报效国家。
再有志向抱负的青年也有儿女情长的一面。自打算命先生测出他和朝云生辰相克后,家里为他说了好多亲事,想要他及早婚配。却总是被他拿话支开。不是说自己还没有结婚的想法,就是说男儿志在四方,何须这么早被婚姻所绊。其实他心中认定朝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