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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珍珠在武功(番外五-宵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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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 珍珠在武功(番外五-宵夜)
因为战乱,珍珠被迫夫离子散,还被俘囚禁半年之久,于名声上有了不可磨灭之污点。譬如适儿周岁生辰那日,她便无意中听到一句:“……小世子……可惜生母名声不好,曾被叛军囚禁,不知被怎么糟蹋过了……”世人愚昧,只知其表。珍珠虽心性豁达,有时亦不免心有戚戚。
花嬷嬷说武功之行于名声上大有裨益,然珍珠自认饱受了战乱之苦,更希望自己亦能尽可能为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做多一点事,希望自己亦能为尽早结束战乱出一份力。武功去到凤翔山高路长,最先被转移的都是轻伤患,留在最后的都是重伤员。重伤员尤其需要细心的照顾。珍珠跟着林致学了不少疗伤常识,照顾伤员方面,虽和医士医女们不能比,然比之征召来的其它人,却是强上许多。珍珠亲眼见到一些粗枝大叶的护理,早已下定决心,自己能多做一点是一点,就算回凤翔,也是随最后一批伤兵回去,决不提前离开!
可是李俶却让她提前离去!
珍珠自然是不乐意的。她拧着秀气的眉,寻思该如何说服李俶同意她留下。
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将近一刻钟,实在累得很了,她才吩咐青鸢提来热水沐浴。泡了热水解乏,又出了一身大汗,珍珠身上总算是轻快了。待一切收拾妥当,珍珠便就着油灯坐在院子里一边纳凉一边看书。
她业已想好说辞,只待见到李俶,与他细说分明。
只是珍珠并不确定李俶今夜是否还会过来,故而决定等到子时,如若李俶不来,她便去前院找他。
虽是这么想,珍珠心里其实笃定李俶一定会来的。既然明日便要分别了,最后一晚,李俶难道不想和她亲近亲近?
然到了亥时正,依然未见李俶身影,珍珠心里不淡定了。时间突然过得如此缓慢。珍珠再不能静下心来看书,过不多会便要问时辰。蓝绡和青鸢本是轮流为珍珠打扇。这会青鸢去沐浴洗漱了,便只蓝绡一个伺候着。每次珍珠问时辰,蓝绡便小跑着去到房里看沙漏。
待到亥时六刻,珍珠再也坐不住了:“去看看花嬷嬷宵夜做好没,做好了我亲自给殿下送去。”
“好嘞。”蓝绡欢快地答应一声,放下扇子,小跑着去了。主子们终于不斗气了,蓝绡一身轻轻。
珍珠则放下书册,去到内室照镜子,认真审视自个儿的穿着。雪缎海棠花襦裙,最是能衬的人粉嫩娇艳;水蓝色流云锦外披,走动起来仿如荡漾的湖水,白日里波光粼粼流光溢彩,在夜色中则更显沉静温柔而神秘,涟漪轻泛,直荡到人心底去;被热水蒸腾过的肌肤犹带粉色,细滑娇嫩得仿似能掐出水来;满头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白玉海棠花簪松松挽了个坠髻,衬着一张精致的小脸柔婉妩媚。
珍珠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甚觉满意。
花嬷嬷将带来的青梅脯切碎了,和着花生仁末,蒸了两笼米糕,既弹牙又酸爽。珍珠尝了一个,大喜。一会陪李俶吃宵夜,她定能让他见识到自己的好胃口。
其实珍珠初来武功,确实不太适应,每日里所见都是翻着皮肉的流胧的伤口,兼之与李俶赌气心情多少受了影响,才会食欲不振。如今过了这几天,见多了差不多也习惯了,再加上心情好转,胃口自然就来了,晚餐才能吃个七八分饱。
珍珠欢喜地端着宵夜,去前院找李俶。一路走一路想,李俶只要看到她能吃,就不用担心她会继续消瘦下去了,也便不会坚持将她送走了……
李俶来得晚,加上又不是自大张扬的性子,所以住处只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大门进去绕过影壁便是前院一溜三开门三间正房,按照兵营的布置,正中间堂屋被当成了中军大帐,李俶平日处理公事便在此处。堂屋左间是小议事厅,右间则是机要室。李俶嫌走去后院费时费事,自己一直住东厢房,西厢房则是几个亲随的住处。和珍珠斗气后,李俶更是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为自己准备了厢房,不然后院门一关,他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了。
言归正传。前后院之间只隔着一个一亩见方的小花园。珍珠沿着青石小路,不一会便穿过月洞门到达前院。屋檐下两只灯笼燃得正旺,廊下站着两个守卫。堂屋门大开,有光线泄出来。珍珠走到门口,守卫立刻向她抱拳行礼。
左边议事厅开窗亮着灯,李俶显在议事。
难怪没去找她,原是走不开。珍珠心中一下子舒坦了。
李俶既然忙着,珍珠也不好贸然闯进去,便随口问道:“这么晚了,谁在和元帅议事?”
“回娘娘话,是独孤将军。”
独孤靖瑶?!
珍珠一怔,忙又问道:“她来多久了?”
“回娘娘,约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李俶离开后院也不过一个时辰!
珍珠原还强装镇定,这么一想,便再也淡定不了了!她当即跨进堂屋,耳听得李俶舒朗的笑声,忙紧走几步向前转身看向议事厅,便见李俶双手握在独孤靖瑶上臂上,一脸欢喜。而独孤靖瑶唇角含笑看着李俶,满目深情……
珍珠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双手不由地攥紧,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手中托盘稍微倾斜,杯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珍珠回神,忙稳住了。
她绝不能在独孤靖瑶面前丢脸!
李俶本已松了手,正要收回手臂,听到声音,手上动作不免一滞,两手虚握着,转头看过来,见到珍珠眸光一亮。
“珍珠!”他清亮嗓音有掩不住的惊喜,立刻朝珍珠走过来。
独孤靖瑶一直痴痴地看着李俶,此时方回过神来,转身看着珍珠。
李俶表情动作皆自然,并无丝毫心虚或尴尬,然珍珠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双手上,那瞬间的滞顿被她解读成心虚。她心上仿被重击,眼中闪过一抹伤痛,托盘下的四指揪紧了,指甲抠下几道红漆,带来刮擦的疼痛。疼痛让珍珠清醒。她此时实不愿面对李俶,又不愿失了礼数露怯,故而转头向独孤靖瑶打了个招呼:“独孤姐姐。”说完便转身走向长桌,将托盘放下。
“珍珠妹妹。”独孤靖瑶还在回味李俶干燥有力的大手隔着一层布料烙印在肌肤上的感觉,声音还有点轻飘飘的。
珍珠是个敏锐的女子,作为过来人,她完全知道独孤靖瑶此时心中该是多么的欢欣喜悦。
珍珠心中划过一丝钝痛,怄得要死,用指甲深深地掐了下手心才使自己冷静下来,微微弯腰,动作如常地摆弄碗碟。好在原想着陪李俶一起吃,两副碗碟一个汤盅也够她掩饰一阵了。
李俶随着珍珠转身,站在她身侧,入眼是轻薄布料伏贴在身上勾勒出来的曼妙的曲线,视线停留在她耳后青丝掩映下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明亮的烛光下,那一抹雪腻的白泛着莹莹的粉光,别样诱人。李俶心中一荡,柔情乍起,声音也不由地柔和下来,轻柔问到:“这么晚了,你怎还没歇息?”
李俶的语气自然是亲昵的,然珍珠此时心中怒火正盛,听着便觉得李俶这是嫌她来得不是时候了。她努力忽略独孤靖瑶,也不想看到李俶的脸,只弯腰摆弄碗碟,才能掩饰眼中的怒意,勉强自己保持声音的平稳自然:“没有你在身边,我也睡不着。我知你军务繁忙,不能劝你早点歇息,便给你送点宵夜来。”
李俶登时心花怒放,只道两人和好后珍珠果如从前那般温柔可人,体贴周到。他漆黑的眼神蓄满了笑意,唇角亦扬起,就连声音都带着笑,当即说道:“那你陪我一起吃。”说罢已是上前一步拉开椅子,再小心搬动些许放到珍珠身后,方便她直接坐下,“坐吧。” 脸上笑吟吟的,目光却始终未从珍珠身上移开。待椅子一放好,他便伸出双手欲扶珍珠坐下,却听珍珠说到:“你说什么呢?我们一起吃,难道让独孤将军在边上看着?”这话她特意压低了声音,不过寂静的室内,效果也不大就是了,独孤靖瑶可是听得甚是清楚。
李俶这才想起这儿还有第三人呢。这独孤靖瑶也真是的,他忘了吩咐她退下,她不会自己告退吗?还杵在这做什么?还真想分吃宵夜?这些念头一闪,李俶不免对独孤靖瑶的不识趣有了点不满。不过既然到了这个情形,吃独食未免显得小气了些。李俶无奈,转头看向独孤靖瑶,正撞上独孤靖瑶满含希冀的目光。
独孤靖瑶满心的欢喜已被李俶搬椅子的举动打击得七零八落,听了珍珠低声私语,本该识趣地告退,可她就想看看李俶会怎么做。见李俶看过来,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仿似李俶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决定她前程与生死。
李俶自是无闲情去分析独孤靖瑶的心理,只道她饿了想吃宵夜。他原还指望独孤靖瑶能知趣,这下真是不开口邀请都不行了。他看着珍珠,正要开口,珍珠清润平稳的声音已响了起来:
“你既然在议事,我就先回去了……”
独孤靖瑶目光一亮,竟然奢望珍珠真会先行离开……
“……好在我带了两副碗筷,独孤姐姐想必也饿了,也吃一点吧。”珍珠一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装了两碗汤……
深夜肚饿可是太正常了,独孤靖瑶已经相信珍珠确实要她留下来了,心中顿时喜不自胜。李俶深爱珍珠,独孤靖瑶已不想去争,只要珍珠不从中阻拦,她相信自己的求爱之路定然能够顺畅很多。
“……只是这副碗筷是我用过的,希望独孤姐姐不要介意才好。”
呃……独孤靖瑶被噎了一下。
珍珠这一串话说下来,独孤靖瑶的心情可谓是跌宕起伏。
“……好了。我先回去了。”珍珠说完,直起腰,最后再看一眼眼前摆好的碗碟,转身便欲离开。
李俶原想展现自己作为男人和主帅的大方,不曾想珍珠比他还要大方!这下他可不干了!见珍珠转身,忙道:“那怎么行……”话未完,便见珍珠身子往侧边一倒,忙伸手去扶。
却是珍珠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
珍珠挥开李俶的手,自己扶着椅背站稳了,没好气地说:“谁让你把椅子放这么近,害我丢脸。”
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独孤靖瑶嘴唇动了动,都想为李俶抱不平了。却听李俶丝毫不以为忤,反陪着笑脸关心道:“是我不好。碰疼了吗?伤着没有?快坐下我看看……”说着已是一把拉开了椅子欲蹲下。
珍珠现在可不愿意李俶碰着自己,忙斜走两步避开了,再次没好气地说到:“我又不是瓷片儿,哪那么容易伤着。”又走了几步以示自己完全无碍,人已站到了门口,“行了,我走了,你继续忙吧。”
李俶亦步亦趋了两步,一直盯着珍珠脚步,见她果真行走自如,关切的神情方才放下。待珍珠停下说话,他便又两步走到她身边,接着她话柔声道:“我们一起走。”
珍珠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笑意,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你可以走了吗?”
眼前依然是精致柔和的小脸,李俶怀疑刚才是自己眼花,麻溜地回道:“当然。宵夜就留给独孤将军吧。”头微侧转向独孤靖瑶,大半个脸其实还对着珍珠,声音回复一惯的清朗,“独孤将军请自便。”说完立刻低头看着珍珠柔声道,“我们走吧。”
珍珠抿唇不语,侧身略颔首,穿过堂屋往大门外走。
李俶忙跟上。
独孤靖瑶得了李俶一句自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俶随珍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