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笑歌》施延延

10、第 10 章

　　91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双眼，就看见妈妈坐在床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肿，见我醒了立刻关心地问我是不是饿坏了。
　　“妈，”我激动地摇晃妈妈的肩膀，“岳阳醒了是不是？我刚才梦到他了，他一直对我笑呢，还说等下要陪我去打篮球……”
　　妈妈只是一个劲的抹泪，没有应我。
　　“妈，你不要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把岳阳叫来，听他亲口对你说。”我像个孩子急得泪水直打转。
　　妈妈抱着我的头，说，“祯儿，你听妈妈说，岳阳、岳阳他……”
　　“他很好，对不对……”我坚持自己脸上冻结的笑，“他现在是不是在等着我？那好，我这就去找他。”我挣扎着就要下床，结果一不小心就重重摔在地上。
　　“祯儿！”妈妈忙把我搀扶起来，“孩子，你有没有摔到哪？疼不疼？”
　　“我现在好想打篮球哦，妈，扶我起来，我找岳阳打球去……”我不懂，明明这是好事啊，可是没来由的，心却越来越痛。那种痛，已经快把我撕成碎片。
　　“孩子，你还不明白吗？岳阳已经死了！”妈妈伤然地说道，“他不会来了……”
　　我凝视她的眼睛，想要找出她防备的空洞。我知道妈妈伪装地很好，她还想跟我玩游戏呢，可是我已经长大了，不想再玩这样的游戏，岳阳，刚刚在梦中，还冲我笑呢！那个微笑，就像初次遇见的那样，那么美好……
　　“不！”我大喊，轻声说，“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好多好多的事……”
　　“孩子，”妈妈抱着我的头痛哭道，“你振作一点，坚强一点好不好？岳阳那天在现场就已经停止呼吸了，再痛苦你也必须接受……你这样，妈妈会心痛死的……岳阳他的爸爸妈妈已经把他带走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我痴痴坐在地上，到底什么才是梦？岳阳他那么好，老天怎么舍得把他带走？
　　关于我和他的故事，一点一滴都在脑海中呈现。
　　那个绝美夕阳下的白衣少年，他牵起的微笑为世俗之人添上不胜之寒。
　　那个曾在我被谢运灵当众刁难时帮我出了口气却反而被我厉声指责的豪门少爷，他总喜欢拉着我去最普通的小吃店吃最普通的牛肉面。
　　那个常惹老师生气喜欢捉弄老师却有本事考出超高分数的顽皮学生，他曾很认真地告诉我，他想赢过我，凭借自己的实力，真正赢我一次。
　　那个成天嘻嘻哈哈时常面色苍白的小病人，他为了活下去很努力地配合一切治疗甚至不惜放下了最心爱的篮球。
　　那个自小得不到家庭的呵护享受不到亲情的温暖的孩子，他说他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跟我回家吃一顿妈妈做的粗茶淡饭。
　　等等。
　　“是我害死他的，如果他没有陪我去找芷菏那多好，这样他就不会被无端地捅一刀，更不会死了……”
　　即使我知道自责纯属枉然，即使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去自责、去假设，做他还在我身边的梦。
　　“你的想法痛苦妈都理解，岳阳是个好孩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身为长辈的我，更难受。何况……何况，他的眼睛，还是你爸爸给的……”妈妈哽咽到无法继续。
　　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的？”
　　“你昏迷了三天，什么话没说过？……我只知道岳阳的眼睛是你爸爸给的，具体的事小年也都告诉我了……真没想到，我等了十一年，还是没有逃脱这个噩耗……”妈妈说这话的语气很淡，淡得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但我知道的，从她颤搐的面部表情我就知道了，她已经痛到不知什么叫做痛了。
　　“那个害死岳阳的混蛋呢？”想到岳阳和那双眼睛以及他对芷菏做的事，我就恨不得给他两刀。
　　“他被警察抓了……”
　　“……那芷菏呢？”我想想，又问。
　　“她看到岳阳被……情绪很不稳定，现在被关在少管所，没那么快出来……”
　　“少管所……”我轻声重复，说不出的茫然。
　　记忆带我回到了百鹭濓，那个时候的我们是多么快乐，而现在……
　　好像所有所有的美好，都一霎那地远离。离开这个世界，离开在地球的边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因为一个小小的日记事件，芷菏堕落了，菲迩和我变得陌生了，连岳阳，这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也不再了。
　　人生，还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
　　岳阳被刺的一幕，常常把我的心绞碎，一次又一次这样的噩梦，让我不知所措。
　　宿舍，现在已经空得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在几天之前，我和他还多么快乐地打闹。学校没有这方面的动静，我想一是因为岳阳家势庞大，他们不允许这样的悲剧流传，二是因为华天也顾及到学校本身的名誉，只称岳阳和父母出国了……
　　没有岳阳的班级，死寂了不少，脉沄还问我，岳阳怎么突然间就出国了，我的眼圈就红了，我很努力地想看清窗外的树，只感觉泪水就不打招呼地滑了下来。
　　直到我确定我真的失去岳阳了，那个他可能出现的梦也彻底被摔得粉碎。
　　偶尔不经意撞上了菲迩，对她抱有淡淡一笑，然后迅速逃开。然后每天拼命拼命学习，来借以销愁。
　　岳阳说过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赢我一次，凭自己实力真真正正赢我一次，在他生命最后一刻，他做到了，做到了，每每想起这个，我书下便湿了一大片。
　　岳阳，你都做到了。
　　现在，我多想看到你得意炫耀的拽拽的表情呵。
　　92
　　四月，春末夏初，一个有着淡淡雨，淡淡安静的时节，一切仿佛有了起色。
　　岳阳在心中的疼痛慢慢融化，融化到我的血液之中，始终带着悲凉，和这四月天一样，淡色连天。
　　我和菲迩渐渐找回了那遗失的美好，每天傍晚放学，她依然在班门口等我，不过不是一起回家，而是和我先到操场跑完步，再一起到以前我和岳阳常去的那家“天天开心”饭店吃晚饭，算是一种怀缅吧。
　　只是，那“天天开心”饭店，一旦少了岳阳在我身边，那还算是开心么？
　　我们都没有在里面肆无忌惮地笑过，总是安静的，乃至沉默的，死寂的。
　　老板娘有一次问道，“那个以前常和你来吃饭的小帅哥怎么最近都没再来啊？”
　　菲迩红着眼圈礼貌回答，“他出国去了。”
　　“呀，出国啦，真好！小小年纪就这么出息，将来还得了？”老板娘一脸真心的羡慕。
　　我和菲迩匆匆付完钱，然后落荒而逃。
　　生怕一个不小心，泪水会拆穿我们的谎言。
　　菲迩依然是我生命中的最爱，无论妈妈有多喜欢脉沄。
　　当然，我从没跟妈妈讲过，菲迩曾经是我的女朋友，每当妈妈在我面前叨念脉沄的好时，我只好微笑点点头。我也不忍心让妈妈再伤心了，自从她知道爸爸真的死了之后，自从她去陵园看过爸爸之后，她仿佛更老了，还要时常担心我这个儿子，她还有多少用不完的能量，我还怎么能再让她担心。
　　我和菲迩跑操场跑了两圈，就停了下来。
　　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已经开始最忙碌的生活，每天一到傍晚，就可以见到他们段长组织他们跑步，还有很多学体育的同学在操场上进行各种体育和体能训练，谁也不会注意到我和菲迩正看着忙碌他们。
　　高三，是很大的坎吧，大学，也是每一位莘莘学子的梦想。
　　“以后，你一定会考上全中国最好的大学……”菲迩看出我的心事，说道。
　　我凝望那一片苍茫的天色，伤然说道，“岳阳曾经和我说过，他要和我上同一所大学，而现在……什么大学对我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菲迩轻挽着我的手臂，我的心一颤动，满是温暖，“不要这么说……岳阳，一直都陪着我们呢。”
　　我想到岳阳曾经挡在菲迩面前，质问她拜把子是假的吗，那个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三个人无论经历着怎样的命运，我们的心，始终会在一起，一如当初我们结拜时的那样。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握着菲迩的手，问道，“那，如果我说，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可以吗？”
　　她快速缩回手，定格几秒后，她羞涩地点点头。
　　“我们……还可以回到过去吗？”我又问，手遗落在半空。
　　“不知道，随缘吧。”
　　其实，关于未来，我又何尝有把握呢，一个意外让岳阳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开始对所谓的天长地久充满了怀疑，这一路的风雨，泪水几乎快淹没了我的成长之路，那时的疼痛，那时的故事，连回忆起来，都需要非凡的勇气。
　　“但是，我还是愿意等……”许久，我补充。
　　93
　　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芷菏已经从少管所出来了，她彻底变了，变得寡言少语，也不再到处跑，成天都在家里，妈妈要我找个时间去看她，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再怎么说，她还是我的表妹，人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面对困难，总有人要先后退一步。
　　“芷菏，哥哥真希望能够保护你一辈子，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嗯，我也会保护你一辈子的，一定不让别人欺负你！”
　　那两句话忽然在耳边想起，没来由的我眼泪湿了一大片的风景。
　　我还没挑定日子，芷菏已经抢先一步。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想见你，就在你宿舍楼下，方便么？——芷菏。
　　我下了楼，一个女孩的背影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一袭白衫，黑直短发，很素洁的样子，只是，好像变得更瘦了……
　　“芷菏。”我唤了一声，走到她面前。
　　她转过身，看着我，才两秒钟的功夫，她的泪水就落了下来。
　　“回来了？在那过得还好吗？”我问，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表情都寄寓着时间光景变化徒留下的苍凉。
　　一段时间不见，已经恍如隔世。
　　“还好。”她牵强着笑应。
　　“回来就好，好好生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你渴了吧，我去买奶茶……”
　　“哥！”我走了两步，就被芷菏哭着从后面把我叫住了。
　　一股强烈的感情快把我浑身灼烧成灰烬，我努力克制住自己所有的澎湃的思想，转过身笑着问，“怎么？不想喝奶茶，那可乐好不好？”
　　她突然冲到我面前，跪下来哭诉，“对不起，对不起……我害死了岳阳哥哥，害你和菲迩姐姐分开，我还做尽一切坏事来报复你们……对不起，对不起……”
　　“芷菏，你这是干嘛，快起来！”我忙把芷菏扶起，却被芷菏拒绝了，“不，我今天来，就是来忏悔的……我知道现在就是我死一百次也挽回不了岳阳哥哥的生命，我知道你一定恨死我了……可是，我还是要对我的任性负责，哥，我知道岳阳哥哥对你有多重要……如果可以让你的心情好一些，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真的！”
　　我拼命抑制住自己不再去想，“我现在要你做的，就是站起来，这里是华天，让别的同学看到不好，有什么话都起来说，好不好？”
　　她站起来，说道，“在少管所的这三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梦到岳阳哥哥鲜血淋淋地倒在我的面前，我好害怕，我想找个人陪我，可是，我的爸妈不要我，你和菲迩姐姐恨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一个劲地哭。哥，你很恨我是不是……不要说是你，我都恨死自己了……”
　　“不要这么说，”我深吸一口气，说道，“现在再怎么忏悔，都于事无补了……算了，过去的就都过去吧，时光毕竟不能倒流……对你，我想说的还是那一句，那本日记不是我拿的，我没有出卖你，我知道我再怎么解释你都不会相信。今天，我最后说一次，你信不信我也不在乎了……我想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我在乎的事了……”
　　“不，哥，我相信、我相信了……其实，最开始，我的确是怀疑是你做的，但是第二天，我就想明白了，你是我的哥哥，怎么会害我呢？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妈会跑到学校去闹事，我在学校，再也没有容身之地了……那时我绝望了，我满肚子的恨没有地方放，就全发在你身上了……对不起……”
　　“我理解，我不怪你……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休学了，现在待在家里，和社会上的人也断了来往……母亲节就快到了，我想陪妈妈过一个最快乐的母亲节，然后，未来怎么过，以后再说吧。”
　　“嗯，”我擦去她的眼泪，安慰说道，“芷菏长大了……是啊，发生这些事，你妈妈是最痛苦的。看到你现在懂事了，变乖了，她才会感到欣慰。”“
　　哥，还有一件事，我……”
　　“说吧，我听着。”
　　“因为我，你和菲迩姐姐分手了，那可不可以因为我，再和菲迩姐姐复合呢？我曾经说过，你一定会和菲迩姐姐一直一直幸福下去，因为那是我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你的话我记住了，至于我和她最后会怎样，还不知道，应该会好的吧……”
　　关于未来，我还有多少信心，这无从晓得。连那片熟悉的山色，都早已苍白。
　　夏天就快来了。
　　94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而我和菲迩的感情，也渐渐复元。中午放学后一起去吃饭，然后回教室坐在一起学习，下午一起放学去跑步，吃过晚饭后回来晚自习。
　　那种久违的亲切感，好像又把我们带回到那段初恋的时光，很纯净的感觉，只是，我们都没再开口过。那时才理解了，真正的爱情，是不需要言语表达的。我能读懂她的心，她能看懂我的眼神，我想倘若我们有幸就这样下去，那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还有什么，会比微笑活着更重要呢？
　　岳阳，成了我们故事里共同的回忆，忘掉最可怕的一幕，只当他真的出国了，他在那里安好，而关于他的种种，无论是淘气还是真诚，都是我们生命中不可取代的部份。
　　脉沄问我，是不是和菲迩重归于好了？我承认了。
　　她微笑地祝福我，还告诉我，既然有那个心，就要把爱说出来，有时女孩的爱，是需要被另一种爱来冲灭。
　　我问她我们算什么，她调皮地说，同桌，当然，还是不错的朋友。
　　我决定听从这位不错的朋友的话，把心里真实的想法告诉菲迩，毕竟我们手上，都还系着当初彼此留下来的爱，那份感情，埋藏在心里，始终不曾离开。
　　谢运灵走到我面前，脸色很难看地嘀咕，“朝秦暮楚的小人！你的信。”
　　然后把一封白色信笺丢在我桌上。没有寄信人的署名和地址，从邮戮上看，是这个城市的人寄的，收信人也的确是我。
　　我好奇地打开信件，出乎我所有的意料，是芷菏写的：
　　哥：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解脱了，为我感到高兴吧，如果你还当我是妹妹的话。
　　我没有想到因为我的日记，让我们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也在这些代价中得到了更深刻的教训。
　　从少管所回来时，我就答应过妈妈，做个好女儿，再也不伤她心了。哥，你知道我多想多想再找回从前的那个我吗？但是不能了。
　　岳阳哥哥被我害死了，小达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因我丢了性命，爸爸妈妈成天无心工作以泪洗面，你和菲迩姐姐也被我折磨得生不如死。天底下再没有谁比我更可恶了吧，你们却都用最宽容的心原谅了我。
　　你们说我是孩子，知错改了，还是大家的好孩子，我心里却清楚，我是个罪大恶极的人，我一再伤害那些所有关心我、爱我的人，甚至利用他们的关心和爱来一一报复。
　　现在，我终于体会到我错得有多离谱，我想赎罪，却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哥，其实，关于我的未来，我早就决定好了，陪妈妈过完这个母亲节，我就结束这条生命。我知道你们都会说我傻，说我不懂珍惜。哥，你没有我那样的经历，你是不会明白的。我如果坚持活着，只会更痛苦，我会想起岳阳哥哥被刀刺死的一幕，会想起被人糟蹋被自己轻贱的一幕，我会想起妈妈气得满头白发的一幕，我会想起你和菲迩姐姐抱着将死的岳阳哥哥撕心裂肺的一幕，还有好多好多，都会让我鄙视自己。那些过往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我无从逃脱，每天都是伴着那样的画面入睡，带着揪心的疼痛惊醒，我已经快要发疯了。
　　哥，我很累，我想安心地睡一觉，没有人打扰，我也永远都不再醒来。
　　我想，那样的安宁，才是我最后的归宿，是我最干净的救渎。我想你也一定不会忍心让我一辈子痛苦下去的吧，所以，你要祝福我，在天上过得很好，我会替你和菲迩姐姐祈福的。
　　哥，我是个不孝的女儿，我走了，想请你勉为其难地替我爱着我的爸爸妈妈，芷菏先谢过你了。
　　哥，还记得我对你抱怨过这个世界吗？我觉得我始终不适合生存在这儿，即使我能脱离罪恶，即使我能忘记过去，这个社会也给不了我适合我快乐生活的土壤，被牵绊的东西太多，无奈太多，时间久了，也会累的。
　　所以哥，微笑地祝福吧，芷菏在临走时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和菲迩姐姐能够和好，过你们想要的生活。
　　最后，如果你有机会碰到苏郁，请你一定一定为我转告他：对不起。
　　芷菏在这里谢谢你了。
　　祝好
　　芷菏
　　2007年5月18日

　　信从手上滑落时，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为什么芷菏一定要选择这样的不归路作为最后的忏悔，难道她不知道，我们都经不起再一次失去亲人的痛么？
　　彼时，栀子花开得正盛，迎风拂动，静谧的纯白，还留有多少无辜的邂逅？
　　当命运撞上了个性，当苛责错用为关心，当理解逐步瘫痪，当信仰倾瞬瓦解，我们所能够做的，也不过凭吊而已。
　　芷菏，那个让我无比疼爱和佩服的孩子，那个让我曾无比心痛和不甘的孩子，她终于用一个最绝决最干脆的手段，结束了她所有的牵挂和遗恨。那对于她或者是解脱，但能给家人的，会是理解和祝福吗？
　　我想那是不会的，更多的，还是痛苦，无奈的痛苦，彻骨的痛苦。
　　95
　　两个星期后的周日，小年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要我去陵园爸爸的墓上，他在那儿等我，说是有岳阳留下的东西要交给我。
　　自从岳阳出事后，我再没见过小年，听到这个电话，连午饭都顾不得吃就朝陵园赶去。若大的陵园空置在一座山上，在这个时节，显得犹为静淡，凄清寥落地睡着，任谁也打扰不了的祥和。
　　我远远就看见小年笔挺站在那儿，身着黑色西装，他身边还站个女孩，是菲迩！
　　我跑上前，想问小年把我和菲迩叫到我爸爸的墓前做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爸爸的墓落在隔壁的墓上，我不由一怔。那座墓，竟然是岳阳的。
　　“这怎么可能呢？岳阳不是被他爸爸妈妈带会美国了？怎么会出现在这？”我吃惊地问。
　　“是我做的手脚，他爸爸妈妈带回去的骨灰是假的，被我掉包了。”小年向我们解释道。
　　“为什么？”小年叹了口气，“这是小哥的意思，”小年娓娓说道，“小哥患有非再生障碍性贫血，这你们是知道的，他曾在对他病不抱有信心的时候叮嘱过我。柳叔叔，是第一个让小哥感受到亲人般的宠爱与温暖，也是让小哥从阴影中勇敢走出来的救命恩人，所以我这才掉包把小哥安置在这，有柳叔叔陪着，他应该会快乐些。”
　　“小年，岳阳是怎么知道这位柳叔叔就是柳祯的爸爸？而且他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迟迟不肯告诉柳祯呢？”菲迩不解地问道。
　　“柳叔叔有把他的故事告诉小哥。后来柳叔叔死了，小哥眼睛复明后，就开始四处调查柳祯，这才找到了你，他得知你被华天学校录取，就硬是要转来华天，小哥还查了你在初中的情况，知道你非同一般，他就很想能够和你痛痛快快比一场……他应该是想证明自己不会输给你吧……”
　　我这才明白岳阳当初为什么会突然闯进我的生命，而且就像早有欲谋，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机缘。
　　“柳祯，”小哥递给我一个封住的信封说道，“这是柳叔叔托附小哥给你的，好像是柳叔叔这些年在国外挣钱所得以及他变卖家底后的所有钱财……小哥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亲手交还给你，我也是半年前整理遗物时发现的，现在物归原主。”
　　我接过那个信封，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爸爸就快死了，都不肯来见我一面，信封里虽然装满了爸爸的爱，我想，他如果肯回家，带给我和妈妈的意义会更大吧。
　　墓碑上爸爸的遗像苍老了许多，眼神流露出来的悲凉也愈加让人心酸，第一次，我感觉到我的爸爸距离我是这样近，又是这样远……
　　菲迩走过来拉着我，轻声说道，“给你爸爸磕个头吧，他在天上看见了，会很高兴的……”
　　我和菲迩对着爸爸深深鞠一躬，末了，我问小年，“你说有岳阳的东西要交给我保管，是什么？”
　　小年把一个小箱子抱给我，说道，“本来保管这些应该是我的义务才对，但我已经辞去了岳家工作的一切事务，过两天准备南下深圳，这才把你们俩叫出来的，一是让你们有空的话就常来陪陪小哥，二也是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们保管，毕竟你们俩小哥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你为什么要走？”菲迩问，“在岳家工作不好吗？”
　　小年冷冷一笑，“小哥不在了，我留在岳家一点意义都没有……再说，提起岳家人，尤其是他那个哥哥和姐姐我就恨，难道小哥被他们伤害得还不够多吗？我只是想不到，为什么小哥大风大浪都挺过了，最后竟是倒在一个流氓的手里，上天对小哥真的很不公平。”
　　岳阳，一个在我心里永如灿烂阳光般的孩子，一个衔着金钥匙的孩子，却偏偏受尽生活的各种磨难，现在又……
　　大家想着，不禁各自伤感。如果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我一定会去做的，舍生赴死，都不怕。忽然记起岳阳曾向我承认过，他喜欢一个女孩，后是因女孩有男朋友，他只好以退出而告终，而那个女孩至今都不知道。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女孩，告诉他岳阳爱他，那么岳阳在天之灵，应该会有些安慰吧？
　　我被自己的想法吸引住了，小年是岳阳最亲近的心腹，问他准没错。
　　“小年，你小哥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你知道吧？可以告诉我她是谁吗？”我问。
　　小年慌乱的眼神一览无余，“你怎么知道？你问这做什么？”
　　“是你小哥告诉我的……我想找到那个女孩，把岳阳的心事告诉她，这应该也算了了岳阳一件憾事吧。”
　　“不行，”小年摇头，“我答应过小哥的，永远替他保守秘密。”
　　“又不是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罪过，有那么不可告人么？再说我们三个是结拜过的，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如果你真的心疼你的小哥的话，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我们。”
　　“你们真的想知道？不后悔？”小年警觉地看着我们，问道。
　　我和菲迩相当肯定地摇头，表示不后悔。
　　小年沉思了片刻，叹口气说道，“我不知如何开口，”他从他的背包里取出一本本子，递给我，“这本是小哥的日记，这半年来小哥的心事都在里面。本来是不打算给你们的，既然你们一定要知道，就留给你们好了……”
　　我看着怀里的日记本，又是日记本，我已经因为芷菏的日记事件得了日记恐惧症了，眼前这本日记呢？又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
　　“小哥跟我说过，他不常写日记的，只有在自己非常有感触又没人诉说的情况下才写的。自从你搬过去跟小哥住后，他就把日记带回家给我，再也没写过了……柳祯，我把小哥这些东西交给你，希望你好好保管……没事的话，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想在这陪陪小哥……”
　　菲迩轻挽我走在回来的路上，那时的我们，心都空荡，好像发生了太多悲剧以后，我们对于未来，多了许多无所适从。
　　彷徨，不安，担忧，这些不确定的情感成了那时的主旋律。
　　我想到岳阳，想到关于他的种种，我是失败的朋友吧，他一再帮我挽回遗落的感情，而我却帮不上他任何忙，我甚至连他喜欢的女孩是谁都不知道。
　　“祯，”菲迩停下脚步问我，“我们再回到从前那样好不好？……自从岳阳和芷菏出事后，我很害怕，人的命运真的很难预料，我不知道下一秒还会发生什么，我想好好把握现在，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我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好，我答应你。以后，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苦衷，我都不和你分手了……你，永远是我的最爱。”
　　菲迩伏在我的肩上，喃喃，“我好想岳阳，好想芷菏啊……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心也沉重了，这一段时间以来，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这样？
　　96
　　罗静依某个下午还在办公室和我说起了岳阳，她说真舍不得岳阳离开(她也以为岳阳是出国了，事实上，整个华天都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岳阳不时会惹火她。她说她知道的，岳阳是一个多么单纯善良的孩子。我当时点头，泪水已是潸然而下。就连谢运灵，还不时会问我，那个岳阳还会回来吗？他出国，应该是去度假的吧……
　　我知道，不仅是我，对每个人而言，岳阳都已是深入人心。

　　今天我终于重见光明了，本是高兴的事，我却无法开心起来，我可以看到小年喜极而泣的表情，看到哥哥姐姐假欢喜真郁闷的样子，可是，我看不到柳叔叔，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过……
　　我很沮丧，他是第一个让我深深体味到什么是父爱的关怀，短短不到两个月的相处，我已经习惯依赖他鼓励的生活。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柳祯，帮柳叔叔圆了他的遗愿，我想，他儿子一定会谅解他的，不过我很好奇，他的儿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终于让我找到柳祯了，原来他本是老师最寄寓厚望的学生，却在这次中考中意外失利，大家认为他丢了学校的脸，对他的评价很不好。我总觉得其中该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开始对他兴趣了。见到他后，才发现他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优秀很多。
　　和他打过一场篮球，就短短三个钟头的对决，对他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他不愧是柳叔叔的儿子，他没有令我失望。

　　几天的接触下来，我和柳祯之间的情感迅速升温，我一向是抗拒朋友的，因为我曾无数次付出，却无数次被朋友利用伤害，但他绝对是个例外，首先他是柳叔叔的儿子，其次他够资格做我岳阳的朋友，我知道他中考失利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我等，我要和他真正较量一番。
　　我常从他的眼里看到无所释放的忧伤，他的心里，一定和我一样，装有很多的心事吧。谢××老是对他说些难堪的话，这让我很不爽，我突然发现，我很想保护那个男孩，只要我在，别人就不能伤害他。

　　今天因为柳祯决定来学校晚自习的关系，我认识了两个女孩——艾菲迩和纪芷菏，两个都是很特别的女孩，菲迩长得漂亮，能静能动，很水的感觉，干净、冰莹，芷菏呢，则是极富个性的女孩，她这样的个性我很欣赏，但不知怎的心里隐约感到了一些不安。

　　今天我第一次很认真地问柳祯，是不是喜欢上菲迩了。我很奇怪那一刻我竟然如此在乎柳祯的答案，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柳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还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今天我溜冰，结果不小心撞到菲迩，把她扑倒在地上，那副场景真让我尴尬，结果她一笑了之，没有多余的责备。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她简直是我心中的女神。
　　然后，在接下来的每时每刻，只要我遇见她，心跳就会加速，这真是莫名其妙。可是，我好像很期待和她有更亲密的关系哦。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对女生有心动的感觉，不过，这时间会不会来得快一些了，那，应该算是一种好感吧？

　　罗静依，我现在心里想到这个名字，就恨得牙痒痒的，总得找我茬，挑我刺，最可恶的是，居然把我和柳祯调开。她越是不许我这样那样，我就越是想这样那样，想气死她，这样我也好换个老师。从小到大，还没哪个老师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她才教几年书，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过分，当我无意遇见她消瘦且失落的背影时，我没有自己想像的那样，有报复的快感。

　　好不容易看到菲迩□□在线，我就抓紧机会和她聊天，结果她的话题总离不开柳祯，她说很想很想国庆找个机会去看柳祯，拼命提议我也一起去。她的要求我怎么能不答应？我立刻决定放弃那天本该进行的病检要小年开车载我们去“百鹭濂”玩。没想到小年却拒绝了，长那么大他第一次拒绝我的要求，我只好要挟说如果他不同意，我们便搭公交去，他这才答应的。
　　我知道他都是为我好，为我的病情着想，我不怪他。我也知道我身体的状况很不好，浑身没劲脑水被抽空的感觉。
　　但是既是菲迩想要的，我就无法说服自己拒绝。
　　我这才发现，她已经在我心里占有越来越重要的份量了。
　　可是，我的初恋还没开始就注定是失败的，因为我已经察觉出她和柳祯彼此间都存在好感。可悲的是明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去喜欢菲迩。

　　自从百鹭濂回来后，柳祯全变了，他不再肯和我打篮球了，我很失落，觉得他最近对我的态度冷了很多，是我做错什么吗？但我更担心的是，如果他也有自己的苦衷，那我该怎么办？
　　我这才明白，我有多在乎他，多害怕失去他。
　　至于菲迩，我想这辈子是忘不她了，她和柳祯相爱了，我对他们的这种情感，只有祝福，只能祝福。

　　原来他拒绝打篮球，拒绝我的种种是有苦衷的，而那样的苦衷，竟然是我的病情。如果我今天不问，他是不是预备就不告诉我了？
　　认识他，有他做我的朋友，我有多么幸运呵。
　　柳叔叔真好，不仅把最后的爱，最明亮的眼睛都给了我，还把这男孩送到了我的身边，也让他，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残阳的余光韵红了天空，也衬得她半面脸颊愈加红彤，浅淡的表情，静了的言语，美盼缠兮，恬怡荡兮。
　　那是菲迩呀，等在窗外的她那么美那么美，一时间我都觉得自己醉了。明知道她等的人不是我，明知道她爱的人不是我，明明早该抽离脱身，我却一再沉沦。只想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都会有无从的满足。

　　菲迩今天织了一条围巾？！天啊，那是真的吗？一瞬间我好像被幸福捧上了天，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我们三个还结了拜，这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呵，我突然想到，如果人的一生可以用尺度衡量，那么，我真愿意，只为这一个瞬间，燃尽自己所有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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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7
　　合上那本不厚的日记本，我的心万蚁食啃，原来，岳阳一直爱的女孩，是菲迩，是菲迩！
　　我真傻，我居然都没有发现，原来我所谓的爱，是凌驾在生死至交的兄弟之上，我有什么资格说爱，比起岳阳，什么都过于渺小，过于卑劣了！
　　他是用怎样的胸襟去帮助我和菲迩的？他是用怎样的心痛去承受这段在他看来永无希望的感情的？我算是什么朋友，我连他最基本的心情都无法掌握，我还有什么资格做他的朋友？一股强烈的恨意、悔意就要把我吞没，伤害他最深的人是我，居然是我？！
　　我想逃，逃离这个世界，逃开所有的分扰，逃到没有朋友，没有爱情，也没有我的地方去，没有记忆，没有悲伤，也没有欢笑……
　　跌跌撞撞，又回到那个球场，那个我和岳阳初次相遇的球场。他身穿白色衬衫，眼神是如此明净。
　　我可以加入吗？他莞尔浅笑，问道。
　　于是那个老旧的球场上，那盏昏黄的夕阳下，我和他上演了一场精彩的决逐。
　　现在呢，空旷的球场，一颗不完整的心，他不在了，他不再了……
　　“岳阳……”我跪坐在地上，满目悲伤零乱。
　　泪眼朦胧，湿得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沉，压得我透不过气，沉到我胸腔渗出斑斑血迹，还不能喊疼。
　　我再也没有见菲迩的勇气了，不管我曾多么坚定我们可以在一起，我们可以很幸福。
　　从我终于读懂岳阳的心事后，这个世界，就什么都变了。
　　岳阳，你相信我么，我想用一生的沉默，去隔绝那段错开的感情。
　　岳阳，如果你还在天上看着，请你一定相信我。
　　脉沄告诉我她刚去隔壁班，听说这些天菲迩一直在落泪，她问我们是不是又吵架了，为什么不能包容彼此。
　　我无奈笑了，眼里多了许多我无法想象的悲伤，我们，这次是真的，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98
　　暑假来临，当我渐渐平静了汹涌的心绪，热浪已开始颠沛。
　　结束了最后一节课，菲迩站在那以往等我的窗台上，说有话想告诉我。
　　再一起步行在操场上，校园已是空荡。
　　“对了，高考已经结束了，难怪呢，操场都没有人……”我开口，故作轻松。
　　“是啊，记得当初我们每天傍晚来跑步，说我们以后要上同一所大学的，然后，又都变了……”菲迩淡淡说道，语音里不尽苍凉。
　　我跟着静谧的景跌进了沉默。
　　“祯，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我们，还是朋友吧……”
　　“嗯，当然。”我想到脉沄曾对我说的话，又补充，“是不错的朋友，结拜过的朋友……”
　　她突然闯进我的怀里，断了我的下文。
　　“我答应爸爸妈妈了，明天就走，去四川，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可是我还没走，我的心已经在牵挂你了……怎么办？”
　　我松开她的怀抱，强作微笑地说，“走？那也好啊，离开这个伤心地，开始新的生活。我……祝福你。现在挺迟的，我们去吃饭吧，最后一顿了……”
　　又烫又辣的牛肉面把我的泪水全熏了出来，我还微笑着，告诉她，以后再做鱼香肉丝的时候，醋少放一些，上次做的太酸了，还有，千万千万别再忘了做米饭，啃面包的滋味可不好过。还有还有，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便低头吮了一大口面。
　　第二天收拾了行囊，本该回家的，想到菲迩今天就走，心再一次被狠狠掏空。
　　说不在乎，是骗人的，我无意行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她家门口。
　　仰头，是一样的风景，俯首，逝者已如斯夫。
　　离开这儿，已经有大半年的光阴，上次来时，是芷菏失踪之时我和岳阳一起过来的，哪知就是那天，他却……
　　我想不下去了，只好看着菲迩家那紧闭的大门，怔怔出神。
　　大门“嘎吱”一声开了，菲迩拖个大大的行李从里面走了出来，随行的，还有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
　　菲迩见到我，很吃惊的样子，她把行李放在地上，向我走来，“祯，你怎么来了？是……”她欲言又止，眼里始终无法抹去那份期待。
　　“呵，你要走了吧？一路顺风哦。我，是来看华舅舅的。”我微笑回应。
　　“哦。”她失落地应一声后，不再多话。
　　那叔叔将行李放进门口停放的小车内，一些就绪后，喊道，“菲迩，我们该走了。”
　　“好，我就来。”菲迩回头应过，看着我说道，“那我走了，你要保重……哦，还有，你要幸福……”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那么美的眼睛，曾让我心动到无以复加的眼睛，不，现在还是那双不变的眼睛，只不过，现在是让我无以复加的心痛。
　　“嗯，你也是。要保重，也要……幸福。”我哽咽说道。
　　“嗯，会的！一定会的！”她用力地冲我笑笑，“那我走咯，再见。”
　　看她背影渐渐和我拉远，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冲她大喊，“菲迩！”
　　她迅速转身，眼里还是摆脱不去的期待。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对不对？”我顾不上逆流而上的眼泪，痴痴问道。
　　“我不怪你，我都理解，说好咯，我们，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再见。”她泣不成声地结束这句话后，快速逃进了车内。
　　没有挥手，没有告别，我们的生命线，再一次被命运拉远。
　　我转身，背离那远去的菲迩，背离我远去的初恋，那时候的柳岸花明，竟如此悲凉。
　　99
　　华舅舅家的门是虚掩着的，我悄悄推了进去。
　　华舅舅坐在沙发上，随意按着遥控器，目光是荒寒而空洞的。
　　“华舅舅。”我轻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你看我真是，看电视看出神了，都没发现你进来。来，祯儿，你坐，我去倒杯水。”
　　我看了一眼电视，播的是芷菏平时最爱看的《快乐大本营》，如此，华舅舅……
　　我心不由一紧。
　　“呵，这个节目啊还蛮搞笑，以前芷菏爱看，老是被我骂，没想到现在我都迷进去了。”华舅舅把杯子捧在我手中，微笑说着，然后坐下来陪我一起看一段。
　　谢娜搞笑的功夫算是一绝，本是该爆笑的，我却更加难过，华舅舅好像又老了，他不知是笑是哭，我却分明在他的脸庞上看到了泪痕。
　　我再也坐不下去了，站起来，问华舅舅舅妈在哪，我去看她。
　　“你舅妈在房间，今天好像有点发烧。”
　　我悄悄走进卧室，舅妈没有睡着，她在翻着一本相册，独自垂泪。我向她打个招呼，她要我陪她看相册，我便乖乖坐下来了。
　　她的表情很苍白，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相册，没有离开芷菏。
　　“我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对了，才这么高呢，”她用手比了个高度，“我带她去公园玩，她看到一个小男孩哭坐在地上求她妈妈给买冰淇淋，她就对我说，妈妈，芷菏要永远听妈妈话，才不会像那个小哥哥那么不乖呢。上幼儿园的时候，芷菏学画画，她带回家的第一幅画就是一座大房子，她把画送给我和爸爸，说，爸爸妈妈，等芷菏将来有出息会挣钱了，一定盖一座这样的房子送给你们。那一年，芷菏五岁，你华舅舅外出不在，我生病了，家里没有电话，她就一个人跑到医院去帮我买药，结果摔了一跤，脚上流了好多血，她都咬牙坚持住，没有掉一滴眼泪。她七岁那年，知道母亲节送妈妈康乃馨最好了，她就把我们给她的零用钱攒起来，给我买了三十多朵，还跟我说，谢谢妈妈，这么爱我。这些年来，我管她，骂她，打她，可是我都忘了告诉她，妈妈很爱她，妈妈真的真的很爱她……因为怕她学做坏事，才会看她日记，因为怕她受到伤害，才会到学校找老师……我现在知道错了，却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芷菏，是妈妈一手害死了你……”
　　华舅妈断断续续叨念着，一字一句都像把刀插进我的胸口，这几个星期来，他们都是这么过的吧？
　　芷菏，你是解脱了不假，可是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那么爱你，他们又该怎么解脱呢？
　　100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那一季的夏殇沉淀过往，时间附着假象流淌，蒸腾的倾诉过的，欢笑的悲伤过的，平铺记忆里深色的动脉，以及一抹轻灵的安详。
　　家里房客的房子已建好，都搬离了，妈妈把外婆接了过来。虽然爸爸留下了巨额遗产，妈妈依然习惯忙于各种工作，平静的日子平静的生活，一如我十六岁之前的样子。
　　只有心，在独自回首时，才能读懂那些曾经历过的，曾感动过的，以及，曾悲伤过的。
　　偶尔，妈妈还会把脉沄叫回家吃顿饭，妈妈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都能平安。
　　脉沄问我为什么老是戴着那条手链，我笑着说那已经是个习惯了。我把“菲”字取下，绳子已被岁月淡化了颜色，无论我走到哪，遇到多少新的人或事，那个名字，在我心中已无法割舍。
　　并行的，当然还有岳阳和芷菏。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特大地震，震哭了无数的中国人。
　　很早以前，我就没怎么联系菲迩了，有那么一长段时间，整天都被噩梦哭醒，远在四川的她，是否安好。
　　可是我不敢去问，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接受一个噩耗了，一点点的勇气都没有。
　　或者没消息，也算是不错的消息吧，我只好这么安慰自己，心里却已痛到麻木。

　　我百无聊赖抱着篮球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球场上一个人安静地打，残阳染红半壁的河山，心事了然，一个男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身穿白色衬衫，明眸浅笑地看着我。
　　那样的神情，真像两年前我在这里遇见的那个他，球从我手上落了下来，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我可以加入吗？”他问。
　　“哦，当然。”我回过神，视野撞向他微笑的目光。
　　清风徐来，我们开始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决，丢在我记忆深处的那种感觉，倏尔而至。
　　“你叫什么名字？”很久很久之后，我停下奔跑的动作，大口喘气，问道。
　　“苏郁。”他转身看向我，依然微笑，爽快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