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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朝承恩,暮赐死 魏迟入彀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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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征战东夏。
这是鲜少由皇室子弟以外的将领带重兵的军事行动,同样也是在皇上信道修仙后第一次有了军事外扩的动作。
这无论对国民还是对皇室来说都是令人瞩目的举动,却败了。
带兵的是魏迟,麻烦的是明彻。
北俞凡是行伍中人,无人不晓魏迟其人,想当年也是叱咤一方的人物。但似乎军事才能越高的人,脾气或人格上都有难以弥补的缺陷。魏迟就因屡犯军纪而多次被贬,早年间有卫老将军担保才没在倾轧中丧命,可惜的是随着绛朔军一脉断绝,魏迟就再没机会翻身了。
邵镝毕竟有心,念着旧情,把石将军的位置留给了魏迟,他摇身一变成为将军,虽表面风光但心里明白,多数人仍是看他不惯的,就连主张“英雄莫问出处”的孟错大将军都对此调遣也曾有过质疑,身处流言之中,他更能切身体会到这些恶意,但他也只能闷头习练,他知道在军中随你有什么后台,只能拿军功说话,就连皇子们如今在军中确立的威信也是当年拼杀出来的。
所以这次东夏搞的小动作,在魏迟看来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他一战成名,就可确定自己在军中的地位,而不会再被指着脊梁骨,说他只是个七王爷的宠臣。
明彻了解魏迟心比天高的豪气,可也因此想要压一压他,就是怕他会轻率鲁莽,只是经不住邵镝几番推荐,再加上三哥提到近日可用的将帅实在不多,明彻这才不得不用了魏迟,也期盼魏迟能扬眉吐气,将来作自己的得力干将,于是在送他出征前仔细叮嘱,莫要心急,莫要轻率。
可结果……
恭伯煞有其事地扫了扫一尘不染的柜子,瞥了眼专心致志看书的明彻,故作若无其事地说,王爷,晌午了。
明彻翻了一页,眼睛并不离开,他说,那就备饭吧。
恭伯瞅瞅门外,说,都两个时辰了,外面天寒地冻的。
明彻没有反应,恭伯只好先退出去,恰好遇到在门口徘徊的邵镝,他身后还跟着犹如游魂般失魂落魄的魏迟,恭伯朝邵镝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邵镝于是吩咐魏迟等在外面,他脸色沉重的踏进屋门。
明彻瞅了邵镝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这件事你就不要说情了。
邵镝二话不说,跪了下来。
明彻眉头皱了一下,只好把手里的书放下,瞪着邵镝,说,此事与你无关。
邵镝低头说,是我向王爷举荐的魏迟,理当荣辱与共。他轻进中计使得我军在本可在大胜而归的关口蒙受重大损失,这是重罪,我无话可说,但求王爷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死,我可与他同罪受罚。
明彻板着的脸孔笑了一下,他问,你要怎么跟他同罪?要我帮你写个折子递上去?
邵镝意识到什么,有些发窘,他难为情地咧了下嘴,说,魏迟的才能王爷也看在眼里,他第一次作战就能大获全胜……虽然后来又损掉了一部分人……但他的气魄确实难得。
-气魄?孟错这么做可以称为气魄,因为只有他在绝境还能反咬敌人一口。魏迟呢?那个莽夫有这个本事?
邵镝无言以对,他把头几乎埋在胸间。
-你呀,
明彻长出一口气,看不得邵镝这幅样子,伸手指指他,走上前拉他起来,说,你就是对手下的人太心软了,所以才会被他们蒙骗在鼓里。
邵镝不解,明彻说,魏迟就算全军覆没、只身回国,我也可保他平安无事、荣华富贵,但有一点,要想我救他的命,前提是他的命是我的。
-这点我可作保,魏迟不可能对王爷有二心!
-你作保?
邵镝因明彻的反问而动摇了,他也才明白明彻哪里是为了魏迟中了圈套而发怒,魏迟是明彻可以培养为心腹的人,无论如何都要保他才是。
明彻最恨的就是背叛。
明彻走到门口,一股寒气逼上来,白雾包裹着门外一动也不敢动的魏迟,明彻朝他招招手,魏迟先是迟疑了一下,他瞥了邵镝一眼,但看不出邵镝脸上的喜怒,于是不安地走了进去,在明彻的注视下,跪了下来。
魏迟已到了不惑的年纪,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明彻恐怕还在襁褓之中,现在他的鬓角生了几根白发,也没了出征前的踌躇满志,不知是被冻的还是他心生怯意,竟在微微发抖。
-怕了?
-末将是自责连累了王爷。
明彻冷笑一声,坐下呷了口热茶,白气从他口中冒出,他问,魏迟,本王待你如何?
魏迟脱口而出说,王爷对末将有再造之恩,如果不是王爷信任,末将连马革裹尸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害本王?
魏迟身子一抖,他忙叩头,说,末将满心想的都是为国立功,为王爷争气,一丝儿别的念头都不敢有,因此,急功近利了。是末将大意了,末将全听王爷处置。
明彻扬起眉毛,故作受宠若惊,他问,你现在还在乎本王的处置?六王爷不是已经给你指路了么?
魏迟一怔,顿时又像是被扔进了瓮中,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热的他一张糙脸竟也发红了。邵镝明白了明彻的疑心,他们一齐望向明彻,明彻对魏迟说,你出征前去了一次六王府,回来的第一件事也是去拜见六王爷,本王没说错吧?
魏迟无言以对,明彻用下巴指了下邵镝说,看,你真正的大恩人还在等着你说详细呢。
魏迟半张着口,他看向邵镝,空咽了几口唾沫,仍是羞惧得说不出话来。邵镝难以置信地说,你居然被六王爷收买?
魏迟猛摇头,他解释道,不,我没有,我没收过六王爷的钱财,六王爷也未嘱托我做任何事,我们只是一起吃顿饭而已,席间也从没谈及七王爷和战事,将军明鉴,末将绝不是见利忘义、知恩不报之人啊!
比起魏迟的慌张,明彻显得悠然,这让他看起来更加残忍。明彻说,你既没做亏心事,去六王府时又何必鬼鬼祟祟特地走的后门?你防的不是本王么?
魏迟一时语塞,他向前乞求邵镝,但被邵镝一脚踩在胸口,魏迟惶恐不安,他语速飞快,像是在和邵镝抽刀的速度比赛。他说,末将收到的是孟将军的请帖,我不敢拒绝更没有起疑,我担心若被王爷知道会对我心存芥蒂,所以才行踪鬼祟。但末将可对天发誓,末将没想到这是鸿门宴,孟将军根本不在,六王爷只是唤了歌姬舞姬来而已。王爷明鉴,我事先并不知情啊!
明彻听到孟错的名字,心里一沉,他对上邵镝的视线,两下里交流了彼此的错愕。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悠悠地喝着茶,翘起了腿,邵镝移开脚,魏迟忙爬起来绝望地继续说,席间六王爷不曾对这场战事提过只字半语,我们只是听听曲子罢了!魏迟战败给七王爷脸上抹黑,死有余辜,可是魏迟没有背叛七王爷,魏迟的主子只有一个。
邵镝默默攥紧了拳头,他听清楚了,这就是个圈套,谁都知道魏迟急于表现自己,肯定不会深思熟虑,更何况一个粗人怎么懂得阵营立场这个问题,魏迟肯定会赴宴,他巴不得能和孟错说上话。
而瞅准魏迟弱点的人,是明玦还是明翦呢?这一招太过阴险了,是把明彻推向深渊的不顾情义的计谋。
魏迟说完这一串后气喘吁吁,他说的口干舌燥,可明彻仍然面无表情,他又去看邵镝,邵镝向前动了动,似是打断了明彻的沉思。
明彻让邵镝让开,他蹲下来直视魏迟,但魏迟因羞愧而躲闪,魏迟剖心剖腹地说,王爷你信我,我知道自己愚蠢才被骗,所以才去六王府想要理论,但被拒之门外……我是无辜的!
明彻笑笑,但眼里没有笑意,魏迟抬头的瞬间明彻就一把攫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之大将他直接按在了地上,魏迟的脸立刻因为窒息而扭曲起来,明彻说,你还是不够老实。整日抬头望天,有本王这一块儿云彩了还不够,还想搭上孟错?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邵镝不忍地蹙眉,他劝道,王爷,魏迟只是被人利用,咱们该找始作俑者算账。
明彻在魏迟快要失去意识时松开了手,他扯着一块儿魏迟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手,起身盯着邵镝说,你还记得你力荐魏迟时,本王说的话么?他若出事,绝不留情。
明彻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迟,如同看着蝼蚁一般,说,别怪我,要怪就怪他自己不争气。
邵镝确实和明彻有言在先,但他实在不舍得魏迟这样天生的将才被毁,仍然劝道,什么样的惩罚魏迟都可以领受,求王爷放他一条活路吧。
说罢,邵镝自己也跪了下来。魏迟边哼唧着也边哆哆嗦嗦地起身跪下磕头。
明彻却没有留情的迹象,他一拂袖转身出去,只留下一句:本王话已至此,过后就会送他入死牢。你们话别吧。
北俞军法严苛:逃兵斩,畏懦斩,伤亡多斩,将领被俘斩,等等。
若真按军法,魏迟被判死罪也确实死有余辜,但其中还牵连着好几层意思,暗里魏迟是绛军老兵,战功卓著,而且他能爬上这个位置是邵镝用了手腕,邵镝不言,谁敢动他?且明里魏迟是七王爷明彻的人,他带兵也是明彻举荐的,如今明彻不发话,谁敢擅作主张?
所以这件事一直被压下来,没人往上报,也没人传出去,就是想留有余地,可大大小小官员愣是没想到,七王爷府的人竟亲自把魏迟扭送入狱,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话里话外都是要魏迟死罪。这就苦了那些官员,他们想不出七王爷到底是公事公办还是装装样子,他们自己是要顺水推舟还是逆流而上?如此苦恼一番,默契地将这案子一级一级往上呈递,送到了三王爷手里。
傍晚。
明珝听从三哥明翦的话,各个部门都去实习半个月,之后再考虑留在哪里,这几天恰巧轮到了刑部,就碰上了七哥的案子。
他现在刚从死牢出来,一身阴冷湿气还没褪干净,迎面遇到了明玦,他快步上前行礼打招呼,因他开始着手政事后与明玦见面次数很频繁,所以上来就少了客套,问,六哥最近留在了商安?
明玦摆手,说,商安寸土寸金,我可没老七的本事置办宅子。
明珝一笑,不过又有些失落,起初搬进来时是想和七哥恢复小时候的亲密,可住在了一起七哥反倒不常见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明玦忽而换了语气,他问,你刚去见了魏迟?
明珝点头,明玦信步走了起来,明珝跟在后面,问,六哥也是为魏将军的事来的?
明玦反问,我听说这个案子闹得都城官员寝食不安的,看来是真的了?
明珝答,魏将军战败一事起初大家都讳莫如深,可就在七哥表明要依军法斩杀魏将军后,那些噤声的大臣们又都急着来我这里发表看法,门槛都给踏没了。
明玦问,都是附和的?
明珝答,岂止啊,献上的死法也是五花八门。
明玦笑笑,像是见怪不怪。明珝想起什么,问,六哥也是来让魏将军速死的?
正相反,明玦停下脚,说,我年少带兵时早就耳闻过魏迟的才能,此人臂力惊人且骁勇善战,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没有与他深交我一直引以为憾。这种人瑕不掩瑜,死了可惜。
明珝对上明玦的眼神,眼里的讶异被明玦看个正着,明玦故意问道,小九你定是以为魏将军是老七的人,我巴不得老七自损羽翼,是不是?
明珝被明玦看破,有些难为情地低头笑笑,明玦说,我听说老七是因为魏迟来过我府上,才犯了疑心病,一心要魏迟死。我不能让他担这么个骂名啊,这魏迟就更要救了。
明珝也听过这个传闻,没想到明玦能如此坦然提起,心里感怀六哥的度量,随着六哥一起走到大门口,明珝先停下,明玦见他有些欲言又止,便停下来等他开口。
明珝小心翼翼地问,之前齐大人的事,六哥不怪我吧?
想到齐柬功,明玦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表现出来。当时明玦确实气的去找三哥诉说,但事后明彻也冷静地条缕分析,倒显得自己狗拿耗子了。明玦说,你秉公执法,没有像我和老七那般冲动,是老百姓的福气。
明珝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恶毒谩骂又无力还嘴似的,脸也憋红了,他说,六哥折煞我了,也高估我了。我先去问了钟庆大人的看法,又走访了不少人,汇总后说给三哥听,是三哥拿主意要给老功臣赦免的。
明珝还想解释几句,明玦倒是洒脱地把手搭在他肩上,说,好了,兄弟间何必解释,倒显得见外了。
明珝松下一口气,他益发感谢明玦的气度了,然后随口问六哥现在要去哪里,明玦的脸庞立刻添了许多光彩似的,活像个金榜题名的状元。
明玦说他来这儿就是为了带明珝去个好地方,但又故作神秘,不肯透露去哪里,也不许明珝先让人去通报明彻一声,明珝不禁有些惴惴然。
明玦只敷衍了两句,便不容分说地带明珝上马,明珝嫌有些招摇,明玦指指天,说,咱们若再不日夜兼程,错过了什么你可不要后悔。
明珝无他只好听从明玦的安排,两人高头大马,飞速离都,明玦在前领路,把明珝带出了商安,过了一会儿就遥遥见了一幢城楼,正是明玦的领地幽渠。当年分封裂土,虽说老六老七都被分到了又远又偏僻荒芜的地方,但幽渠还是比晏城近一些,若这般快马加鞭,走些险路,还是很快就能到得的。
明玦带明珝在六王府停下。明珝还以为是要去王府做客,没想到进去换了身衣裳,就又出来了。明玦带了几名家仆,信步走在街上,似乎只是来体察民情。
明珝尽管还在好奇,但还是宁愿风平浪静,所以也就心无旁骛地“体察”起来,他一踏进幽渠,就感受到了不同的风情人情,每个领地都刻印着其主人的强烈色彩。七哥那里最出名的是猎宫,男女都有使不完的活力似的;商安呢,书生柔情,小姐蜜意,个个都像三哥那般不紧不慢,有礼有节。而六哥这里的男女却是无限风情,最鲜明的该是烟柳之地。一家一家的烟花馆让人眼花缭乱,卖笑的姑娘,低俗的唱词,下流的眼神,和让人想入非非的欢笑声,这些灯红酒绿仿佛成了幽渠独特文化一般。
明玦注意到他的惊叹,颇有些得意地问,比之晏城如何啊?
明珝和一妓女对上目光,她胸前的衣服拉的极低,那两坨白白的肉仿佛要“呼之欲出” ,明玦恰巧此时发问,明珝立刻窘迫起来,他避开妓女露骨的勾引,跑到了明玦另一侧,稳定了心神后才答,晏城是深不可测的湖面,投进一块儿石头都不会引起波澜。而幽渠像是天庭打翻了胭脂水粉,都撒到了这里,哪怕是神仙,回去时也要沾上一身人间气,更或许神仙都不舍得回去。
说得好!明玦击掌赞叹,明珝的话就像是说到了他的心尖儿上,挠到了他的痒处,他露出非常满意又自得的神情,说,老七就是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鬼样子,我看你也快了。
明珝想起刚才自己和妓女的对视,赧颜道,我还差的远。
明玦话里有话的说,你确实差的远,所以我要带你来见识见识。下次你就不会被一个粗鄙的烟花女子调戏了。
原来六哥看到了。明珝心里更是难过,他也说不上是难堪还是懊恼了,五味都有,巴不得赶紧离开。
-六哥该不会是让我见识各种风尘女子吧?
-六哥不会拿次品招待你的。
明玦在一处停下,空旷的地上有座小楼拔地而起,周遭山水环绕,既没有招徕的娇声细语,也没有迎来送往的客人,全无半点风尘气息。
明珝起疑,想问“这里有女人?”但又觉得不妥,所以安静等着六哥揭开谜底。
明玦也不卖关子了,他问,你一定听说过摘星阁、得月楼的名号吧?
明珝点头,明玦说,刚才那条街的妓女穷苦出身居多,靠卖笑卖身过生活,迟早要染上一身病被老鸨随便扔在角落里等死,你看她们一眼都有损自己的身份。
明玦指指眼前的小楼,说,咱们北俞自开国以来就很少有诛九族的酷刑,无论犯事的人是多大的罪过,他的子女都可酌情。
明珝想明白了一些,他猜测道,然后就被充为官妓,送进了这里?
明玦点点头,接着说,罪臣之后被送进了摘星阁,卖艺卖身,当军队开拔她们也会被选出来随军去做军妓。
明珝抬头,果然看到了小楼上悬挂着“摘星阁”的匾,明玦又说,皇亲权贵之后且色艺双绝的人就被送到了得月楼,她们知书达理又兼能琴棋书画,重点是卖艺,不卖身。
明珝感到纳闷儿,他问,为什么她们可以?
明玦笑答,这是我定下的规矩,最勾人处莫过于求不得,那些公子也因此把她们捧成了日月神明,夜夜流连,一掷千金,我这幽渠才能成为北俞最富庶的地方啊。
明珝的确长了见识,且叹为观止,明玦问,不去看看得月楼的姑娘?
明珝一窘,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明玦上下扫了他一眼,断定道,你还不知女人的好吧?
夜色掩盖住明珝脸上的羞涩,明玦趁势拉起他,堂堂正正走进了摘星阁,穿过了一条甬道,越往后越是深幽,明玦说,得月楼就在后面,你若是有中意的人儿,六哥也不是不能破例。良辰美景,及时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