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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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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心有所系呢?是深闺小姐独挑红蜡那低头一笑?是墙外书生藏在诗里那一字?顾小丫不懂,只觉得,看到沈姑娘后,脸烧起来的那一刻,便是了。
阳光越过门槛照进厅内,到了饭点,布菜的侍女鱼贯而入,训练有素,无论是蒸菜还是汤品都稳稳端于木托盘上,按主人的喜好在桌上摆布。
只是……这样的侍女,举止有度,行动无声,为何偏偏在布菜时磕出了声响?碗筷之间的脆响,桌盘之间的钝响混杂在一起,没了那种井然有序。
“我一无尊长恭奉,二无姊妹亲近,三无知己相乐,一个人独坐无趣,所以叫她们布菜时手脚不必放轻,让我听个声响,也算静中取闹。”谢蕴看见沈书泠盯着那些侍女,微笑解释。
沈书泠盯着人家布菜,倒不是奇怪这举止,而是将自己当成了看客,正在观戏,步调一致的侍女是提线木偶,冒着热气的玉盘珍馐是道具,珠帘玉屏是戏台子,就连看谢小姐和善的笑容,都觉得是一具假面。
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她,没有人与她有关联,所有正在发生的,与她从别处听来的故事,没有差别。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吩咐厨房都做了一点。”
矮桌上的菜品一式两份,都是小小的一碟,放的分量不多,却极为精致,连那简单的土豆丁拌肉,碟边都放有用冬瓜雕成的玉女,正是一个落撒清晖的姿势,颇有撒豆成兵的气势,极为传神。
谢蕴拿起筷著,目光稍在一处停留,就有懂眼色的侍女将菜碟取了,放在她的茶几上。沈书泠虽然多年辟谷,却也入乡随俗,照模照样地学了起来。
“这鱼是勾鲜楼师傅的手艺……”
本该是主客和睦,言笑晏晏的时刻,谢蕴却突然失了声。
“啪。”筷子不轻不重地被拍在茶几上。
布菜的侍女不明所以,顺着小姐的目光一看,那一小碟鱼肉上的白菜叶被翻开后,下面的鱼肉竟然缺了一块,露出了鱼腹的根根白刺,像是……被人咬了一口。
“小姐恕罪,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侍女扑通一声跪下,慌乱中还隐约带些哭腔。
谢蕴脸上笑意全无,一时无话,沈书泠看过来时,那双凌厉的眉眼终于在这样静默的时刻显现出它的威仪,“把人给我揪过来。”
于是——
半刻钟后,饭毕,一脸无辜的顾小丫,就在这样尴尬的场合,又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沈姑娘。
“是岁安堂的药女,今儿个来送药,正好碰上了那磕破了头的丫鬟,便让她留府照看一二。”隋玉低头守在小姐身边,轻声解释。
“顾小丫?”没等谢小姐开口问清始末,沈书泠已先认出了这个顾家村的小丫头。
“沈姑娘……”顾小丫跪在堂下窘红了脸,恨不得将脸埋进脖子里。
“沈姑娘认识?”谢蕴细腕微抬,隋玉随即闭口不言。
沈书泠点头,眼见着跪在堂下的顾小丫耳尖泛红,平白生出了几分对幼崽的爱护之意,略一思量,开口道,“她予我有些恩惠。”
“还有这份前缘?”谢蕴挑眉,眼波一转,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着,未语先笑,“那便不必跪着了。”
堂内凝重的气氛顿时消散,隋玉站在谢小姐身后,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顾小丫低着头,犹犹豫豫地爬起来,早有懂眼色的丫鬟拿了矮凳扯她坐下。
“我……我不知道那是小姐的吃食,饿急了才……”顾小丫虽坐下了,一颗心却还是提着。
“饿急了?”谢蕴扭头看向隋玉,无声问询道。
“是宋妈忘了备吃食。”隋玉俯下身,低声回答。
“说起来,也是府上人招待不周……”谢蕴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扶手上,突然重重一按,收了话头,一抬眼,看的是沈书泠,问的却是顾小丫,“若我将你从岁安堂要了来,你可愿侍我左右?”
“啊?”顾小丫抬头,只见这个人人称颂的谢小姐嘴角擒笑,看上去温柔又和善,“我……”
“你来了,自然就是跟着沈姑娘的。她在我府中小住些时日,有你这个旧相识,也自在些。”
谢小姐素有美名,如今见了,才知这处处为人考虑的心思,确非常人所及。
顾小丫诺诺的应着,只要她答应下来,不但能时刻留在沈姑娘身边,更别提谢府的月银可比她自己去打杂工多多了。
只是……谢小姐怎么会看中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呢?
直到顾小丫跟在沈书泠身后走出饭厅,她才晃过神来,问道。
“沈姑娘,你不是归家去了?”
沈书泠半晌未答,正当顾小丫暗自懊恼说错了话,才听得她一句“出了点意外。”
“那为何……”不来找我?
顾小丫咬了咬舌尖,止住话头。这话说的好没意思,反而生出几分怨妇的醋意,她只是有缘与沈姑娘相伴数日,又不是人家的什么人,何必问东问西,讨个无趣。
沈书泠却以为她说的是为何辗转到了谢府,少不得要提几句,正说着,回头一看,却只见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顾小丫矮了她半个头,还要低着头走。
沈书泠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你不必紧张,我没有让人侍候的习惯,这些琐事你不做也无妨。只是,我不会一直待在谢府……”她的视线扫过顾小丫手上因为干粗活而生出的厚茧,“你若能一直留在谢府做事,也就不必再去深山寻药了,趁机会好好学,也算有了个着落。”
顾小丫听了这话,只觉得沈姑娘虽然看上去冷冰冰的,谁也不爱搭理,实则心软又容易感动,她不过是收留了沈姑娘数日,对方就肯这样为她考虑。
仿佛察觉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般,顾小丫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斗志地向沈姑娘许诺道,“我会好好学的!”
“已经送回去了。”
“嗯。”
谢蕴随口应道,手中竹笔不停,批过一本本账簿,拿起最后一本时,竟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红笺,倏地指尖一颤,溅出墨星来。
“昭和公主的请帖,替小姐收起来么?”
“不了。”谢蕴盯着那请帖,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写什么,声音渐低,到最后几不可闻,“就该这样放着,好让我时刻挂念。”
许是终于忍不住乏意,她闭了闭眼,往椅背一靠,竹笔随即被隋玉轻手取过,挂于笔架上。
“等到了京城,公主殿下见到小姐病情好转,定然也是高兴的。”隋玉绕至椅背后头,轻手轻脚替谢蕴捏起肩来。
“呵,她么……”谢蕴低声一笑,到底什么也没说,反而问道,“清洗丹还有多少?”
隋玉从妆台下的抽屉取出药瓶,略一掂量,答道,“不过七八丸药。”
“拿来。”谢蕴接过药瓶,竟将其中药丸悉数倒出,就着白盏的残茶,一把服下。
“小姐!”隋玉怕她噎着,轻拍她背部,“何苦如此?”
“从之前一丸便可解半月心悸,到现在八丸服下去,恐怕也只能解我一两日的苦痛。”
“小姐忘了,那人明明说,等小姐痊愈,这体寒的副症也会好的。”此时房中就她二人,隋玉蹲下身子,靠在小姐的椅子旁,不曾抬眼,就那么慢慢地把头抵在扶手旁,在谢蕴触手可及的地方,缓缓说道,也不知她是劝谢蕴,还是劝自己,“只要好好吃药,总会好起来的,姑娘才刚及笄,还有大好年华呢。”
“算日子,今晚又到了她送药的时候了吧?”
“是。”
“那今晚,也请沈姑娘来我房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