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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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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最是离别时,蝉鸣初夏,滋滋不绝抗议着离殇。
B市机场国际出发的海关口外的一个女孩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身边放着一个小号行李箱,她望眼欲穿地在四周不断打量,眼神焦急又充满期待。女孩的身边站着一对夫妻,另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年龄与背包的女孩相仿。夫妻俩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并且不断地跟女孩叮嘱着一些琐事,仿佛自己珍藏的宝贝即将离自己远去一般。
连西站在女孩不远处,看着女孩焦急的目光,她想上前说些什么,却一步也动不了。
背包的女孩无心聆听,只继续在川流的人群里寻找那个自己熟悉的身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另一个女孩突然凑近他的耳边说:“他怎么还不来,都这个时间了,再不来就赶不上飞机了·····”,正说着这话,远处隐隐走来一个少年,步履平稳,女孩的眸光突然亮了起来,急忙向他挥手。
少年一个人走来,可是也真的只是一个人,甚至没有带一个背包。待他快走近时,女孩急急忙忙冲他挥手然后上前拉住他说:“这里!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半天了,你不怕误机吗?你怎么什么都没随身带呀,护照和机票呢?”
谁知少年没看她一眼,而是越过她和几米外的那对夫妻打招呼,声音从容且无辜:“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的有点晚了,路上堵车。”
“没事没事,你也是来送西西的吗?时间还来得及。”中年男人笑着问道。
“嗯,对呀,幸亏赶得上。”少年点点头,目光诚恳中似乎带着一抹狡黠。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除了他自己和这对夫妻以外,全都一懵,尤其是背包的女孩,似乎还没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他不会和自己一同离开。
少年突然凑到女孩耳边轻巧地说:“我专程亲自来送你,西西你先去,我签证有些问题,等处理好了就去找你。”说罢还赏了她一个微笑,无懈可击毫无破绽的那种。
连西看着少年脸上的微笑,熟悉又陌生。
海关口猛然坍塌,轰隆隆砖石全部砸下,宽阔的通道变成一个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獠牙闪着寒光,仿佛要吞没了她,周围人的面孔也突然模糊了起来,她伸手想要抓住少年,却被他猛推一把,身子一颤便落入了怪物的口中,刹那便没了踪影。
连西看见女孩被怪物吞没,她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瞬间,自己又和那个女孩重合,在怪物口中不断下陷坠落。
“啊——!不要!我不要一个人走,我不要······!”伴随着惊叫,连西从梦中惊醒,一头虚汗,她不知这是第几次了,却早习以为常。床头的电子闹钟散发着红色的微光,数字正写着五点十分,连西看一眼闹钟,自嘲地笑笑,睡意全无便索性起床洗漱。
窗外雾色蒙蒙,二月底的多伦多依然肃杀,树上空无一叶。
七点整,连西准时坐在餐桌前,小啜着一杯快要见底蜂蜜水,手边剩了半片涂了蜂蜜的面包,她的目光正落在墙角那个梦中的小行李箱上,那里面,装的是她即将离开的要带的所有行装。
十点一刻,连西坐上了从多伦多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万尺高空天晴万里,大朵大朵的云块在脚下,一动不动地浮着。飞机从北向南,上升的不止是气温,还是连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她看着云,把玩着左手腕上的一串手链,黑色的麂皮绳上挂着四枚不同国家的最小面值硬币,乍一看有些奇怪——不是因为挂着硬币,而是因为硬币的排布很稀疏,仿佛原本应该有更多枚。
五个小时后,飞机滑行平稳地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连西手上拉着那个与她的装扮格格不入、略显破旧的小箱子,随着人流入境出关,终于在接机口看见了正在朝她挥手的何锦聿。两人碰头后,何锦聿接过连西手里的箱子,调侃道:“这不是你那个古董箱吗,怎么舍得拿出来用了?”,连西笑笑没说话,何锦聿也没在意,拉着她一起走出机场朝地下车库走去。
何锦聿,小名球球,从小到大与小区花园无数宠物条狗争过名字。她是连西高中时期的室友兼好闺蜜,不会互相抢男人的那种,何锦聿是地道的南方妹子,却比连西这个北方小矬子高了小半个头。两人高中毕业后,连西留在了加拿大,而何锦聿则去了洛杉矶上大学。连西为了完成最后一个实验项目,半年前申请了交换,为期六个月,地点洛杉矶某大学。
何锦聿的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晴空高远,万里无云。连西两侧公路下的景色,一抹浮翠隐隐撘在远处的树枝上,不像北部冬日的萧条乏味。何锦聿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介绍着洛杉矶的各种风土人情,可是连西却好像心不在焉似的,只是偶尔应答,何锦聿只想是她旅途辛苦,全然不知连西其实心里正在勾画着另一张蓝图。
连西租了何锦聿楼上的一室一厅,家具齐备,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何锦聿陪她办理了入住手续,站在连西的客厅看着她摊开了自己的小行李箱,里面寥寥几件衣物和个人用品。
“你就带了这几件东西,哪里够用啊?”何锦聿惊讶。
连西麻利地把衣服挂进卧室的衣橱,满不在乎地回答:“反正我就是短期待在这,带那么多东西全是累赘,有什么需要的再买吧。”
几小时后此话应验,晚上十点连西洗完澡准备休息,却发现自己竟然忘带了蜂蜜,于是打电话给何锦聿问:“这附近哪儿有超市?我得去买点蜂蜜,晚上不喝蜂蜜水睡不着。”
“超市是有,要我陪你去吗?都这么晚了,你自己去不太安全吧。”
连西连声拒绝,何锦聿和男朋友住在一起,此时两人应该正是两人的甜蜜时间,连西也想打扰他们。
“出门右转走七百米有个小便利店,再往左边走三百米有个大超市,都是二十四小时的,你去哪个都行。晚上出去自己注意安全哈!”连西答应着挂掉了电话。
连西不喜欢用吹风机,所以又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才换衣服出了门。她步行到便利店却发现里面没有她常喝的牌子,于是只能前往那个更大的超市,所幸这个超市有她要的那个牌子,连西敛了蜂蜜又拿了几样速食,便走向结账口。
却在下一个拐角,看到了另一幅场景。一男一女站在一排货架前,货架上摆放的是各个品牌花花绿绿的避孕套,果味的,凸点的,超薄的,应有尽有。女孩戴着夸张的耳饰,红唇娇俏,细长的双腿被包裹在黑色小皮裙里。连西看到他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转头离开,却在下一瞬间,双脚被定在了原地。仿佛有知道自己身后有人一样,那个男人扭头看到了披头散发、穿着大号卫衣的连西,随即手上拿着的那盒避孕套的手一滞。
连西想象过无数次再次见到卫含之的场景,也做过无数次假设,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任何场景,却没有想到是在午夜的超市,见到他正在和另一个女人挑选着避孕套。
卫含之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既没有震惊在这里遇到她,也没有觉得自己深夜买套有什么尴尬的。他身边的女人也回头,上下打量着连西。连西用最快的时间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挂上一副轻车熟路的表情,然后越过他们,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草莓味杜蕾斯递给卫含之,调笑道:“这个好,超薄的,而且是草莓味的。你不是最喜欢吃草莓的吗?”
卫含之突然笑了,从容地伸手接过说:“嗯,是个不错的选择,谢谢你咯。”
连西愣了一秒,随即释然,笑侃:“注意安全啊。”说完转身离去。
她从对面的黑色玻璃的反光上看到他的女伴一脸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抽出那盒草莓味杜蕾斯扔回了货架,眼神轻蔑。
连西无所谓地耸耸肩,结账出了超市。回到家,迅速地给自己冲了一杯蜂蜜水喝掉,时差让她倒头就睡。
翌日一早,九点钟。
窗外阳光明媚,可是连西捧着蜂蜜水却烦躁异常,连入喉的水也失去了滋味。她的脑海里全都是昨夜卫含之脸上的从容,那三分玩世的痞气与当年相比有增无减,他甚至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递去的“推荐”。
她问自己,是伤心吗,好像自己已经没什么立场可以伤心了,也早已没有什么心可伤了;那么是失望吗,看到深夜里他对另一个女孩的欲望,好像也没什么可失望的,他这样的行为她一点都不震惊,即便他夜夜笙歌也是性格使然吧。
她闭上双眼,想起当年那个笑容痞气实则待人纯真的少年,脑中却突然出现昨夜那个对男女之事驾轻就熟、行为轻佻的男人,两人形象忽而重叠,却又骤然分开。
彼时正逢学年期末,一中的学子们纷纷埋头苦学,好让期末排名上不至于太难看。那是一个周末,恰好连西父母不在家,于是她打电话给卫含之,约他来家里,两人一起复习。
五月底的B市早已高温不下,好在鸣蝉还未聒噪地给专注学习的二人添乱。
在一番奋笔疾书之后,连西的思路卡在了一道物理分析题上,表情纠结地啃着笔杆。卫含之发现了她的纠结,将她面前的卷子拿过来看了半响后说:“这道题,咱们先画一个受力分析图,重力向下,然后还有支撑力垂直于斜坡向上,还有摩擦力平行于斜坡向斜上,再之后拉力······”
连西盯着卫含之,他侧脸的线条分明,区别于很多男生,卫含之的耳廓呈小小的半圆,很精致。真可爱,连西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句话,突然很想亲一下他的耳朵。而他说了什么,她反倒没怎么听进去,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卫含之讲了半天发现她没什么反应,于是抬头看,这时连西突然一探身,匆匆在卫含之的左耳下轻啄了一口。卫含之愣了一秒,看向她,却对上了她清澈明亮的双眼,此时正望着自己。
对视几秒,卫含之突然放下手中的笔,凑近了连西的脸,吻了下去,坚定而缠绵。连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感觉得到他的热烈和美好,心在砰砰地跳着,声音大到好像自己能听到节奏,好像有什么要撞出来了一样。
是空调坏了吗,连西想着,为什么突然这么热,好像被闷在烤箱里一样。
“唔·····热······”连西不满的抱怨了一下。
“专心点。”卫含之不为所动。
“······嗯······”
“我喘不过气了······”听到这话,卫含之才松开,含笑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炽烈。
连西喘着气:“空调是不是坏了呀,怎么这么热?”说着就想要去检查一下空调是否还在运作,却被卫含之一把拉住:“没坏。心静自然凉。”然后就又用实际行动堵住了她的嘴。
就在卫含之抱着连西想要有更深的动作时,咔嚓一声,连西家的防盗门响了,两秒之后传来了她妈妈的声音:“我回来了。西西,你吃饭了吗?我买了西瓜,你要吃吗?”
连西触电似的推开了卫含之,匆忙站起身往客厅跑去,迎上了刚回家的母亲。跑到屋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看卫含之,他的表情如常,毫无破绽,只是左耳像发烧了一样红。
“西西,同学来了呀?你叫什么名字?快来吃西瓜!”连西的妈妈捧着几瓣西瓜,看到了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卫含之。
“阿姨好!我叫卫含之,和连西都是一中的,今天是我们约着一起学习的。谢谢阿姨的西瓜,我得先走了,就不吃了。”说罢跟连西的妈妈挥手道别就往玄关走去。
“这么着急呀,那好吧。西西,你去送送你同学吧!”
连西把卫含之送到楼下,他的耳朵依然有些发红,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妈会突然回来,我下次再约你吧!”
“下次你来我家。”卫含之凑到连西耳边,撂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就扭头走了。
现在是什么时间?
连西终于睁开了眼睛,手边的手机告诉她,现在是九点十五。她感觉自己用了很久去回忆,原来只过去了十五分钟,原来终究只是如白驹过隙,一去永不复返,那个纯真炙烈的少年也真的一去不返。
她望着米白色的天花板,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实在忍不住后便去了卫生间呕吐。
“西西你不要每天早上空腹喝蜂蜜水,真的对胃很不好······”何锦聿早上从楼下上来看连西有没有什么需要,就看到她趴在马桶上干呕。从她认识连西开始,她就每天早晚必喝蜂蜜水,家里的蜂蜜从不间断,即便她说过无数次早上空腹喝蜂蜜水对胃不好,连西只是笑笑说已经习惯,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答,没有说已经习惯。
连西漱口之后又抓了几片饼干吞下,说自己并无大碍打发走了何锦聿。随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