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徐莱》南风拂面

6、第 6 章

　　W城几乎没有春秋，夏天漫长炎热，冬天就格外的冷。夏冬两季循环播放。

　　到了冬天，没有暖气的日子，王恩泽这个北方人都冻得不行。一宿一宿的睡不着，紧接着头痛的厉害，时常睡着睡着就开始用头撞墙。听到动静的李天骄也操碎了心，病情加重，以前就周末去医院做康复，顺便开一些药，现在去医院的节奏越发频繁。

　　眼看王恩泽一把一把的吃药，李天骄与丈夫商量，要不就自己带着孩子去首都看病，实在不行就春天暖和些再回来。王父不同意也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孩子痛，妻子跟着压力大到大把的掉头发。

　　谁知道王恩泽却死活不同意，非得呆在W城。

　　李天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傻儿子是舍不得袁苑啊，哎。做爹妈的，又舍不得强迫孩子，孩子已经吃了太多的苦，总不能打晕了了孩子强行带走。只能随他了，只是暗地里抹了不少的眼泪。

　　王厂长一辈子耿直，从不乱用职权。但是为了儿子少遭罪，现在公车私用，每天孩子上下学都去接送。好在家属大院到学校开车也才三四分钟的行程，但是心里却总觉得自己有些抬不起头来了。

　　王恩泽脸色的惨白，袁苑也注意到了。她小时候冻脚，爸爸就用铁与石棉给她做了一个简易的小手炉。袁苑在家里翻箱倒柜寻了出来，里面装上敲碎的碳火，暖烘烘的。为了防烫，袁苑在外面用棉花与藏青的布缝制了一层隔热的，拿在手里既暖和又不显眼。

　　上课的时候，王恩泽就随时抱着这个手炉。中午回家了，再打开手炉换上新的炭火。晚上睡觉就放脚边，几乎形影不离。

　　这天袁苑看见王恩泽的耳朵有点肿，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根，“痒不痒？”

　　王恩泽躲了下，整个耳朵都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你耳朵冻伤啦，平时要多搓搓，活血。但是千万别挠，知道吗？”袁苑小手捏着王恩泽的耳朵，不一会儿就滚烫滚烫的。

　　晚上回到家，袁苑咚咚咚切了姜丝，用小火慢慢的熬制成泥，等凉了一会儿，就送到王恩泽的家里，三下两下的涂抹在他的耳朵上，“活血化瘀的，别挠啊。记住了。”说完这才蹦蹦跳跳的回家了。

　　袁父现在对两个孩子的亲近也不是毫无知觉，但是只要袁苑在他眼皮下不过分，也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冷了好久的天，终于下雪了。袁苑开心的大呼，“小胖，李艳，王恩泽，快出来玩雪啊。”天冷不下雪，简直是遭罪。下雪就是下福利啊。今天周末，不用上学，可以玩个够本，真爽。

　　家属楼的大小萝卜头都出来了，李天骄面有难色的拒绝袁苑，“苑苑，要不你们去玩吧。王恩泽要是在冻着了，就不太好。”

　　袁苑没有回答，王恩泽坐在家里的换鞋凳上，慢条斯理的换着雪地靴。然后从妈妈身边擦身而过，笔直的走到袁苑的面前。

　　袁苑看着李天骄，“阿姨，南方的冬天没有那么冷呢，我们带着王恩泽去玩一小会儿，他就不怕冷了。我保证早点和他回来，行么？”

　　自己能说不吗？这个孩子根本就不会听自己的。李天骄无力的摆摆手。

　　几个孩子一拥而下。飞奔而去。

　　“袁苑姐，今天咱们干啥啊？是打雪仗还是堆雪人啊？”几个小孩子早就叽里呱啦了。

　　“今天带城里人见见世面，咱们去抓鸟儿。”袁苑对着王恩泽仰仰脸。

　　出楼前，袁苑检查了下，确保王恩泽的帽子，围巾，手套都戴好了，这才出门。

　　“等会儿咱们到了后山，可都别说话，别吓着鸟儿了。”袁苑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也不知道装着什么。几个孩子都很兴奋，王恩泽也觉得新奇。袁苑总是有很多的惊喜。

　　等到了后山，袁苑让大家躲了起来，然后自己静悄悄的往深处走了会儿，然后用簸箕倒扣着，以一根小筷子支起来，筷子上系着一根绳子，袁苑拿着另一头绳子慢慢往回退，边退边在四周撒着玉米粒。然后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自己静悄悄的躲在一颗大树的后面。

　　冬天林子里的小鸟儿都饿坏了，现在看见吃食，不一会儿就来了好些个。开始这些小鸟都很警惕，但是渐渐的都低头苦吃，渐渐的朝着簸箕去了，大伙儿紧张的摒弃了呼吸，近了近了，有几只进去了，说那时迟那时快，袁苑迅速的扯住绳子，筷子倒下连带着簸箕扣住了。然后几个小子迅速的飞奔过去，按住了簸箕。

　　大家欢乐的大叫，“抓住了，抓住了。”

　　“真行，”小胖指着袁苑，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袁苑慢慢的抬起簸箕，将手伸进去，抓出一只小鸟放进随身的编织袋里。等第二次伸进去的时候，冷不防被一只小鸟啄了下。

　　“哎呀。”袁苑拿回手，没想到王恩泽直接拿起她的手，看见食指一个被啄的痕迹，带着一点点血丝。王恩泽直接将手指放进自己的嘴巴里，每次自己流血，妈妈都是这个样子的，妈妈说口水可以消毒。

　　两个人周围围着好些个小萝卜头，袁苑不自在的撤回了自己的手，“没，没事儿。”

　　小胖自告奋勇，“我来，我来。”

　　不一会儿抓出了好多个小鸟，小家伙儿们在旁大声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有七只小鸟呢。袁苑姐。还抓吗？”说完期待的望着袁苑，

　　袁苑笑着摇摇头，“这些野生的鸟儿养不活的，又瘦不好吃，咱们给放了吧。下次再来，今天她们肯定不敢贪吃啦，以后你们在外面也别贪吃，天上不会掉馅饼的。知道了没？”

　　几个小子有点舍不得，但是还是听话的把小鸟放生了。

　　看着她们有些失落，袁苑带着她们去打雪仗了。你来我往，好不快活。

　　等疯闹了一会儿，有些扑倒在地上打滚的孩子的外套和鞋子都湿了，袁苑催着他们回去换衣服了。

　　就剩下四个大孩子了，袁苑和李艳一组，小胖和王恩泽一组比赛。李艳火力十足，袁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瞄不准，小胖被李艳打的哇哇大叫，直呼救兵，“王恩泽，快，快，还击啊。”

　　王恩泽一个雪球朝着李艳飞奔而去，李艳哇哇的跑了，小胖在后面狂追。刚好王恩泽手上还有一个雪球，他正准备丢出去，看见袁苑就在眼前，赶紧换了一个方向，结果不小心砸到了小胖，“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你才是猪。朱鹏元帅。”李艳抓着雪就往小胖脖子里放，冻的小胖哇哇的叫唤。

　　“快回去吧，等会儿喝一碗姜汤，就不会感冒了。再不回去，阿姨就该担心了。晚点我们下来堆雪人啊。”袁苑低着头大步的向家里走。

　　刚刚王恩泽准备丢她的，他是不是。。。舍不得？

　　回到家，李天骄已经收拾好心情给孩子们准备了红糖姜汁汤。她要求王恩泽喝了一大碗，然后就去房间躺着了，他房间的空调一直暖着。

　　袁苑今天被留下一起吃饭，她看李天骄心情不太好，就蹲在厨房帮忙，顺便与阿姨聊天，“阿姨，王恩泽的病是怎么得的？”

　　李天骄最近心里也是有苦又累，对着袁苑不吐不快，就缓缓的说，“说起来都怪阿姨不好。王恩泽刚生下来，你叔叔就被国家分配到西部一个城市，长期不在家。阿姨读书那会儿学的是阿拉伯语翻译，毕业了就在对外翻译部上班，王恩泽刚生下的没一个月，就接到上级通知，说领导要出国访问，但是缺翻译人员，我必须去。阿姨那会儿虽然有些舍不得恩泽，但是也不知怎么鬼迷了心窍，一心想要干出一番事业。就心一横，把恩泽送回农村老家他奶奶那儿。”

　　说着李天骄摸了摸眼泪，“本以为回来就好了，结果政/治、商务访问就没断。部里人手也确实不够，我长期在国外国内奔波，这一忙就是三年。恩泽两岁的时候，他爷爷没了，就他奶奶一个人照顾他。等我回了北京，把恩泽接到身边，出差也没有断过，加上进修。精力有限，就把王恩泽的奶奶接了过来照顾他。他奶奶一个人普通话也说不好，平时也不爱串门，忙着家务的时候就给王恩泽放电视看，两个人基本没什么交流。后来等我发现的时候，恩泽已经有了。。。自闭症的征兆，他听得见，却对声音没什么反应。不爱讲话，更不用提唱歌背古诗，学习比常人都慢。时常大叫，还爱踮着脚尖走路，有一次去公园前面有个湖，他不管不顾的就冲过去了。。。”

　　袁苑扯过一张纸巾递给李天骄，李天骄呜呜的哭了起来。她一辈子争强好胜，自从有了苦，也往肚子里吞，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也无法对旁人讲，这些苦与愧疚一直缠绕着她，像一根看不见的钢丝绕着她的心，生疼生疼，却无人理解。

　　如果当年不是她不顾家人反对王父是个穷小子，非要嫁给他，就不会与家人反目，惹得父亲放下狠话，就当没她这个女儿。早些年断了与父母的联系。更不会自己月子都没有过完，想出人头地就支持老公去了西部，自己去了国外，丢下孩子一个人在国内。如果。。。如果当年哪怕她把孩子送到自己父母家，以他们细心的程度，多与孩子说说话，是不是孩子就不会有今天？如果回国后，自己不是忙着进修，那个时候是不是还来得及？如果自己与老公早点发现恩泽奶奶的抑郁症，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孩子从小，自己当父母的都不在孩子的身旁。等孩子快四岁了，才发现孩子自闭的征兆。老公回不来，自己又要照顾抑郁症的婆婆，又要带着自闭的孩子去治疗，李天骄那几年累的接近崩溃，终于在半年后忍不住给自己的妈妈打了电话，父母当天夜里就奔到北京。看到永远高傲的女儿头上的白发，李天骄的父母抱着女儿在房子里痛哭，而王恩泽却在一旁对着玻璃发呆。。。

　　好在有父母的帮助，也幸亏发现的不算太晚，在药物与治疗下，王恩泽渐渐不再时不时的歇斯底里，但是仍然不爱说话。在王恩泽八岁的时候，奶奶留下遗书说“实在是太想老伴儿了，先走一步”，吞了大量的安眠药。

　　等到李天骄带着孩子从康复中心回来，已经太迟了。最糟糕的是，孩子看见了口吐白沫的亲奶奶的画面，几乎崩溃。

　　王恩泽的病情再次加重，在康复中心，接近半年没有讲话。医生建议李天骄换一个环境，可能对孩子会更好。李天骄与丈夫商议了下，也不想再两地分居，趁着丈夫工作的调动，一家干脆搬到了W城。

　　万幸的是王恩泽遇到袁苑后，开朗了不少。只是看到自己的亲儿子，与自己这个做妈妈的，都冷冷淡淡，李天骄的内心如何不疼。错了，是她的错。

　　李天骄发泄了一番，心情舒坦了许多。这会儿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让袁苑去坐会儿。

　　袁苑看到李天骄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不自觉的走到王恩泽的房间门口。她小声的敲了敲门，“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听见窸窣的声音，王恩泽拉开了门，然后拉着袁苑的手腕近了自己的房间。

　　王恩泽换了一声睡衣裤，袁苑怕他冷，推着他进了被窝躺下。王恩泽就笔挺的躺了下来，只是眼神一直盯着袁苑的一举一动，她自己在床边席地而坐。

　　“我们聊会儿天吧，王恩泽。”袁苑抿了抿嘴唇，“恩泽，你讨厌你妈妈吗？”

　　王恩泽过了一会儿，轻轻的摇了摇头。

　　袁苑摸了摸王恩泽的头发，“那就对阿姨好点吧。虽然说起来挺可笑的，我知道你肯定是个好孩子，会很孝顺。但是你总是不说话，叔叔阿姨会伤心的。喜欢一个人就要表达出来，不要害羞。以后要多对叔叔阿姨说说话，知道吗？我好羡慕你，你妈妈好爱好爱你，我的妈妈不知道在哪里？”

　　有些消沉的袁苑把头放在床头，强行的把眼角的涩意憋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有人的大手摸着她的头，一个低缓的声音，“好。”他答应她，会努力表达对妈妈的爱意。

　　好久没有听到王恩泽的声音了，袁苑拉起王恩泽的小拇指拉钩，最后盖了一个章。“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