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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露情 我在你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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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燕然没想到,自己过去学的这么些个附庸风雅的东西,竟还能得到赵广棠的青睐。他招呼着赵广棠坐下,本想一醉方休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吩咐人去书房中取了一支白玉箫来,引赵广棠入了雅堂,颇有几分肃穆,脸上的清冷也浓厚了不少,竟让赵广棠觉着他眼下有些落魄。
他不知这个词用的对否,但眼下的沈燕然着实让他觉得萧条冷落。
就好像,一只断了线的,仍在空中漂泊不定的纸鸢。
沈燕然将那箫递给他,又取下随身带着的,正儿八经讲起了些什么来。其实他对箫乐的造诣也很是浅薄,不过当初学来供玩乐耳,不见得有人会要他吹一曲什么,或是愿意坐下来听他吹一曲什么,学了一阵子,他也觉得没趣,适才在殿上那曲乌衣巷,是他有意为之,也是他还算拿得出去的一首,当然远比不上宫里御用的箫师。没人真正去听那箫如何,都在揣摩这箫音外的靡靡之意,晋和王未下最后那道诏书,也就恰恰证明了他这一曲传达的意思已经到了,那便足够了。
可眼下要教起人来,他实在有些犯愁。自己前些年学了些什么?他脑中是一片空白。沉吟了片刻,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有模有样又吹了一曲,他换了个欢快的曲子,可身上那股子刻骨的落寞仍旧未散去,远远看去,倒真像个病歪歪的书生。赵广棠不解其意,只坐着听,良久才听出是一曲凤求凰。
他又想起了沈燕然离去前那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根针一样扎在了他身上,很不舒服,但又甘之如饴。他不知道怎样形容这种体会,此刻又见沈燕然袍带轻缓,一室烛火通明,影影绰绰,不知怎的,只想别过脸去。于是他开始打量起这屋内的布置,屋内并没有什么起眼的物件,很是简单,却处处透着清贵,倒不像个习武之人的书房,反而像士宦公子家里才有的去处。
自赵广平出仕以来,他也学着打理了一些家中账目和生意,自然认得这布置用的都是什么料子,有些惊叹,一时出了神,连何时沈燕然终了一首曲子都不知。沈燕然见他没出声,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头来,惹得沈燕然打趣道,“回神了?你要真想学,明儿去梁都给你寻个好师父,免再受我这魔音绕耳了。”
赵广棠连连摆手,“我觉着你吹的极好了,当真。”他起身,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看了看手上的白玉箫,递了回去,“此礼太过贵重,燕然还是拿回去吧。你瞧着何时有空,我叫府上匠人制一支箫来再来学罢。”说罢,他便要行礼告退。
沈燕然掂了掂手上的白玉箫,拦住了他去路,“我一向不送人东西,只是对你破了例,想过过大财主的瘾,有什么贵重不贵重,既是我一份心意,就收下。若得了闲,我再去你府上,可又要拦着我?”他一面说,一面将那白玉箫强塞给了赵广棠,惹得赵广棠有些哭笑不得,还是收下了。
赵广棠点了点头,算是定下这个约,便推辞要还家,沈燕然依旧没有让开来路。
许是夜色太清冷,许是箫声引出的前尘往事惹人心伤,沈燕然只觉得一夜心中都空落落,执意想留下这么个人,陪着自己度过漫漫长夜。闲谈也好,望着他入眠也好,总之要比一个人对着偌大一座院子好。可他又想起了今夜赵广平在赵府,必然不容赵广棠夜不归宿,他一向精明,将界限和自己划得清清楚楚,丝毫没有逾越过利益之间不该有的那条准绳,自然也不会容忍把柄落在自己手中,而赵广棠和他身后的赵家,无疑是他最大之牵挂。与赵广棠亲近,已惹他很是不快,强留他下来,又不知赵广平要如何多心,思及此,沈燕然又成了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平生第一次没能克制住自己,朝着赵广棠的唇上轻轻点了那么一下。只一下,什么滋味都未尝到,就又退到了该有的距离。他很是坦然,直直望着赵广棠,企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些什么,可赵广棠此刻却像个木头人一般,脸上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沈燕然知道此事绝不可为,可他还是做了。他希望赵广棠愤怒,惊恐,或是坦然接受,总之,这都是他足以应对的局面。
可他眼下就像什么都不知一样,站在那,什么也不问,也没半点恼怒。沈燕然忐忑过很多次,却从未觉得这么几分钟的静默令他如此忐忑,他隐约觉着,如果错过了这个人,此生都不会再有,这种微妙,不亚于生死攸关之际。可他不能退一步,他想要一个答案,于是他与赵广棠对峙着,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眼神愈发幽深。
赵广棠抬手摸了摸脸,再三确认自己不是晃了眼之后,也愣了,他没有沈燕然那么多心思,只想了一件事,沈燕然待他是真心,还是一时迷失之后的流连。他发现自己当真是笨,连这等寻常事都辨不出,他窘迫地想要逃离,可沈燕然就在那儿,不声不响看着自己。他听见自己声音颤颤问出了一句,“你,当真?”
能问出这句话,就几乎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了,他只是犹疑,带着一丝不真实感,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沈燕然有种即将喜极而泣的冲动,他小心翼翼牵起了赵广棠的手,一向少言的他不知此刻该如何应答,只轻点了点头,“今夜,是我唐突,赵家车架已到了府门口,我送你出去罢。”
“我只问你,你是一时之乐,还是当真……如此?”他没把那句直白的话说出来,他也想要个答案。
“我在你眼中,是只一时之乐,便可去人家府上死乞白赖缠着人家的人?”沈燕然说出这话,自己也笑了,对旧事的追查,方才有了些眉目,往昔数月,他得闲便去赵府寻赵广棠,虽不常来,也算是去了好些次,连自己都觉得好笑,还频频出手重礼,活像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也难怪赵广平总是隐晦上言。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好笑,明明还是没有出口那字,却好像什么都已挑明。既然捅破了这么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沈燕然也很是爽利,一直看着赵家车架行远,才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