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之光》拾安L

16、Here 原来一直在

　　因为十来厘米的身高差，温霜白微微仰头，直愣愣盯着朝晖，像是要将男生盯出花样儿来。

　　朝晖被瞧得头皮发麻，不得不直视她，这才发现女生的眼神儿已不知道飘到何方，睫毛都一动不动。他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温霜白，你看哪儿？我在这里。”

　　“哦哦。”回过神来，她牵起唇角不自然地笑，笑得有点渗人。

　　男生严肃起来：“不想笑就别笑。”明明心理很难受，却要在人前装作一副没事人模样，是温霜白一贯的作风，可这又不是，温霜白。

　　她淡淡应了声，偏过头收回表情。“不是秘密的秘密，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

　　朝晖心底浮起一股子怒其不争的气：“‘有无意义’是你说了算，那是你的秘密，别人便没有权利去点评。”

　　“嗯……”温霜白被他的话怼到角落，准备乖乖听训，向他投以“大佬你说的都对”的目光。

　　女生不知是否因他刚才的话，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多了一丝生气，安静等待他的下文。

　　人在孤身坚持一件事时，也会想抓住一根稻草，甭管它能否救命。她这样的私心即使是在最亲近的孟羽面前，都是每每如鲠在喉，不知从哪里说起，更不知怎么说出口。

　　越逃避的事，你在它面前越软弱。可眼下，她忽然不想再逃避了。神奇的是，此刻她想听听，一个相识不久的人，他的想法。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救命稻草，仅仅凭借莫名其妙的直觉，想要信任一个人，相信他身上的力量。

　　但男生凝望前方的阳光，沉默不语，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静静地翻涌着什么。

　　就在温霜白以为他不想理她时，朝晖沉沉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文科吗？”

　　温同学摇摇头，她还真不懂，为啥学神弃理从文。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众说纷纭，最荒谬如沈朵猜测的，朝同学是gay，当然温霜白是认为不太可能。因为她和朝晖坐了一个来月的同桌，发现在学神的心里貌似除了学习，其他人和事都是浮云。

　　之前孟羽也提及过，他的文科成绩远胜于理科，因为这个？但从现实的角度来说，理科的专业面更宽，只要成绩没差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温同学即是活生生的例子），都会选理科。

　　男生轻描淡写：“仅以理科成绩排名，我连前五十都排不到。趋利避害是上策。”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隐士，没有谁乐意当万年第二，每一次瞥见成绩单上滞留的数字，功利心无时无刻不在。选科时，父亲一眼看透他的想法，盛怒下斥责他不成气候，目光短浅。

　　这是朝晖第一次对父亲的决定进行反抗。不是同长辈作对，他只一个理由，没有其他多余的解释，说服了那位固执专断的老将军。

　　明显男生的话刷新了温同学的三观，她揉揉眼，面前的人愈加清晰。走下神坛的朝晖，原来和她一样，也是凡人。

　　“我也有想过以后，学理科会有更多的选择……但是，有个人说了句让我这一生都忘不了的话，”

　　说到这儿男生笑了，他周身的气息和平日完全相悖，深深的酒窝悄然浮现，黑夜般的眼里，缓缓升起海天相接处的日出。

　　温霜白只见朝晖微微垂下眼，似乎他企图掩住所有情绪，那些情绪却又顷刻间倾泻而出——

　　“‘不能为了更多的选择，放弃我喜欢的。’”

　　她呆呆怔在原地，眸子里写满了诧异，目光在对上他的那一刻，黯淡暮色里，一盏接一盏的小星星亮起来。像某个曾不经意路过你生命的人揭开了谜底，原来一切，都藏在时光里。

　　-

　　朝晖绝对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出于性格里的懒散和冷漠，看到的就当没看到，能少一件事便绝不多一件事。

　　上学期在高一四班时，他有一回睡过了头，那天下雨，事实上宿舍里八个人通通睡得跟死猪似的。

　　当然这对于朝晖来说不过小事，迟到三分钟是迟到，迟到三十分钟也是迟到，还不如痛痛快快在窝里再睡会儿。可迟到对于其他几个三班的室友而言，就没那么美好了。

　　三班班主任是一三十岁出头的女老师，教物理的，老爱板着一张脸，规矩立下一大堆。以致于每天早上七点三十分，他们班二分之一的同学们蜂拥而至，为自己能踩着点挤进教室感到三生有幸。

　　那么，七点三十分零一秒进教室的同学怎么办呢？呵呵，一日之计在于晨，放下书包拿出课本，请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去，迎着冬天的冷风开始你的早读。

　　隔壁四班的规矩宽松多了，七点四十之前到教室，五分钟的机动时间，过了五分钟，早读课后，去老赵的地理办公室听一堂政治课即可。早上四班的前门是大打开的，坐在暖烘烘的教室里朝外一望便能体会到原来他们多么幸福——

　　三班外的走廊，一溜儿可怜蛋捧着书瑟瑟发抖。

　　那个飘着绵绵小雨的清晨，才是朝晖第一次见到温霜白。准确说来，他见到的是她的侧脸。

　　朝晖慢悠悠走到教学楼时已经八点二十分了，算好了时间早读课还有五分钟结束，因为天气渐冷，教室前后门都是关着的。他懒得敲后门进去无聊地度过这剩下的几分钟，也毫不意外地瞧见三班走廊上的几位室友，以及，唯一的女生。

　　那时他和许皓走得还算近。许皓典型人来疯，换作平时见了朝晖迟到这样的状况，铁定和他调侃几句。这会儿许皓只打了个招呼便和左边的女生继续说话。

　　女生目光似仍停留在抱着的书本上，小声道：“我再想想。”两人之间隔了两拳的距离，看起来应该很熟悉。一向嬉皮笑脸的许皓难得认真，“喏，你理科成绩其实还好，留下来吧，再说了在一个班都是老同学……”

　　女生一直含着浅笑，当听到男生口中的“同学”二字，那笑容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僵了。

　　许皓没注意，眉目间有点急了，他接着劝说：“文科哪有理科好？学理出来有更多的选择啊……”叽里咕噜了一堆话，不过是希望她留下来，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心态想劝她留下。

　　朝晖早对这位室友哄女生的各种事迹有所耳闻，这会儿出于礼貌站在离许皓的几米远处，抵不过方寸之地声音的传播，他一字不落听完了。从他对许皓的了解，能“低声下气”若此挺不容易。

　　外面的雨滴滴答答落着，交谈中两人似乎陷入了僵持。那头浓密的短发遮住了她脸上挣扎纠结的神情，而许皓这时也意识到，他究竟有什么立场去要求她做出选择？

　　什么也不是！

　　男生的耐心和信心已经在她沉默的那几分钟耗尽，下课铃声响起，他破罐子破摔，丢下一句“随你”，扭头走进教室。那女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晖漠然听戏，无关他事便左耳进右耳出。正要转身时，女生一句迟到的、很轻的解释，如惊蛰第一声春雷，钻入他的耳朵里——

　　“可是我，不能为了更多的选择，放弃我喜欢的啊。”

　　人的一生有十万八千条路，可是我脚下走的，不过是一条路。不能为了去走更多的路，而放弃脚下的这一条路。

　　这一语惊醒的，却是局外人。

　　他有想过以后，于是决定以后就选择一个，他喜欢的。那样的人生，才算得上真正有了点意义。

　　然而数月后，此时此刻，站在朝晖旁边的温霜白却陷入一个怪圈。开始怀疑她曾经做出的选择，丢了暗恋的人，也没有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好。她揣着那么点热血和愚勇，去撞一撞南墙，现在头破血流了，又打算缩进自己的壳里吗？

　　好像太糟糕了。

　　“温霜白你不是糟糕。”男生这会儿乐起来，好像又想起第一次的乌龙，在楼梯间的场景，咋咋呼呼的温霜白，他嫌弃地瞧了她一眼，目光像是就差点着女生的小脑袋瓜戳了，“你只是……”

　　温同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拿出自以为超强辐射的眼神凶他。

　　朝晖勾勾唇角，毫不客气地指出：“傻。”男生的口音有点北方的腔调，这么简单一个字说的粗犷利落，没有恶意，反而像故意惹小孩子生气。

　　“你才傻！”

　　温霜白完全忍不住咆哮，一万匹草泥马从眼前奔过，要不是她还是“伤员”，势不均力不敌，保不准踹他一脚！我的智商是你能质疑的吗？哼，学神不要这么了不起哦！我还学渣呢我都没说什么！

　　朝晖敲了敲倚着的栏杆，金属发出清清脆脆的响声，搁在这时颇有喜剧色彩，“啧，不知道谁智商感人到把Summer Palace翻译成……”

　　温霜白的脸已经囧成猪肝红，忙喊休战：“喂！别说了！”

　　真是不能再尴尬了，昨天下午第一节本来是历史，温霜白刚刚午睡醒来，只剩十分钟上课，她一抬头，结果看见Ms刘坐讲台边翻英语报纸？温同学整个人都不好了。英语报纸她还打算下午上完课再写完呢！晚自习才有英语课啊！

　　沈朵还在睡觉，陆班长又不晓得哪儿去浪了……扫射完周围，发现大事不妙的温同学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以锲而不舍的臭不要脸之势，向左边的人投下求救的信号。

　　“朝同学朝同学，能不能借借你的报纸？我就看看嘿嘿嘿……”她一边皮笑肉不笑，一边吐槽自己这种行为，卧槽温霜白你要不要那么谄媚。

　　朝同学对这一套颇受用，没甩冷脸，倒是和颜悦色地点点头。

　　但还是不把报纸给她！

　　男生长腿一跨，冷不丁坐到陆行明的空位上，扯过她放在桌上报纸瞥了眼：“七分钟，这篇阅读自己做完。”

　　嗷，混蛋朝同学！QAQ混蛋布置完任务还来无情补刀：“她等会抽你起来翻译这个的概率比较大。”

　　温霜白一副有事烧纸的模样，屏蔽了左边的混蛋立刻赴身英语。

　　陆行明从外面浪回来时，看见的就是学神怡然自得坐在他的座位上，看英语报纸？再瞅一眼隔着过道的女生，正在埋头绞尽脑汁地，写阅读？看破红尘的陆班长咂咂嘴，啧啧啧，怪不得咯。他自觉让位，去坐同桌的座位，屁股还没挨着板凳便撞撞朝晖的胳膊肘，笑得不怀好意地小声问：“这啥情况？”

　　撞学神的胳膊肘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朝晖面无表情，一把甩过陆行明桌上堆着的几本厚厚的五三，“做你的题去。”这时旁边女生搁下笔，皱着小脸瞪他。朝晖冷笑：“瞪我也没用，我脸上写着正确答案？”

　　陆行明忍不住乐，心想你脸上是没写正确答案，就明晃晃写了“重.色.轻友”四个大字。

　　温霜白翻了个白眼，好汉不吃眼前亏，忍一手忍一手。

　　朝晖凭着记忆，快速判断出温霜白这篇阅读的正确率，扯扯嘴角：“五道错了仨，你也不容易。”

　　温霜白：“……”本来就很不容易嘛，她英语学得不好她能怎么办啊。

　　朝晖懒得训她了，勾画几个重点的句子直接讲解，讲到一个和答案挂钩的词时，男生用笔指着‘Summer Palace’问：“你以为它是什么意思？”

　　他用的不是“认为”而是“以为”，明摆着嘲讽她，哼！

　　温霜白悄悄清了清嗓子，给自己打了打气，一本正经地回答：

　　“清凉殿。”

　　话音刚落便听见爆发一阵抽搐的笑声。沈朵和陆行明已经围观了好几分钟，两人听了温同学这回答时都笑到不行。

　　然而，朝晖震惊地一动不动盯着她。他的一双眼睛沉静似海，不知道在想什么，温霜白觉得空气呆滞了十二秒。其实如果这会儿他和他们一起笑她的话，她倒是认为没什么，毕竟她的脑回路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可他这样反而让她感到了几分羞窘。

　　事实上朝晖在那一瞬间，真特么想伸手把温霜白那小蘑菇头揉得乱七八糟，方便她回炉重造。不过介于他明智地想，以后得习惯这家伙的奇葩脑洞。

　　男生恍惚意识到自己的走神，抵着唇轻咳：“清凉殿是汉代皇宫夏季专用的避暑的地方，从逻辑上说是有点道理，但这个专有名词是指‘颐和园’。别记错了。”

　　温霜白难得没被怼，小心翼翼瞥学神放软的眉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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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想来，昨天他心里还不知道笑成什么鬼样子了，虚伪朝同学！

　　温霜白非常不爽，嘴噘得老高，质疑他：“我傻？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已近正午，朝晖伸出左手挡住某人前方有点刺眼的阳光，懒懒答道：“因为你傻到我都看不下去了，”那束光像是明了他心中所想，淘气地跳到了她的鬓边，他顺势如愿将手覆在女生的小脑袋上——

　　他笑，“去喝‘六个核桃’补补脑？”

　　温霜白被突如其来的“摸头杀”怔得忘了反驳。男生温热的手掌比初夏的阳光高出不知多少摄氏度，好像她的睫毛眨地有点快了，好像静脉里血液流动地有点快了……

　　朝晖见小傻子呆成这样，暗自责怪自己的冲动，故作自然地收回手。

　　一时间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们之间，潜移默化地改变着。那一张模糊的网被人用心地撕开一角，傲慢与偏见如冰山般各自消融。

　　温霜白笑了笑，这份笑容初心真挚，是她给予一位真正的朋友的，最微薄却也最珍贵的礼物。她轻声问道：“选择文科你会后不后悔？”

　　“不会，”朝晖果断否定，他也笑，一如既往地认真回答她：“我选择了喜欢的，也遇到了我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