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二饭千金

16、（十六） 滑腻窸窣的

　　滑腻窸窣的声音响在玛蒂尔德的耳边，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树枝交错下的点点星光。

　　一条花纹艳丽的蛇正从她的手边滑过，冰冷坚硬的鳞片拂过她的手指。

　　玛蒂尔德从枯叶里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前方仿佛有什么在呼唤着自己，她迈开僵硬的脚，开始慢慢地向前走。

　　蛇吐信子的森寒声音围绕在她的周围，穿过黑色的灌木和腐烂潮湿的木头后，一片清澈美丽的湖出现在她的眼前。

　　玛蒂尔德走到湖边，看到一束鲜艳肥硕的红色茑萝正盛开在水畔的污泥里，她蹲下了身子，伸手碰了碰娇嫩的花蕊。

　　透明无波的水面上忽然倒映出了一轮巨大的银灰色弦月。

　　玛蒂尔徳不由地抬头向天上望，却看不到月亮的本体，夜空中只能看到闪烁的星星点点。

　　周边变得一片死寂。

　　这时，一条细长的微缝从水中月亮的中心破开，银月里，一只漆黑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玛蒂尔德看着那只眼睛，它仿佛有话要说，于是她俯下身子，垂着头，把耳朵贴近了水面。

　　周边灌木里的蛇又开始吐着信子活动了。

　　"嘶嘶嘶"的蛇语中，玛蒂尔徳开始低声地一遍遍重复眼睛告诉她的话。

　　当五只蝙蝠的心脏燃烧为灰烬之时，就是新的北国诞生之日。

　　猩红厚重的绒布窗帘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克劳德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紧抿着唇，专注地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

　　他依旧穿着舞会上的红色外套，内搭的衬衫上还沾着半干的血渍。一小撮头发凌乱地搭在他苍白的前额上，克劳德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得有些疲倦。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玛蒂尔德的眉头紧紧皱着，她的左手握拳，松开，又痉挛着握紧。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克劳德倾身靠近床沿，想要将她不安颤抖的左手放回进柔软的天鹅绒毛毯里。

　　她的袖口微微下垂，露出了痕迹遍布的半截手臂来。

　　克劳德有些吃惊，他把她的衣袖摞至上臂，这才发现她的左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抓痕。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地将她的手放进了毯子里。

　　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叩响。

　　"进来吧。"克劳德低声道。

　　戴着黑色面纱的女人开门走了进来，"客人们都已经送走了，关于明天的正式庆典事宜，国王这会儿正在会客厅等着您，大人。"

　　"救世会的那只蝗虫呢？"克劳德的目光没有离开床上的身影，音调却徒然转冷。

　　"已经执行鞭刑，可是那个人还是什么也不说。"卡翠娜冷哼了一声。

　　"我的耐心已经花光了，把他的脖子扭断吧。"克劳德淡淡道，"另外，告诉所有人，谁都不准喝这只蝗虫的血，我要让他慢慢腐烂在牢房里。"

　　"知道了，大人。"卡翠娜颔首道，她小心地打量着坐在床边的男人，迟疑了一会，才红唇亲启，有些期期艾艾道："大人……我想……在见国王之前，您最好先梳洗一下……"

　　克劳德又默默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玛蒂尔德，接着，他站起身，脱下了自己的红色外套，搭在了扶手椅的椅背上。

　　"帮我准备热水，还有一套新的衣服。"他迈开长腿，跟在卡翠娜身后走出房间，并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后不久，又有了新的动静。

　　刚刚关上的门被轻轻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踱步走了进来，在房间旁的壁炉那儿停顿了一会，还是径直走向了床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椅子上，生怕惊动到床上的少女。

　　玛蒂尔徳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她闭紧双眼摇了摇头，一缕棕色的头发因此而耷拉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个身影立即伸出手靠近了她的脸庞，想要帮她拂去那缕碎发，却在即将触到她额头的那一刻倏然停住了，因为床上的女孩的眼睛在这时睁开了。

　　那个身影仿佛触电般收回了手指，接着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

　　"……艾尔力克？"玛蒂尔徳声音还带着未恢复的沙哑，她垂下眼眸，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有些局促的男人。

　　"感觉怎么样，玛蒂尔徳？"压下心底那股奇怪的悸动，艾尔力克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哦，棒极了，我还做了个很美的梦，"她干笑两声，接着伸出手扶住额头，似乎在努力回忆，"……我睡了多久？"

　　"整整两天，明天就是正式的庆典了，"艾尔力克扬起嘴角，凝望着她的蓝色眼睛深邃又柔和，"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会错过它。"

　　"我也以为我会错过……"玛蒂尔徳讪笑两声，清醒后，她发现自己绑上纱布的肩膀只是微微作痛，脑子里瞬间闪过男人瘦削的面孔，玛蒂尔徳不由地支起身子，想要扫视房间。

　　"怎么了？"艾尔力克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奇怪。

　　"……这里是他的房间……"玛蒂尔徳喃喃道，"他……"

　　"那个怪物刚刚离开，"艾尔力克犹疑了几秒，压低声音道，"你当时……为什么要救他？"

　　"……"玛蒂尔徳对上了他的目光，忽然道："那位伯莎还好吧？"

　　"嗯？"她文不对题的反问让艾尔力克有些疑惑，但他还是做了回答，"伯莎很好，她明天将随着殿下一起去教堂巡礼，以……神谕少女的名义。"

　　"你可以放心了，她现在很安全。"玛蒂尔徳淡淡道。

　　"可是你为什么会……"

　　"赌一把而已，"她偏着脑袋，头靠在柔软的枕垫上，咧嘴露出狡黠的笑，"万一他被我感动到，主动把宝石还给我呢？"

　　"这太危险了。"艾尔力克不赞同的皱了皱眉。

　　玛蒂尔德不在意地耸耸肩，"法尔诺斯殿下呢？"她换了个话题。

　　"正在会客厅等着会见那只吸血鬼。"艾尔力克答道。

　　"这么说你是专门溜出来看望我的？"玛蒂尔徳的语气带着调笑，"作为国王身边的骑士，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我很担心你，"艾尔力克看着她苍白的面孔，十分认真地说，"和莫卡维太过靠近只会让你身处险境。"

　　玛蒂尔徳沉默了几秒，接着看回他，神情忽然变得客气而疏离，"谢谢你，艾尔力克，不过，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作为一个独来独往的人，我的任何行为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那颗红宝石对你那么重要？"艾尔力克追问道，他下意识地倾过身子，靠近了她。

　　"快回到国王和伯莎身边去吧，那才是你应该做的，"玛蒂尔徳立刻躺下，缩回毛毯之中，抬手背过身去，"我的伤口很痛，想休息了。"

　　"……"

　　听到艾尔力克关门离开的声音后，玛蒂尔徳才转回了头，她仰躺着，看着头顶奢华帷幔上的印花，忽然想起了梦里见到的那束肥硕艳丽的茑萝花。

　　"我要赶快离开这里才行。"她神情暗淡，喃喃自语，"不能牵扯任何无辜的人进来，尤其是那位善良的国王骑士。"

　　肩膀其实已经不痛了，隔着层层绷带，玛蒂尔徳能感到伤口正在快速愈合，她又转了个身，突然注意到了椅子上搭着的红色外套。

　　"克劳德……"玛蒂尔徳的心跳轻微加快，她倾过身体，慢慢地伸手，把那件外套拽了下来，那上面还留有淡淡的香水味，她一路抚着衣服边缘，最后将手伸进了口袋里。

　　下一秒，那件外套被玛蒂尔德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我就知道！这个狡猾的家伙！"她泄气地躺回枕头上，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宝石不在衣服里，应该还在他的身上，她就知道，仅仅这么做也不会让他好心到放弃游戏，现在的宝石到底会在哪里？会不会被他吞掉了呢？玛蒂尔德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幻想着克劳德因为吞下宝石而被噎住的样子，不由地冷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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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日落之时，主教大人会在次奥拓的石心教堂里布道，然后，需要国王殿下在莫卡维宫殿顶端的露天平台上宣布庆典开始，创国纪念日的游行和宫廷乐队随即出发，绕城一圈，晚上会有烟火和新的宫廷舞会。"

　　艾伯特说完，收起羊皮纸，冲着面前的人微微颔首，"这就是明天的全部安排，克劳德大人，法尔诺斯殿下。"

　　"就这样做吧，我没有任何异议。"塞缪尔靠在棕色皮质的沙发椅上，眼睛一瞬不转地望着一旁的男人，"克劳德阁下，关于两天前宴会上的骚动……"

　　"那个暴徒已经被处决了，我加强了整座宫殿的搜捕力量，一旦再发现救世会的蝗虫，马上就地解决。"克劳德看回老人，冷冷道，他刚刚梳洗完毕，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黑色丝绸衬衣，深红色的头发也梳成背头，发尾还沾着未干的水滴，没有了额前搭落的头发，他整张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轮廓分明，那双形状好看的黑色眼睛仿佛一往冰冷的深潭，带着几分诡谲的优美。

　　"那位救你的小姐……"塞缪尔停顿了几秒，继续道，"她怎么样？"

　　"殿下对她似乎很感兴趣。"克劳德淡淡道。

　　"……我只是对她的勇敢印象深刻。"塞缪尔露出和蔼的微笑，左手悄悄握住了沙发椅的扶手。

　　"她很好，正在我的房间里香甜地睡着。"克劳德低头摸了摸衬衫的袖口，语气依旧冷淡疏离， "有劳殿下的关心了。"

　　"你的房间？"

　　"有什么问题吗？"克劳德的目光扫过老人的脸，他的嘴角忽然绽开了暧昧不明的微笑，"我买下的新玩具，难道不应该摆在我的房里吗？"

　　"……"塞缪尔抓住椅子扶手的左手倏然握紧了。

　　一旁的艾伯特疑惑地看着两人，只是一个低贱的人类舞女罢了，居然会让现下的气氛莫名的紧张，他看向克劳德，一抹冷笑转瞬即逝，不过这都不重要，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有序地进行。

　　"大人，殿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就去办了，毕竟准备时间也不多了。"艾伯特忽然开口。

　　塞缪尔摆了摆手，克劳德却连身也没有转，"让卡翠娜和你一起去，两个人的话，会方便很多。"他命令道。

　　"好的，大人。"艾伯特颔首，随机转身开门。

　　"对了，艾伯特，我最近刚刚见到了你的父亲，"克劳德带着笑的声音在他身后又响了起来，"安摩斯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真是无法想象如果议会里……没有了他，该是怎样的无趣。"

　　艾伯特愣了愣，随即咬牙道："……谢谢您的关心，克劳德大人。"

　　艾尔力克在会议厅的门外等了一会，就看到一个纤瘦的男人开门走了出来，他的表情阴沉，经过艾尔力克身边离开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又过了几分钟，那个吸血鬼也走了出来，艾尔力克发现这个怪物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接着带着虚伪的微笑冲他点点头，也匆忙离开了。

　　艾尔力克双手握拳，他有隐隐的预感，这个怪物，会马上回到玛蒂尔徳的床边。他压下心底躁动不安的心情，走上前，敲了敲会议厅的门。

　　"殿下，您在里面吗？"

　　门内没有动静。

　　"殿下？"艾尔力克敲门的力度加大了。

　　"……进来吧，艾力克。"几秒后，他终于听到了回应。

　　打开门，艾尔力克看到他的殿下坐在沙发椅上，双手来回磨蹭着柔软的兔毛扶手边，面孔紧绷着，神情晦涩不明。

　　最后，在持续了数分钟的沉默后，老人仿佛做了某个决定一样，神情终于懈怠下来，一瞬间，艾尔力克感觉眼前的国王苍老了许多。

　　"殿下……"

　　"从现在开始，艾力克，你不再是我的骑士，"塞缪尔的声音浑厚而低沉，有着罕见的国王的威严，"我需要你，以生命起誓，尽全力去保护那个救了克劳德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