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如梦》猫太公

81、玉碎（一） 菩提本无树

　　待回到锦楼，大雨已经纷纷而至，送她平安归来，尉迟然也回了李府。
　　“主子，你回来啦~”白果见了莫少锦，急忙与白术从楼上下来，“怎么衣裳都湿了？快去换身衣服吧，我去给你沏壶茶。”
　　莫少锦低头看着能滴出水来的裙子，不由一笑，的确是有点狼狈。
　　回房换衣，解下长发，才发现红色的绸带上，还缠着一只开的浓烈的杏花，想起尉迟然在杏林中对自己说的话，脸上不由是一片淡淡桃色。
　　“主子”白果白术两人推门而入，“过来喝口热茶驱驱寒~”
　　“嗯。”放下那枝杏花，莫少锦起身走至桌前，问道：“怎么不见嬷嬷她们？”
　　“先前出门采办去了，这么大的雨怕是要晚点才能回来。”
　　莫少锦点头，端起热茶，小喝了一口。
　　白果暗暗扯了扯白术的衣袖，两人相视一眼，白术咬了咬唇，对莫少锦缓缓道：“主子，我这有两封信，是你们走后送来的。”
　　“嗯？”莫少锦抬眸，似有疑惑。
　　白术从袖中取出两封信来，递予莫少锦：“主子，你要有心里准备…”
　　莫少锦一时眉头紧蹙，接过信，拆了一封，是任岚与杨序写的，信中所提，是两人要成亲了，莫少锦松了口气，笑着放下那两页信，拆开另一封。
　　阅览半晌，莫少锦脸上的缓缓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持信的手，不由是微抖，忽而是笑了两声：“…仲文…怎么可能，不会的，爷爷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
　　莫少锦努力的控制着自己发抖的手，想要喝口茶，却发现自己连杯子都抓不牢，“啪——”茶杯落地，又是一地残骸。
　　这段日子怎么老是碎东西…
　　白果缓缓抓住了莫少锦无力垂下的手：“主子，你别这样…”
　　“我…一定是在做梦…”莫少锦抬头对两人笑了笑，“你们先下去吧，我，我想要再睡一会。”
　　白果白术相视一眼，无奈一叹，收拾了地上的残骸，便退至门外。
　　莫少锦是如同失了魂魄，木讷的走到了床边，缓缓倒下。
　　本以为已经对死亡已经淡然的她，却又一次被那个死字刺痛，不偏不倚，正中心脏。原本平复了的心态再一次频临崩溃。
　　不知为何，她耳边响起了那日，在香雾缭绕的月老庙中，那位解签先生所说的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姑娘可得多注意家中长辈亲友……
　　巧合吗？莫少锦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可是，会有这么巧合的巧合吗…
　　申时末，川嬷嬷等人归来，外头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上也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宛如黑夜。
　　“嬷嬷，主子交代了，楼里挂丧三日。”白术低垂着目光道。
　　“这是怎么了？”川嬷嬷心中一紧，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挂丧了？
　　“西召来信，文先生于大半月前，逝世了。”
　　“什么？那蕊儿呢？她怎么样了？”
　　“已经在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了…”
　　“这可不行，我上去看看。”川嬷嬷说着，已经上了楼。
　　敲门，却无人回应，川嬷嬷推门，却发现莫少锦睡下了，看着榻上蜷缩成一团的莫少锦，川嬷嬷浅叹，扯过锦被，小心的盖在莫少锦身上。
　　推出了房间，川嬷嬷找来了白苏：“你去尉迟公子府上看看，若他得空，便请他来一趟。”
　　“嬷嬷，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是要主子一个人缓缓吧，要是她自己想不开，尉迟公子来了也没什么用…”
　　“可…”
　　白苏摇头，安抚道：“嬷嬷，陆公子走的时候，主子不也是这般吗，最后还不是过来了，主子缺的，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让她接受的时间而已。”
　　川嬷嬷一叹，满脸愁容的去了厨房：“那行吧，那我去厨房，给她备些吃的…”
　　戌时前后，莫少锦醒来，草草的吃了些东西，便又睡下。
　　亥时前后，白苏轻声来到莫少锦房内，本想是看看她睡得如何，却见她缩在床角抽泣不停。
　　“主子…”
　　莫少锦抬头，哽咽道：“白苏，我害怕…”
　　白苏拉过莫少锦，抱在怀里，不由也是泪眼婆娑：“别怕，我们都在…”
　　“我又梦到你们都走了，爷爷和祖母满身是血的跟我说，让我不要难过…”一道温热从眼角溢出，朵朵泪花，落入白苏雪白的衣襟中。
　　白苏一下一下的轻拍着莫少锦的后背，“别担心，我们就在这，哪也不会去。”
　　“那说好了，这辈子，你们谁都不允许比我先走…”
　　“好~”白苏浅笑，伴着白苏怀里的温暖，莫少锦再次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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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巳时。
　　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似铅华洗净，明亮一片，柔柔阳光落下，温暖至极。
　　“白及，备马车，我要去月老庙一趟。” 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其缠绵悱恻，倒不如去探个明白。
　　“行，我这就去准备。”白及点头退下。
　　一刻钟后，一切备好，在白苏白及两人的陪同下，莫少锦怀着忐忑的心情，前往月老庙。
　　“主子，到了。”白苏轻声提醒，莫少锦睁眼，小心下了车，两人便进入月老庙中，在正堂上，莫少锦又求了一签，才来到偏堂，但那签台后坐着的，却是一名白发老人。
　　莫少锦礼貌的点了点头，“先生。”
　　老者示意莫少锦坐下：“姑娘，可是要解签？”
　　“先生有些眼生，不知以前那位先生何去了？”莫少锦在签台前的长板凳上坐下，把手中的签，交给了老人。
　　老人面容和蔼，笑了笑：“姑娘说的是晏无晏道长吧？在不久前，他就带着徒弟云游去了，我便接手了这解签的活~”
　　莫少锦浅笑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姑娘你稍等，我给你取签文…”老者缓缓转过身，在签墙中细细找寻着，嘴里还一次次念着那签号：“一号…..一号……一号，唉，有了。”
　　等老者取出签文，再度转身回头时，莫少锦与白苏两人已经离开。
　　“姑娘~”老人唤了一声，却没人回应。
　　“奇怪了，难道是我魔怔了不成？怎么人就没了？”老人摸不着头脑，回到桌前，才发现那签台上，还留了一锭银子。
　　“看来不是老夫我魔怔了，是天仙下凡咯~”老人笑了笑，把银子收好，打开了那张签文，老人却是可惜的摇了摇头，“姻缘成煞，血光将至，天命难违，皆不可破……下下签，这女娃子命不好哟~可惜啦~可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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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庙堂，白苏加快跟紧了莫少锦的脚步：“主子，我们这是要回去了吗？”
　　“记得寒山寺就在这附近，我们去一趟。”莫少锦只是觉得心里乱的很，像是一团乱了的线，找不头，亦是寻不到尾。
　　两刻钟后，几人于寒山寺前停下。
　　阵阵钟声从寺里传出，莫少锦深吸了一口气，便带着白及入了寺。
　　穿过中庭，步入大殿，香火之气缭绕，待前头的香客离开，莫少锦才是缓缓上前，跪于蒲团上，看着面前的释迦牟尼金像，双手合十。
　　半晌，莫少锦慢慢睁开眼，缓缓道：“白及，我想求道签…”
　　白及点头，恭敬的朝着金像一拜，便是缓缓拿起案桌上的签筒，小心的递予莫少锦。
　　“啪。”木签落地，莫少锦伸手去拾，却要要碰到那一刻有些退怯的缩了缩手，白及接过她手里的签筒，宽慰道：“主子，没事的。”
　　有了白及的话，莫少锦终是把地上的木签拾起，奇怪的是签上并无任何内容，哪怕是一道刮痕都没有。
　　白及扶起她，便是去往解签的偏殿。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要解签？”一小沙弥恭敬作揖道。
　　“小师傅，不知此签是何解？”莫少锦递过手里的的木签，那小沙弥接过后木签后，便是抬眸看来莫少锦一眼，便道：“施主，请稍等。”
　　那小沙弥拿着木签匆匆出了殿，而后又一个小沙弥前来：“阿弥陀佛，施主，请小坐片刻，师兄他去请示师傅，很快就回来。”
　　莫少锦点点头，拂袖在长凳上坐下。
　　没一会，向前离开的小沙弥便回来，对她作揖道“施主，本寺住持想见见施主，请随小僧来。”
　　莫少锦二话不说便起身，随着那小沙弥前往殿后的禅院。
　　禅院十分幽静，白墙青瓦，绿苔点点，带着笃笃木鱼声，便见正中的院里一棵硕大年老的菩提树屹立，挡住了绝大的阳光，只留地上一片斑驳。
　　她看着那颗菩提树，是怔了一怔，不由得抓紧了白及的手，忽而是有一种心痛不已的感觉，原本红润的脸色，缓缓变得苍白。
　　菩提树下，一位身披袈裟，面容慈悲的老僧正在蒲团上闭眼打坐，一手拿着紫檀念珠，另一手拿着她求到的那一支木签，身旁还跟了位沙弥，一手立掌心前，一手在轻敲木鱼。
　　“师傅，女施主已经带到。”
　　那老僧睁了睁眼，看了一看莫少锦，便对那带路的小沙弥缓缓道：“无念，你先去诵经吧。”
　　“是，师傅。”小沙弥对着两人合十俯首，便离开了禅院。
　　目光回到莫少锦身上，老僧双手合十，微微一礼：“阿弥陀佛，女施主请。”
　　莫少锦俯首回礼，于老僧对面的蒲团跪坐下：“不知大师法号？”
　　“老衲法号悟成，是这寒山寺现任主持，不知女施主尊姓？”
　　“小女姓莫，名少锦。”
　　悟成看着她，点了点头却又摇首，看了半晌，似乎恍然大悟，便又道：“施主此签所求，可是亲友平安？”
　　“正是，不知此无字之签，当何解？还请大师指点。”
　　“阿弥陀佛，请恕老衲不能言明，佛曰有云，常者皆尽，高者亦堕，合会有离，生者皆死，这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因果相报，缘劫相环，强求不得，只能随变而变，施主你也不要再执念于此。”
　　莫少锦垂目，喃喃道：“大师，你的话，我不明白，何为定数？何为缘劫？因果相报，这因是何因，果又是何果，都说佛法无边，还请大师点明。”
　　悟成一叹，抬头望着上方的菩提树，指着只其中一片叶子道：“施主且看，这是何？”
　　莫少锦望了一眼，应道：“菩提叶。”
　　“那这个呢？”悟成拾起手边一张泛黄的枯叶问道，“施主觉得，这又是什么？”
　　她道“菩提叶。”
　　“那施主觉得，这两张皆是菩提叶，又有何不一样吗？”
　　“并无不同…”
　　悟成只是浅笑颔首：“莫施主既然有这般见解，又何必再问？世有万物，真亦假，假亦真，生亦死，死亦生，生生死死，或皆为虚幻。”
　　“心经有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死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莫少锦踌躇：“我…”
　　“如此，施主可还要解得此签？”
　　一阵寒风过，菩提叶动，窸窣作响，她终是浅笑摇了摇头。
　　“阿弥陀佛，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施主是个通透之人，老衲想你一定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多谢大师指点，小女定当好好参悟其中玄妙，如此，便不扰大师禅修，告辞。”莫少锦双手合十，俯首一拜。
　　“阿弥陀佛，今日相逢，便是有缘，莫施主无须多礼，今日分别，你我还有一面之缘，不久将至，无劫，代为师送送莫施主吧。”
　　“是，师傅。”悟成身旁敲木鱼的沙弥起身，向莫少锦行了一礼，便指引道：“莫施主，请。”
　　莫少锦点头：“有劳了。”
　　回到大殿，莫少锦再次参拜，有为寺里捐献了些香油，才缓缓离开，而那沙弥亦是尽责，相送两人至山门口：“阿弥陀佛，施主慢行，小僧便不远送。”
　　“有劳师傅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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