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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51
      傍晚回到华舅舅家,却发现华舅妈准备了一大桌子的好菜,我这才进门,舅妈的声音就响了:“祯儿,你怎么才来啊?你妈妈呢?有过来吗?”
      “哦,妈妈说太远了,又那么晚,就不回来了。舅妈,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我好奇地问道。
      “呵呵,今天啊,”舅妈拿了块布擦擦手,笑着说道,“芷菏这次期中考考了班上第八名,政治还是年段第一名,她说要考个好成绩庆祝我的生日,我这不是高兴嘛,就多买了些菜庆祝庆祝咯。”
      看舅妈笑得不拢嘴的样子,就知道她有多高兴了。芷菏还真是说到做到,也是,除了分数还有什么能让华舅妈打心眼里开心呢?
      芷菏正坐在沙发上投入地看着电视,不时还跟着电视里的情节呵呵地笑。
      我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下,拍拍她的头,赞道,“丫头这次不错嘛,进步那么大。”
      “祯儿,可别再夸她了,我呀,就怕她骄傲,下次又考不好了。”舅妈呵呵地笑着,转身又回到了厨房。华舅舅今天可是亲自下厨,准备服务老婆孩子呢!
      见客厅又空旷了,芷菏兴奋地把头凑向我,小声得意地说道,“哥哥,昨天苏郁对我笑了!”
      “哦?”我兴趣也来了,“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快跟我说说看。”
      芷菏幸福地陶醉在回忆里,“昨天,他经过我的座位上,随手拿起我桌上的政治卷子,翻看了许久,然后笑着看着我说,‘还不错嘛,蛮厉害的'!那可是自从他转来我们班到现在跟我说的第一句‘人话’呢!我当时都傻掉了,现在想想,感觉还像在做梦一样。”
      看她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说着,我都忍不住笑了,“那是,我们家的芷菏本来就很厉害嘛,他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哈,还是哥哥你最好了!”芷菏说着,头就幸福地靠在我肩上。
      都十四岁了,还像个小孩子呢!我疼爱地抚着她,想着有这样的一个妹妹,还真是幸福。
      “哥,你的肩膀太瘦了……不知苏郁的肩膀会不会更舒服哦?”芷菏突然说道。
      我差点没晕过去。“你这丫头,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轻轻责备。
      “只是想想而已嘛,又不会怎样。话说你能和菲迩姐姐在一起,还是我的功劳呢!”
      “是是是,你最了不起了!”我无奈应和。
      “哦,对了。”芷菏突然从沙发上跳起,“妈妈要我把菲迩姐姐叫过来吃饭,我差点忘了!”
      “哦,是吗?那让我去吧!”我把芷菏按在沙发上,然后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菲迩家的门半掩,我便不打招呼地进去了。
      “喂,菲迩。”
      “嗯,你回来了?”
      “是啊。你现在在干嘛?”
      “我还在看书呢,等下要去吃饭了。”
      “那正好,过来芷菏这吃饭吧。……我想你了。”
      “……嗯,我也是。你现在在芷菏家么?”
      “没啊。”
      “那你在哪?”
      我合上手机,微笑说道,“我在这呢!”菲迩回头,见我就站在身后,先是一怔,既而兴奋地放下手机,站在原地看着我,“你怎么进来了?”
      “我看门没关,就进来咯。”我深情地看着她,笑得花繁似锦。
      “我还在想怎么这电话的声音怪怪的,你真是讨厌。”她温柔地迎了上来,“那我们走吧。”我牵着她的手甜蜜地从她家里走出来,只是一出了门,就习惯性地松开了手,各自微笑。
      52
      当罗静依来势汹汹地将那张总分排名表扔在桌上时,我就发现我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如果说她平时的表情像个女尸,那她今天绝对是个女鬼,还是厉鬼的那种。
      “看看你们这次考的分数!很满意了,是吧?”绝对是掷地有声的硬节奏,那一字一句吐出来的中国字也绝对是一甲的标准,她在说这话的同时,目光几乎将全班的每一张脸都扫了过去,最后落在我的身上,开始我还能看着她,被她盯超过三秒后,我就识趣地把头埋下,不用说,我是惹火她的那条最强大的导火线。
      “就你们最近学习的状态,这种分数,我还真是一点都不奇怪。本来嘛,连作业都懒得去完成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和资本取得好成绩呢?”说到这句话时,她已经走到我的面前,那声音断在空气中似乎变成了一把把利箭,全都向我刺来,让我无所遁形,那我没有勇气看的炽热的目光每一秒都在灼伤我的表情,疼辣难忍。
      罗静依时而苦口婆心,时而厉声责备,时而痛心疾首,时而沉默不语,一节课在我漫长的煎熬中才不情不愿地过去,她没有点名道姓地说我,但有很多话明显是冲着我来的,至少我听了会觉得就是在说我,加上前排的同学不时会转过身来看我,弄得我很是难堪。
      一节课下来,我也大致了解了期中考试的情况,我退了整整一百名,也就是从上次的第一直接跨越式地飞到了这次的一百,第一名的是岳阳。
      用罗静依的话来形容,就是“退步的速度比光速还快”。
      所以不出意外地,我一下课,就被罗静依请到办公室“喝茶”。
      “你的成绩你心里都有数了,能告诉我原因吗?”全然没有刚才愤世嫉俗的语气,相反,她心平气和,声音温柔。
      “……没有什么原因。”
      “会不会是艾菲迩的原因?我听说你们最近走得很近……”
      罗静依开始帮我找症结所在,第一个就拿菲迩下手。
      “怎么可能,她和我住得近,放学就顺路一起回家了。而且,我们平时在学习上还互相促进,你不信可以问岳阳,我们经常一起晚自习……”
      “那也是,菲迩这次英语还考得不错。那是什么原因呢?你的考卷我全都看过,主要是在数学物理化学上丢分,那些都是你平时最擅长的科目。而且你最后一题基本是空白,我肯定你是故意的。”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我想到那件事,情绪也上来了,不服气地反问。
      “我着急啊!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不知道原因……好,OK,咱们先不管原因了,就看看这分数,啊,583分,第100名,你自己觉得对得起妈妈吗?不要跟我说你是踩线考进来就可以不把高分当回事,你的实力我很清楚,连你们王老师也很看好你,还频频说你好话,你觉得你考成这样对得起他吗?柳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自己,还有一份责任在。你今天心情好了,就全考满分,明天心情不好了,就全考零分,你这样大起大落,会让每个人都为你担心不已,你有想过这样给别人带来的困扰吗?我以为中考的教训也该让你有长进了,没想到你还是这样……”
      “那不一样!”我打断老师的话,“老师,你的意思我懂了,该说的王老师也说过了,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可能是因为老王事先帮我洗过脑,我心情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乱了,从办公室走出,也平静地一如平常。
      但是我那一句“那不一样”着实让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人坐在学校后方的小山坡上,想数秋天遗留下的痕迹,视野却模糊。
      说不在乎分数,那是假的,否则又何必真的把它当作一回事来对待。罗静依和老夫的话犹言在耳,我好像把握不住重点,也道不出一二。
      那封信笺在我手心已辗转十多年,伤心时我读过它,失败时我读过它,想他时我读过它。我只能一个人静静地读着它,瞒着妈妈,瞒着所有关心我的人,还不能让自己太入情,否则那样深的怀念都变得廉价。
      我看着远方苍劲的山色,忽然有种万物同悲的吊丧,如此悲壮而凄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想多做思考,多不容易我才有这样一份属于自己的宁静,好像那一大片的蓝天,也会是专属于我的风景。
      “你居然不说一声就跑这来了?”不等我回头,岳阳就冲到我面前。
      我忽略他那张郁闷的脸,将视野锁定在更高渺的远方,那里应该是不存在悲伤和困扰的吧。
      “信?是情书吗?我看看。”
      我没来得及阻止,信已经稳稳当当在岳阳的手上了。
      “给我!”我急了,喊道,但我生怕弄破了脆弱得如同蝉翼一样的信纸,没敢上前去抢。
      岳阳见状更不肯给我了,“好啊,我说你怎么在一个人闷骚呢!原来是别人给你写情书,你不敢让菲迩知道,躲在这里偷看……你惨了,我回去肯定得向菲迩汇报。”他说着,便平展开信,读了起来。
      事以至此,我也没有再去争夺那封信的欲望了。
      累,很累。
      藏心事藏得累,隐感情隐得也累。
      他读了开头的第一句话就卡着了,“这是什么情书?”
      “你错了,那不是情书,而是一封遗书。”我用淡淡的语气解释。
      岳阳手一颤,那封信便从掌心滑落。
      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将信小心翼翼叠好,放回信封中。
      “那……是谁的遗书?”
      “我爸爸。”那一句话说出来以后,我突然觉得好轻松,好像身上那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烟消云散。
      “你爸爸?他有给你写过遗书?你知道他死了?”岳阳一连串问题让我一时感到很困惑,但我也并没有十分在意,我点头,“是啊!那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十一年前?”他不可思议地重复。
      我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我五岁那年,他得了癌症,死前写了这封信给我,因为这信是邻居的婆婆交给我的,她说是个秘密,不能让妈妈知道,我就带去幼儿园问我的老师,老师念完了信的内容就哭了,当时我不太懂老师为什么会哭,那明明是一封让我觉得很好玩很刺激的信……”
      “那你后来是怎么意识到的?”
      “有一次,我在幼儿园偷了一个小朋友的一块手表,当时那个女老师几乎气疯了,她冲我喊道,你已经没有爸爸了,怎么还那么不懂事!我当时傻了,我拉着她的衣服,纠正她的说法,我说,不是的,我有爸爸,他藏起来了。老师抱着我的头失声痛哭。我说,你不相信的话我就把他叫出来。然后我就一直叫爸爸,我告诉他我认输了,叫他出来,可是,直到我嗓子叫哑了,他都没有出来。老师拼命阻止我叫下去,她擦干我的眼泪,告诉我说,‘祯儿,你是男子汉了,要学会面对现实,你爸爸去年就已经死了,他不在了,无论你怎么叫,他都不会出来的……’”
      我努力控制住胸腔里逐步散漫开的悲伤,以最颤抖、最平静的语调继续说道,“……是的,她真的说对了,我回去问妈妈,妈妈也只是抱着我哭。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才忽然意识到,我的生活全变了……而且,就连那个对异常好的女老师,也在那一年,得了不治之症,死了……”
      “我终于懂了……”许久,才听到身后岳阳哽咽的声音,混在空气中,变得厚重却真实。
      “什么?”
      “我知道……你中考为什么会失常了……”
      “嗯,那篇关于父亲的话题作文,我交了白卷……”
      53
      岳阳陪我一直坐到很迟,其间华舅舅和芷菏有发来短信,我告诉他们我很好。深沉的星空影映,过往的记忆叠加,我无法忽略着命运驶过的痕迹,毕竟他们是如此刻骨而深邃。
      岳阳就在我身旁,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真担心我的故事会给他造成阴影,当时间缓缓流淌,洗净我心中所有难过的成份时,我一样可以笑得温暖,我探头到他的面前,打趣地问道,“那都过去好多年了,我也早已经接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我都没觉得怎样,你怎么还绷着一张脸?”
      “我……有些话,不知该怎么说……”他轻声说道。
      “那就不要说啦。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对了,都忘了庆祝你,这次考了年段第一名。”
      “你觉得这个名次值得庆祝吗?”他看着我,反问。
      我耸耸肩,“为什么不值得?没偷没抢的,所有人都认可。”
      “柳祯你不知道,我很难过……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想凭自己的实力,真真正正赢你一次,可是……我在想,你这次考不好,肯定是因为我的缘故,你知道我的病情,连你也觉得我活不久了吧,才会糟蹋自己的分数,让我胜利。”
      他眼神里的空洞,话语里的失落,无不牵动起我每一根神经。我慌得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拼命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可是你这样做真的让我心寒,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种趁虚而入的第一名开心吗?当别人在一旁窃窃私语说岳阳厉害什么的,我都会觉得耻辱……我没有想过,你竟然会这么做……”
      “你听不懂吗?真的没有!”我生气地喊道,“我这样做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无关!你还听不懂吗?”
      “那是为什么?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你都不愿告诉我吗?”
      我背过头,说道,“我不想处在风尖浪口上,我不想别人整天在背后说我虚伪,当面一起疯晚上再疯狂读书,我也不想别人因为我的成绩而否定我的人格。如果平淡和高分不可兼得,我宁可不要高分,只想过平淡的生活。呵,很可悲呀,我自己都觉得可悲,人家都是巴望着考高分,我却畏惧它带来的困惑……”
      “是谁在背后说的?告诉我,我去找他们算账!……就算不是为你,为了我也要去!因为他们的缘故,我又少了一次和你真正较量的机会,太可恶了!”
      “我想也不会是一个两个吧,算了,懒得去计较这些了。”
      “那你下次不会再怎么做了吧?”
      “嗯,”我笑笑,“不会了,我会珍惜你每一个和我较量的机会。”
      经过菲迩家门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仰头张望,卧室的灯是关着的。
      菲迩这个时候,应该是和芷菏在学校晚自习吧?感觉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没见到菲迩了,心里似乎被掏空了一大块。
      我叹口气,刚要开门进屋,就听见大门侧旁传来了一声熟悉而亲切的呼唤,“祯——”
      我吓了一跳,转身定睛一看,居然是菲迩。“你怎么站在这……?”
      我话音未落,她就扑进我的怀里,带着哭腔说道,“你吓死我了,就跟我说了句很好后就不理我了,又不回家,我真担心……”
      “傻瓜你担心什么呀?我一个大男生的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外面风大,你在这站了多久了?”我轻拍着她的背,心疼地问道。
      “就芷菏打电话问我你怎么还不回家,我就出来等你了……”她放开我的怀抱,看着我说,“你考不好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我只想告诉你,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优秀的。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在你身边,无条件相信你、支持你……”
      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力地将她揽进怀里,上天待我何其之好,让我有幸遇见菲迩。“我知道,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让你担心的事了……”沉默一会儿,我低声道。
      “嗯。你还没吃饭吧?快回去,别让舅舅一家等急了……我们,明天见。”菲迩说着,将我推进门去,然后使劲向我挥手,热泪盈眶。
      明天见。我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对她说。
      晚上十二点左右,在和菲迩道完晚安后,意外收到岳阳一条短信:好好休息,明天将有大戏上演。
      我笑笑,结束了这一天所有的过程。
      54
      清早我和菲迩这才走在上学的路上,沿途遇上的几个同班同学都对我投以复杂的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那说不出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目光,甚至连菲迩都察觉出来了,“他们那样看你,是有什么目的吗?”
      我哭笑不得,“总不至于对我劫财劫色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我的位置上,意外发现抽屉里叠了一沓厚厚的信,每一封的署名都是我。
      我额上冷汗频跌,慌忙把信塞进书包里,那表情就跟做贼一样心虚。
      岳阳偏偏在这个时候拍了我一下,我差点没被吓死。
      “没事干嘛吓我?”我拍拍胸口,不满地说道。“呵呵,我哪有吓你,就是想问问你,看到那些信了么?”我又被吓了一跳,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怎么了?怕被罗静依听到啊?”
      “不是啦,你快帮我想想,这些信怎么解决,我不想让菲迩误会……”
      “哈!”岳阳突然夸张起他那一副表情,“你不会以为这些是情书吧?”
      “不然是什么?”这下换我感到奇怪了。
      “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我要继续导演我的节目了……”他说着,就跑开了,也不知在捣鼓什么。
      最近罗静依身上就像安装了个不定时炸弹,他还敢那么疯,我真替他捏把汗。
      早读课上,我按倷不住好奇心,悄悄打开期中一封信,出乎我十万八千个意料,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情书,之前那么想估计是我自己想太多了。相反,这封信是像是自白书,是班上一位男生写的,平时我和他接触不多。他在信上说,对于之前对我的不尊重表示抱歉,并期待我能再接再厉,下次考试能发挥出自己真正的水平。
      没有多余修饰的语言,却让我深深动容,我没有想到,一个堂堂的大男生,竟也会以如此真诚委婉的方式对我倾吐心声,我更没有想到,这一封封信叠加起来的,不只是想表达各自歉意,还有一份真正的感情在其中,那是同在一个班集体的友爱之心,是无法被消磨的凝聚力。
      我正沉浸在这股深深的感动之中,突然“啪”的一声打断我所有的思绪,我回头看,却见岳阳边上的谢运灵的椅子脚断了,于是他很顺从地摔到了地上,一个黄继光匍匐前进的姿势。
      大家都被逗笑了,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什么。还是岳阳笑得最大声也最夸张,就差没有跟着倒下去模仿秀一下了。
      谢运灵爬起来,冲岳阳瞪了一眼,岳阳忙装作没看到,抓起英语书挡着脸,他就躲在里面继续笑。
      大家的声音忽然成渐弱趋势,与之成反比的读书声音却越来越大,我下意识寻望,才看到罗静依已经走到了岳阳的身边。
      岳阳还被英语书蒙着全然没有发觉,眼看一场风波在所难免,我紧张得手心手背开始出汗。
      “什么东西那么好笑?说出来听听啊!”她冷冰冰的声音乍然响起。
      岳阳笑得眼睛快眯成一条线,说,“你看谢运灵,他太搞笑了!”然后才发觉情况不妙,忙又把头埋进书里,假装开始读起谁也听不懂的英文。
      罗静依沉着一张脸用力摘了他的英语书,不满地纠正道,“书拿反了。”
      她不满地看着谢运灵,“早读课已经开始几分钟了,你不好好坐下来读书,站着干嘛?有你这样当班长的吗?”
      “老师……”谢运灵哭丧着表情委屈地说,“我的椅子不知怎么回事,断了……不能坐啊!”
      “断了?好好的怎么会断了?”
      “我不知道啊!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办?刚刚我一路走过来,别的班级都在认真读书,再看看我们班,在嬉笑打闹,考得很好了,是不是?你说你是怎么当这个班的班长的?现在还敢问我怎么办?我看这样,你就先站着吧,站满了一个上午再去想你的椅子怎么办。”
      “啊?”谢运灵哀怨地应了声,没敢再说话,倒是边上的岳阳,忍笑忍得浑身都在颤抖。
      “哦,等下。”罗静依忽略了谢运灵脸上涌现出的希望之盼,说道,“站在这里会影响后面的同学,你,站到后面去。”
      在随后的第一节英语课里,我们迎接的,又是习以为常的痛骂,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她就那么喜欢骂人?即使是更年期到了也不至于如此吧。最近大家对她的不满与日俱增,现在好了,连谢运灵她都不给面子,只怕是越来越不得人心了。
      我不由得暗暗担心,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于我们这个班级。
      但那些信带给我的温暖是不言而喻的。我想起岳阳昨晚的那条短信,说今天会有好戏上演,指的就是这个了吧。
      “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要告诉我,你不知情。”去“天天饭店”的路上,我问。
      “你是指信的事呢还是指谢运灵椅子的事?”他反问。
      “真的都是你干的?”
      “那当然,谁还有我这本事?”岳阳得意地说,“信是他们自己要写的,我不过是要求他们为自己所做的错事道歉而已。椅子呢,我是用了掉包计,将他的那张椅子和隔壁空教室里的坏椅子交换了个位置。”
      我相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做到让那些人都听你的话,凭什么你说道歉他们就道歉?”
      “我只说了一句话,”岳阳清清嗓子,模仿起昨天的语调,“不要以为你们有多少正派,如果不想明天在校公告栏上看到你们心里那一点点的小秘密曝光,就好好向柳祯道个歉,你们那点小肚鸡肠,我还是了解的。”
      “你拿把柄要挟他们?”
      “拜托,我这么正派的人怎么会吃饱撑着去挖他们的把柄?我不过是吓吓他们而已,他们心虚上当了,这怎么能怪我?”
      是啊,我怎么能怪岳阳?我怎么忍心怪岳阳?他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我,为了替我出口气或者为了不让我更难过,他都做了,还不容许我对他有一点感激,永远都是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长到了十六岁,我第一次对朋友有如此深厚的感受,第一次对友谊有如此深刻的感激。我看着岳阳,逆着暖光,他明媚的侧脸迎向的,似乎永远都是幸福的地方,是那么美好。

      55

      他是这么优秀,如果他喜欢上了哪个女孩,那么那个女孩,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孩吧。想到这,我也不禁八卦了一把,问他道,“对了,你有喜欢的女孩吗?”
      他怔了一下,反问我,“干嘛这么问?我最近很不正常吗?”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啦!我看你这么优秀,想来爱慕你的女生足够排到长城上了,就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这个……”
      “哪,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许骗我哦!”我忙又补充。
      “呃,之前有喜欢一个,不过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没有,呵呵。”
      他笑得有些无奈,我看了真是心疼,便愤愤然说道,“那女孩还真是不知惜福……那,她知道你喜欢她么?你说过么?”
      “没有,我没说过,也不知她知不知道,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啦!重要的是她开心,那就好了。”
      我有些着急了,“你真傻,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她不知道你又怎么会有机会?我觉得就像你说的,你真的很本事,这个天下不会有你追不到的女生,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那我问你,你追菲迩的时候,有向她表白过么?”
      “没有……那是因为我和她彼此都有心,所以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那不就得了,那个女孩的心都在另一个男孩身上,既然没有心,那说了只会徒增双方的困扰,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那个女孩,她是谁?我认识吗?”
      “呵呵,都说是之前的事了,你当然不认识……算了,没有关系,只要她能幸福就好了,何况,那个男孩非常优秀……”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比你更优秀的男孩……如果换了我是那女孩,我肯定选你!”
      岳阳被逗笑了,说道,“你也不乏幽默细胞嘛……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我很羡慕你呀,孩子。”
      “放心吧,我相信你也会有找到自己幸福的一天,我呢,会永远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的。”
      “哈,你还真是够朋友!”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菲迩是个好女孩,看到你们能走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你可千万别辜负她哦。”
      “呵呵,那是当然。”
      “还记得国庆节那次吗?那个时候我和她聊□□时,她就告诉我她喜欢上你了,还要求我一定带她去找你玩呢!有时候她对你好得连我这个旁观者都感动。”
      “嗯,我知道的。放心啦,我想除非她放手了,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她的手……”
      一直到了饭店门口,我才听到他的答应,“呵呵,那就好……”
      明明是很轻松的话题,为什么在我感觉起来,却压抑着非常沉重的情感?或者是因为心疼岳阳吧。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他爱到如此忧伤,但我无从问起,只要岳阳开心,便也什么都足够。
      男孩之间的矜持让我绝不会对岳阳说出自己心里有多在乎他,那不是承诺,不需要煽情地许愿友谊地久天长万古常青,但是关于他的点滴,一定是我最珍贵的收藏,如果我能够为他做些什么,即使是生命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罗静依对我们微笑了。
      那个梦境,天湛蓝,水清岚,和风气暖地嫁接着每个人最美好的笑脸,拼成一幅不可复制的画面。
      在那个梦境里,有菲迩,有岳阳,有爸爸妈妈,有我的启蒙老师,有王老师,有脉沄,有芷菏,还有紫鸢紫鹃,等等,所有我在乎的人,一应到齐,其乐融融的梦景,迷醉得让人怎么都不愿清醒。以至于那以后每次我撞见罗静依,都想告诉她,她笑的样子,真的很美,只是很可惜,她给的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今天上午,罗静依又发飙了,原因是我们在距离课下还有五分钟时开始骚动,正好被路过的罗静依看到了,不用说,我们的日子又不好过了。她就站在外面等着,等到下课铃声响起课任老师离开,我们正兴冲冲地背着书包准备回家,她就站在门口,冷冷地说,“回家?你们还想回家?都给我在位置上坐好了!”
      唉,惨了……边上的脉沄埋下头,沮丧地嗫道。
      我赶紧小心拿出语文课本,借她发飙的时候多读两遍《琵琶行》,一来替晚上省省时间,二来也能减轻她声音的威摄力。
      看上去今天罗静依的心情很不好,说的话句句几乎都是用胸口里喷出来的,力度十足。等到她松口说“下次再让我撞见你们这么不自觉你们中午就不要回家了”,这场煎熬才算结束。再看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到下学期文理分班,我们应该就能脱离苦海了吧,天天让我看她那恐怖的脸色,我会折寿的。”吃饭回来的时候,岳阳又开始叨念了。
      “这话要让她听到了,又有咱们好受了。”我无奈地说道。
      “我还就不信她有三头六臂,我做什么她都知道。再说了,现在可不是我一个人对她反感,连那个班长谢灵运……”
      “是谢运灵。”我没好气地纠正。
      “好吧,谢运灵,我口误……现在连谢运灵都对她反感,她已经被咱们班彻底孤立了,我看她还怎么在这个班混下去……我觉得我应该想个点子捉弄她一下。”
      我不禁替罗静依暗暗担心起来,撇开一切不说,她毕竟也是一个女孩,被集体背离,那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
      56
      经过办公室门口,意外发现办公室的门还没有关,我想走上前,却被眼疾手快的岳阳拉了回来,他拉着我躲在门旁,小声说道,“嘘,不要讲话,王一夫和罗静依两个人在里面鬼鬼祟祟的,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得好好研究下。”
      于是我们俩便屏住呼吸,听里面传来的动静。
      “已经一点了,你还打算继续坐在这?”这是王老师的声音。
      好久都没有听到罗静依的回答。
      “怎么,还在哭呢,且不说是老师,儿子都快上小学了,还哭鼻子,就不怕让人笑话吗?”
      “王老师……我从来都没有感到自己这么失败过,我也知道我对他们很凶,我也想对他们好,可是我看到他们一副散漫的样子,我一着急,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就……”
      “哎呀呀,你看看你,每次都是先在班上发一顿火,事后再躲在办公室里后悔心疼,那帮小兔崽子又不领你的情,何苦呢?”
      “我不要他们领情,我只希望他们能够自觉……看来,我是做不到了,这次英语考得一塌糊涂还不知道反省……算了,我打算把手头上的工作都安排妥当以后,就向校长申请不带这个班了……”
      “你真的决定不教这个班了?你舍得那群孩子吗?”
      “舍不得?呵,舍不得那又怎样?他们已经恨死我了……我,已经没有留在这个班的必要了……”声音从里面传来,已是万念俱灰。
      “好啦好啦,你已经决定的事,我也不好说些什么……对了,小龙的烧退了没?”
      “还没……那孩子还在医院躺着,我刚从那里回来。”
      “孩子难免感冒发烧,你也别太紧张了。”
      “嗯。”
      “……我老婆又来催我了,我得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让他们气坏身体多不值,回头我帮你教训他们……”
      听到王老师的脚步,岳阳忙拉着我逃离现场。
      我和岳阳再也没有兴致去讨论罗静依的不是了,想到刚才他们的对话内容,心里就散漫开一股无法明说的惭愧。
      “她真的要走了……”岳阳深深地吸口气,看着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但是,为什么,我却开心不起来……”许久,他又说道。
      刚才罗静依啜泣的那一幕深印在我脑海,一闭上眼就能浮现,我是第一次发现,这么强悍的性格下竟藏匿着一颗如此细腻而脆弱的心,也是第一次了解,真正失败的不是她,而是我们,是我们在拼命用尽自己的无知和任性,来拒绝那颗一直想靠近我们的真心。
      王老师说对了,她真的不值得为我们气成那样,我们没有那样的资格。
      “嗯,我也是。”我微颔,表示认同。
      沉默,长长的沉默从四周开始蔓延,通向浩渺无垠的天边,最后升起的,是那抹薄薄的云光,而太阳,似乎已先行坠落。
      如果没有罗静依了,这个班会不会更散乱,如果没有罗静依了,我们会不会更怀念?
      王老师不惜用自己整整一节的语文课来跟我们聊天,整个话题的重心就围绕在罗静依身上。他责备我们不懂事,责备我们无法体会出老师对我们那份关爱,他告诉我们罗静依最近的种种,告诉我们她当面冷血背后却懊恼,他告诉我们她是如何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带好一个班的。那时,我突然想到了我那苦命却乐观的妈妈,不由泪水潸然而下,等我回过神来,才注意到班级已是啜泣不断。
      “言尽于此,如果你们真的希望她走,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王老师说完这句话,一节课也就到此为止。
      意料之中的是,没有喧哗的热闹,没有欢呼的庆幸,空气凝滞,静得出奇。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交缠着只有我们自己才能了解的情感。
      岳阳突然站起来,走到讲台上说道,“我们留住罗老师,好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岳阳的身上,包括我,我很诧异,没有想到率先提出意见的,竟然是平时最叫嚣的他,我还能说什么呢,二话不说地从椅子上站起,迎合他渴盼的目光,大声说道,“我同意!”
      “我是班长,我也同意!”谢运灵也站了起来。
      “我也同意!”
      “还有我……”所有的同学一时间全都站起,纷纷表示同意,看到全票通过,岳阳露出了孩子般灿烂的微笑,只是不同于往常,他这样的微笑,是伴着闪烁的泪光,在阳光反射下,晶莹而炫目。
      就在那一刻,我读懂了一种凝聚的爱,原来一旦勃发,所有刻意隐藏的真情都会如水晶一般透明。
      “大家静静,”脉沄摆了个安静的手势,说道,“既然我们都是真心想留下罗老师,我看这样吧,我们就利用这周五的班会课开个主题班会吧。这周的班会正好是我主持,大家每人回去给老师写一段话,明天带来交给我,我把大家的心声整理出来……这次,我们要用自己的真心把她留下。大家看可以接受吗?”
      没有回答,但雷鸣般的掌声就足以说明了一切。
      血融于水,是亲情里眷眷的印记,那么师生之间呢?它潜藏的故事里,谁是谁的命运的牵系?
      等待班会,是很漫长的过程,在它到来之前,我们和罗静依之间的交流,始终亘垣着无法逾越的巨大障碍,在那个没有交接的国度里,我们所面对的,只有沉默,只是沉默。
      57
      整个教室都经过了特殊的布置:黑板上写着大大的“我们是一家”,讲台被搁置在一旁,台下的课桌成圆形排列,无形中少了平时课上的规矩,多了一股淡淡的温暖,真如家的感觉。
      脉沄沮丧地从办公室回来,说道,“罗老师说我们自己开就好,她就不过来了……怎么办?”
      “那怎么行?你再去跟她说,我们等她来了,再开班会!如果她执意不来,我们就耗着不开了。”岳阳发话。
      脉沄点头,便又跑出去,随后又进来,看着屏气呼吸的我们说道,“我说了,她说她一会儿就过来。”
      一切准备就绪,脉沄拿着信,站在讲台上,等待着罗静依的到来。
      坐门口的同学突然说到,“她来了!”
      于是脉沄开始大声朗诵手中的信,才了开个头说句“对不起”,她的声音就全变味了:
      罗老师:
      站在这个讲台上,我们首先要说的,是对不起。对不起您为我们所付出的一切,对不起您那颗爱我们的心。
      身为班主任,您对班级的大事小事都要过问,我们但凡犯了点错,您都要对我们进行提点批评。正是因为您这样高度的责任感和严谨的工作作风,流动红旗才能常驻我班,而我们,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严谨与优秀。
      但是,我们却没有因此而感激您。您作为班主任的同时,总要维护好自己的威信,你甘愿忍着被我们不满的抱怨来纠正我们的错误,这就使得我们之间的鸿沟越拉越大,距离也越来越远。
      一直以来,我们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埋怨您那近乎苛刻的严厉。
      我们不喜欢因为一秒钟的迟到而罚扫三天的地,不喜欢因为偶然忘记了作业而被罚了两千米的跑步,不喜欢您平时的每一句责备,不喜欢您永远摸不透表情的脸。
      因为这样的不喜欢,让我们对您都抱了太多的成见和不满,因为不喜欢,我们轻易在任何人面前否定您的为人,我们总以为自己才最值得同情,我们总坚持认为遇上您是我们的不幸,我们总是会叹息地问自己为什么就连一堂课都得提心吊胆地上,甚至我们盼望着文理分班的早日到来,以便能脱开您的魔掌。
      于是,我们用自己的不配合来发泄对您的不满。我们不愿意与您交谈,看到您转身就跑。我们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您给的问题,用小题大做来评价您的某些行为。我们在当时觉得很舒服,但是现在,我们知道错了。
      早读课少见您的出现,做操时您也不再监督,即使有,留给我们的只是个背影。您的表情愈加冷淡,我们在寻不到您的关怀的时候,心忽然慌了。这才知道,我们真的错了。
      当王老师将您准备离开这个班级的消息告诉我们时,我们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们终于终于很快就能脱离苦海了。
      这是个好消息啊!
      可是,可是不知为什么,全班没有一个人笑,反而大家全沉默了。
      我们似乎忘了,您除了是我们的班主任,还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一个丈夫的妻子。
      当我们得知,您的孩子高烧不止还住着院,您的丈夫又是一名船长,长期在外工作,家里的重担全落在您的身上,您不仅要照顾好孩子孝敬好老人,还要牵挂着丈夫的安危,偏偏又遇上不懂事的我们,从来就没有让您省心过,我们只会一再让您操心,惹您生气。
      您只是个女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凭什么就要承载比别人多得多的压力呢?
      罗老师,这次我们是真的知道错了,您可以用您宽大的胸怀包容我们一次吗?
      很多事情,我们不说,但我们都在感动。我们的翅膀还没长硬,我们需要您的帮助,需要您继续指点我们的错误。
      所以,留下来,好不好?
      老师,我想,您的微笑一定很美,可惜那样的微笑,始终离我们过于遥远。我们看不到那种漂亮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冷的,没有表情的面孔。我们真的希望,我们能够和您一起,不仅只是表面的东西,我们的心,也能在一起。
      老师,您听到了吗?
      您是我们班唯一的班主任,请您接受我们的道歉:罗老师,原谅我们,好吗?
      爱您的高一一班全体同学

      罗静依就站在门口,背向我们。
      空气似乎都被凝固,只有那滞留的哽咽在空荡而死寂的教室里回旋。那些我们曾经历过的故事正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脉沄激动的情绪带动我们久久隐藏的感情,才发现,虽然才两个多月,我们却像认识了有两个世纪。
      罗静依始终背对着我们,沿着我那个角度,我分明看到了她跌落下的眼泪。脉沄不时因过度哽咽而几度中断,看似不完美的演出却如此真诚,女生们都哭了,男生中没哭的也沉默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那对于我的触动不言而喻。
      脉沄念完信后,罗静依看着我们,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笑笑,拭去悄然滑下的眼泪,“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同学们,谢谢你们……我也要向你们说对不起,一直以来,我对你们都太严厉了……”她平复了情绪,说了这句话后,又落泪了。
      谢运灵捧着一束百合走上前,把花送进了她的怀里,突如其来的举动把罗静依吓了一跳,忙说,“谢谢、谢谢……”
      “留下来……好不好?”
      见罗静依久久没有回答,他轻轻拍了拍手,我们便按事先安排好的顺序手执一朵康乃馨逐个走上前去,将花送放进老师的怀里。
      那是个多么温馨的画面,脉沄还适时轻放起了老师最喜欢的英文歌《yesterday once more》,我想这一刻所有的言辞都是多余,最好的就是什么都不说,就让这幅景静静地流淌,流进我们的记忆里,流进我们更加深邃的爱的国度里。
      看到岳阳抱着罗静依,轻说声对不起的时候,那一刻,我放弃了男生应有的坚强,跟着那渐渐渗入的感动,终于泪流满面。
      当我提起笔记住这一刻,世界开始翻转,心潮起伏澎湃,有一股深深的爱,化为长存的感动,驻扎在我心里,春暖花开,长萦不去。
      干涸的眼眶里泪涌如注,当我们相信爱,相信缘分,相信我们是朋友,是无法割舍的亲人,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而我们所拥有的力量,都将无坚不摧。
      本以为班会会失败,本担心会出错乱子,当我们听着那封信动人如音符字字撞击在我们的心上时,我们释放了所有的泪水与感情,释放所有悲伤与激动,她哭了,我们也哭了,教室很静很静,我们以沉默的眼泪唤回老师的爱,她转过身,微微颤抖。
      回旋的文字几度哽咽,几度凝固,餐巾纸显得多余,我们有痛和爱,还没宣泄的太多。
      她开始愿意敞开心扉说起她的心事,她开始愿意接受我们成为她的朋友,她开始放下身份与我们百无禁忌的交谈。
      我们开始接受她善意的严厉,我们开始体会她对我们的期待,我们开始相信只有她,才能带领我们走向更好的明天!
      这些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她决心不离开我们了,她决心带我们走向高考了,她决心用最美的微笑来对待我们了。真正重要的是,我们靠自己的双手,伸出爱的翅膀,留住了她,留住了完整的高一一班。
      和罗静依不和的状况终于告一段落,而她被我们的极力挽留和感人告白打动,也放弃了离开的决定。
      岳阳嘴上说着遗憾居然就错过了这么好的脱离苦海的时机,却表现出比任何人都来得灿烂的微笑。
      我无奈地说,“你呀,怎么就这么嘴硬呢?明明就是心软还把非得自己伪装得那么拽。”
      “呵呵,”他得意的笑,摆摆手,装出一副认真的姿态道,“这,就是特色。”
      “切,还特色呢!”我不屑地说道。“不过,真的可惜了,那么好的机会应该要捉弄一下罗静依的,就这么放过她,还给她捡了个大便宜,我真是不甘心。”
      “哦?她捡到什么便宜了?”老实说,这个我倒没有察觉。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我那温暖的拥抱!”岳阳又叹,“多无价的拥抱啊,那可是我的处女抱……长那么大,她还是我第一个主动抱的女人诶!唉,本来以为第一次给的不是个美女至少也是个才女,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竟然是个老师,还是已婚女人……”
      “呵呵,那可是你自愿的,难不成还要罗静依对你负责啊?”
      岳阳忙打断我的话,“瞧你这话说的,虽说她现在没有崩着个苦瓜脸,但就她那火爆脾气,谁栽在她身上那日子肯定不好过。我还年轻,可不想引火上身。”
      “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我忍住笑说道。
      隔天的那节英语课我们上得特别舒服,罗静依频频摆出她漂亮的微笑,很温馨的感觉。因为这样的舒畅,大家也觉得无比轻松和愉快。
      见大家兴致正高,岳阳宣布他要做东道主请大家到“醉清风”饱餐一顿,庆祝班会的圆满落幕。我和菲迩也硬是被拉上,只好尾随大队人马前往。
      经过路边的一家书店时,岳阳突然拐了进去,那书店老板一看人势汹涌的,那毕恭毕敬的表情都快扭在一起打架了。
      “请问您需要什么书吗?我们这里所有参考书都有的……”
      “我们是想请问你,这里有卖一本参考书,叫《静依教你学英语》吗?”岳阳干脆地打断他的话,直接进入正题。
      难得岳阳会想买英语参考书啊!估计是被罗静依给感化了吧?叫什么《静依教你学英语》……
      什么,“静依教你学英语”?!
      我本来想打住岳阳继续胡闹的,等下被店员误认为我们是吃饱撑着来找茬的把我们踢出去就不太好了。
      没想到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位和蔼可亲的店老板连连说道,“《静依教你学英语》啊?有有有,你们先在这等着,我这就给你们拿去,这本书啊,最近很畅销呢!”然后跑了进去。
      我们在外面的这些人,眼睛一个瞪得比一个大,还是我们孤陋寡闻了,罗静依出了书还愣是要摆谦虚瞒着我们?
      不一会儿老板又噔噔噔跑出来,无比歉意地对我们说道,“真是不好意思,那本书在我们店已经脱销了……”
      “啊?不是吧?可是老板,我们现在真的很急用诶!”岳阳焦急地说道。
      “实在对不起!要不这样吧,我们再去进,估计后天就会到货,你能把联系方式留下吗?等书到了,我就立马通知你,可以吗?”
      “唔,没办法了,那你尽快啊!”岳阳说着,还真的填了联系方式,这才很失望地出了书店。
      结果刚走没两步,他就开始大笑不止,还直呼过瘾。
      “真的有那本书啊?”菲迩忍不住问道。
      岳阳拍拍她的头,“丫头你还真是笨,怎么可能有呢?我那是逗他的,只是我没想到,那厮比我还能吹,自己出糗了还完全蒙在鼓里,哈哈……”
      “你呀,就不能有正经一点的时候么?连店老板都不放过……这样怎么讨女孩子的欢心呢?”菲迩嗔道。
      “呵呵,没有那就算了……”岳阳干笑,趁大家注意力还停留在那个书店老板上时,转身审起我来,“你是不是跟菲迩说过什么了?”
      “哦,你是指你的恋爱史?”
      “呃,就算是吧。”
      “是啊,她好奇问过我,我就告诉她了。怎么,你生气了?我想菲迩和你这么熟了,应该没关系,所以才说的……”
      “唉,也没……生气啦。那她知道了是什么反应?”岳阳又问。
      “还能有什么反应?还不是和我一样,特别心疼你,替那个女孩不值呗!她还说了,以后她遇见了她满意的人选,一定帮你撮合!”
      岳阳忽然安静了下来,眼里漫上了蒙蒙的忧伤,想必是又想起了那个女孩了吧?
      我也心疼了,关切地问,“你还好吧?是不是又想起她了?”
      岳阳又摆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屑地说,“怎么会呢?我多潇洒!我只是在想,你们这对贼夫妻会不会找个恐龙给我当老婆,心里正怕着呢!”
      居然这么说我?!我抡起衣袖,也不顾及在菲迩面前的形象问题了,当街跟他打闹嬉笑。
      那真是难得轻松的一刻,消除一切杂念摒弃所有烦恼,把握当下最快乐最难得的时光。而那用笑容拼出的美好画面,将会是我无法抹去的一段记忆,、尽管它还带了点淡淡的痛。

      58

      按照惯例周六我是要回家的,正好跟紫鸢是同一班车,便和她约好了一起回去。
      饭酣,菲迩碰了碰我,问道,“今天这么迟了,可以不回家吗?”
      “不行呢,主要是妈妈会想我。你放心,我会先送你回家然后再去坐车的。”
      “哎呀我是不放心你这么晚还回去,不安全……”
      我怜惜地看着菲迩,这究竟是怎样的女孩,永远把我如此深地牵挂在心上,倘若我有一天负了她,那真该万劫不复。
      “我和紫鸢一起回去,她打架厉害着呢!真的不用担心……”
      “哦,那最好了,还是我送你们吧。你就不用送我回去了。”
      “那怎么行?”
      “喂喂喂,”坐一旁的岳阳看不下去了,“不就是谁送谁的问题嘛,你们俩至于在公众场合还搞暧昧么?我和菲迩先送你们上车,然后再替你送菲迩回去不就行了?柳祯,你自己罚酒一杯,以示惩诫。”
      岳阳说得我脸上又红又白的煞是尴尬,酒已经盛在我面前了,不好婉拒,只好硬着头皮一饮而尽。
      “你晚上要回那么远的家,怎么能喝酒呢?”菲迩心疼地责备我。
      “没事,一小杯,不碍事。”
      哪知这一喝,岳阳是放过我了,谢运灵却较上了劲,他挥了挥手上的啤酒瓶,嚷道,“柳祯这次半期考故意考砸,给我们班的总体成绩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让罗静依心寒,最应该罚酒的,还是柳祯,至少得喝三大瓶啤酒,大家说是不是啊?”
      群众的情绪全被这家伙给煽燃了,一个劲地喊罚酒,看来我没有退路了,一向滴酒不沾的我,还真是不敢想象,喝了那三大瓶后我会变成怎样。
      “不行。”菲迩按着我的手,站起来说道,“他晚上还要赶公交,不能喝酒。”
      “哦,对哦,他还得赶公交,我是开电动车回去的……但是一个大男生不至于怕这区区三瓶的酒吧?”
      岳阳不爽了,“你开电动车就了不起了?信不信我拿人民币砸死你?”
      谢运灵脸也灼红了,便道,“要不,让在坐的女生们谁愿意代他受罚,也行。一定要是女生哦。”
      菲迩想都没想就站起来说我行,然后端起酒就要喝。
      这丫头真是疯了,完全不会喝酒还瞎逞能,我连忙制止,把她拉回位置上,“你不会喝,不能喝。”
      “但是……”
      “我来吧。”紫鸢站了起来,“区区三瓶而已,我还怕了它不成?”
      “不行,你也不会喝酒,不能喝。还是我自己来吧。”我拒绝。
      “让我来吧,我酒量好,号称'千杯不醉',三瓶酒,对我而言,太小菜一碟了。”脉沄说着也不待众人的反应,整瓶拿起来就喝,那动作可看傻了我们,尤其是谢运灵,嘴都张成了大大的O型。
      不一会儿,三瓶真的全被她喝光了,看她面颊通红还得意地晃晃酒瓶,“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呕……”然后就朝卫生间跑去。
      她是因为我才喝那么多酒的,我顾不上多想,忙跟上前去。只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然后她从里面出来,一脸疲惫。
      她见是我,便带着八分醉意笑说,“是你啊。怎么样,我还挺能喝的吧?”
      “你明明就不会喝酒,干嘛骗大家你的酒量好?”我疼极而气地质问。
      “呵,”她眼眸深深地看着我,嘴角轻轻上扬,“我只是想证明,菲迩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我忽而有些慌了,不明白这话里是否还有更深的喻义,正想问个清楚,谢运灵已经赶到。
      他不满地扫了我一眼,“没用,喝酒都要女生替。”
      “才不是,那是我自愿的。”脉沄喊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谢运灵心疼地附和她,黑着个脸对我说,“聚餐差不多结束了,我先送她回家了。”然后背起脉沄就往外走。
      一直到岳阳和菲迩送我和紫鸢到车站,我都是静静无言的,只听见岳阳大赞脉沄,“真看不出脉沄竟然喝起酒来这么厉害。”
      我想起脉沄那个眼眸,那个微笑,和那句话:我只是想证明,菲迩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她是不是,想要说明什么?
      和菲迩依依不舍地告别后,我们上了回家的公交。我和紫鸢差不多已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了,她便问我,“脉沄是不是不会喝酒?”
      我惊诧,“你也看出来了?”
      “傻瓜都看出来了好不好?……真是,不会还逞能。”
      “你还不是一样。”
      “我怎么一样了?我那是……”紫鸢欲言又止。
      “那是什么?”我问。
      “那是因为你是紫鹃的老师,我不好意思见死不救……”
      不知道脉沄醉成那样,回去会不会被骂,虽说有谢运灵在旁照顾,我还是放不下心,尤其是,她是因为我才醉的。
      “哎,你看,外面那个是谢运灵和脉沄么。”
      紫鸢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的确正是他们。
      59
      谢运灵的车停在路边,好像是发生了什么状况。
      我也顾不上多想,忙拜托司机停车,然后就跳了下去。“怎么回事?”我跑向他们,问道。
      “正好你来了!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谢运灵见我像见到救兵一样。
      “到底怎么了?”
      “脉沄她在车上不老实,我老担心她摔下来,你来得正好,我开车,你坐后面扶着她。”
      “嗯,好的。”
      我们三人挤在谢运灵那小小的电动车上,寒冷的风穿透,是刺骨的冰凉。
      “抱紧她,我要开动了。”
      “好的。”我用力将脉沄护在怀中,生怕她再有一丝的闪失。
      她很安静、很乖巧的样子,许是疲惫了吧,处在半睡眠的状态,我心疼地看着她,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气息游旋而来,拂过关于她的记忆的边缘,从容展翼而筑的,是那次雨中流泻的温柔,还有她无处不在的微笑。
      “你不要觉得她对你有什么。”坐在前面的谢运灵突然开口。
      “啊?”
      “脉沄是看我当众罚你酒,为了跟我作对才喝下那些酒的。她根本就不会喝酒。”
      我无法可说,只好用个哦了事。
      “那她回去,她爸妈会生气吗?”这才是我此刻关心的重点。
      “放心吧,她妈还是我的干妈呢,只要说她喝了一小杯然后就不胜酒力倒下了,我干妈是绝对不会多说什么。”
      事实还真像谢运灵所说的那样,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送脉沄回家后,谢运灵就“勉为其难”地送我回家。
      说真的,第一次和他贴得那么近,我是浑身不自在。
      “你们既然是邻居,为什么初中时我都没听说过她呢?”为制造点轻松的氛围,我发问。
      “她初中是在四中读的,不跟我们一个学校。你不要看她平时文文静静,一副话不多的样子,其实她在对自己熟悉的人时,通常都是没心没肺的……她特别爱笑,也特别爱哭,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很善良,她真的很善良……她从来都是只替别人着想,却不曾为自己考虑过。”
      我想说我知道的,从那次她对妈妈的态度让我这个真正做儿子的都无地自容,她的心怀可融之于整个寰宇中所有至善至美的事物。
      难怪像谢运灵这样有时很遭我反感的人,都可以被她驯得抚抚贴贴。
      从笔端滑落的记号,跟着思绪沉醉不醒,迎向那明晃晃的苍凉,不知何从归去。一缕关于雪与月的微风,祷诵季节轻触的表情。
      浮首,故事里萦萦的暗香,擦肩着试图回眸的过往。
      经过,右转,分开的旅行,花与草各自微笑,各自闪耀。
      梦中,总是时时牵连着这样的画面,没有结局的预见,没有过程的细微,没有起始的玄妙,不过是一简普通而多滞的意象,勾勒成诗歌中婉转的曲调。
      故事里谁与谁经过的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样朦胧柔雅的景致曾与我们同在,它会在心中酝酿成一种回忆,当某年某月思念泛滥而来时,它便是最好的蕴藉。
      万象同生,一切皆由缘起而至,缘灭而归,起灭迁变间,交织成情节的跌宕,聚散与悲欢。不可遗失的,是关于那片盎态青春里最无邪赤子诚心。
      妈妈坚持带我到文连山上的诸多庙宇里祈福祷告,说是这样才能保佑我学习进步,将来考上清华北大,给家里争口气。
      我颇好奇地咨询妈妈,那是要上清华呢,还是要上北大?
      妈妈无辜地睁大眼睛看着我问,清华北大难道不是同一所大学吗?
      我只好笑笑,嗯,是是,好了,妈,我陪你去就是了……
      我已经高出妈妈一个头多了,和她走在一起,手搭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才发现她竟是这么单薄。
      偶尔在路上遇见认识的人,他们都会说呀小萦,这就是你的儿子呀,都这么大了?
      妈妈就一脸幸福地回应他们。
      我常常会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看,盯着她的皱纹看,盯着她两鬓潺起的白发看,盯着她动作笨拙却始终继续的举止看,那些平凡而质朴的言语,那些简单而笨拙的行为,那些愈见衰老的容颜,会让我看到纠心,想到痛心。
      我也只有一个妈妈呵,为什么她就必须承受比别人多得多的苦痛与灾难?为什么她连一天的休息日都是个奢侈?
      或许,这烧香拜佛,就是她的慰藉了吧。
      我站在边上,可以看出,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妈妈都是以极其虔诚的态度去完成的,甚至于她的眼神也不例外,充满虔诚与敬畏。
      “儿子,你别光顾着看啊,也过来上点香。”妈妈拿了三根点好的香给我,我哦了声,随手接过。
      我在那里跪了一会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怔怔看着那神情肃穆的如来佛,听妈妈嘴里振振有词地念些什么。
      因为是周末,庙堂里的人算是多的,老人就占了半数以上,鞭炮声不绝于耳,显得格外热闹而不失庄重。
      恍然间,我似乎听到了“纶年”二字,一时间如同五雷轰顶,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爸爸的名字啊,妈妈提他做什么?
      可是我不敢问,我知道她失去丈夫的痛绝对不会低于我失去父亲的痛,早就该遗忘的人,她为什么还要提起?
      60
      下山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一个中年男子,他很主动地向妈妈打了招呼,还指着我问,这就是柳祯吧?几年不见没想到已经这么大了呀!
      妈妈笑道,可不是,岁月催人老啊。
      对了,他那边有消息了吗?那叔叔又问。
      呵呵,没呢!不管它了,现在这样生活,也不错嘛。妈妈笑得有些勉强。
      哦。那叔叔应道,又对我说,柳祯,你要听妈妈的话,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啊!
      我只是连连点头。待离开之后,我才从妈妈那得知,那叔叔是爸爸以前的朋友。
      爸爸……
      我想起了妈妈说的“纶年”两个字,忍不住问道,“妈,你刚才上香,为什么会提到爸爸的名字?”
      “啊?有吗?”妈妈的神色一下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声音也略带颤抖。
      “是啊,我听得很清楚。”
      “怎么可能呢?你肯定听错了。”随即,又伤然,“你爸,都走那么久了……我倒是得祈祷,他能在天堂,过得好好的……”
      “那估计是我听错了……好了,妈,我们不说这个了,对了,我们等下回去吃过桥米线好不好?”我用力搂着妈妈,微笑问道。
      “呵呵,听我儿子的。”妈妈乖乖冲我点点头,抬眼的一瞬,我分明看到她眼角的泪光。
      吃面的时候,妈妈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深深的眼眸印在我脸颊上,看得难免心慌。
      “妈,你再不吃,面就凉了……真是,干嘛老盯着我看啊?”
      妈妈吮了一大口面,呵呵说道,“我就是没想到曾经还那么小的你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她又放缓了声音,轻轻说道,“你爸爸走的那年,你才那么高呢……”妈妈把手摆在桌子下方,微微有些颤抖。
      “哎呀妈,好好的你提这个干嘛?等下又该伤感了……”
      “呵呵,妈就是觉得特别惊喜啊,我真的没有想到过,你会这么大了,刚生出的时候,才多大啊!”
      “还有呢,我是不是还变得特别帅啊?”我开玩笑地插一句。
      “我生的儿子,能不帅么?”她嗔笑,随即又沉默,叹了口气,“他如果看到你长那么大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是谁?”我敏感地问了句。
      “你爸啊!……如果、如果他还在,就好了……”
      “妈你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一直提到爸爸?是不是想他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我才……”
      “哦,对不起啊妈,刚听你那么说,我还以为我爸没死呢……”
      “儿子啊,我们来做个设想吧,如果你爸爸还在,他看到你这么大,还……这么帅,他会有什么反应?”妈妈满怀期待地看着我说到。
      “妈,是不是爸爸真的没死?”我放下碗,停下嘴里的动作,认真问道。
      “我倒希望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过两个月就是他的祭日了……”
      我耸耸肩,“我对这种不可能事件没有想做回答的欲望,说多了也没意义呀。”
      爸爸,那是一个离我渐行渐远的词汇,那一天,竟然与我和妈妈如此接近。
      自从知道爸爸逝世之后,我和妈妈话题里几乎再没有爸爸这个人了,及关于他的一切,都成了会触及神经的痛。
      “我想啊,如果他见了,一定会和我一样,觉得不可思议呀。”妈妈没理我,自顾自遐想起来,微笑地眼睛都湿润了。
      我心疼地抚摸她的手,那还算是手么?被生活折磨的双手,胖肿得和她姣小瘦弱的身躯显得如此不和谐,冬天的寒冷将她的指缝处划出锐利的伤痕,她怎么还能笑得像个不知世故的孩子?
      我舍不得再说些什么来让她清醒,估且梦吧,让那些曾经存在的幸福再温习一遍,让那些快乐的日子再幸福一遍。
      现实没有了,难道就连幻想,我也要不客气地剥夺么?忘了那些最原始感动,是多遥远的记忆,依稀存在于脑海里的,是被岁月模糊的脸庞。
      突然感到孤独,父亲的话语微笑,正一年年模糊,我还能说什么呢?只是每次看到妈妈眼里不经意流过的落寞,心里就止不住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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