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5、下午的时光 我身上兜着 ...

  •   我身上兜着两块钱,掖在我左胸第一个口袋上。我觉得即使不兜着这两块钱,左胸也比右胸要负担重一些。
      这种感觉由来已久,十岁那年,我哭着向妈妈乞讨两块钱,泪水在两腮边流淌着,散发出温热的气息,我当时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越哭天空变得越加阴沉,像下雨天前一刻乌云漫布的情景。
      妈妈端坐在床头一点也不理会我,她的双手木然地摊在床沿上,背后是一堆凌乱的衣服,有爸爸的,妈妈的,哥哥的,我的,永远都是乱七八糟的。她的双眼似乎被石化了,定定地望向远方。透过窗户我可以推算远方即是外婆家的方向,妈妈很有可能将窗户打碎,然后骑上已经生锈的凤凰牌自行车,不顾爸爸暴跳如雷的呼喊(我那可怜的爸爸当时真是瘦的可怜,每次他瘦骨如柴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时,我总是不得不停下思考他的未来,十岁那年手中所有的玩具都无法阻止我对爸爸前途的担忧。他总是起得很晚,我们的家族向来有晚起的传统,这是有一定根据的,在那些漫长的深夜里,我沉浸在幻想的世界中,唯有妈妈例外。每当我听见六点钟的钟声,再听见妈妈轻盈的脚步声时,整天我都将心情沉重,仿佛跳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我想这一定是爸爸遗传给我的。白天的沉睡将所有愧疚一扫而空,我们便没有机会欣赏妈妈忙碌身影在空气中散发出的迷人气息——那其中包含着泪水与汗水),全神贯注地蹬踏自行车,发出嗡嗡的声音,把自己融化进强烈的风暴中。妈妈的逃脱行为充满着对现实的不满、对我们无限的厌恶。我的妈妈,成了我幻想中的勇士。
      如果不出意外,在去外婆家中途,妈妈将遇见她中学时的一名同学,就是那个总是喜欢晚上打电话给妈妈的神秘阿姨,她比妈妈要年轻几岁,看上去却比妈妈老得多,脸上布满了雀斑,因此很容易让人想起人们常说的黄脸婆。妈妈在心情好的时候会告诉我一些过去的事,她用一种沉稳的语调告诉我,她的同学尽管长得乱七八糟,却嫁给了一名很会挣钱的男人。这时妈妈的心里有一股对爸爸的怨恨,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哀恨。在我的记忆中,妈妈这幅哀恨的脸容并不常见,她总是很忙碌,她一直在拼命吆喝,她要我干这个,要哥哥干那个,我们无动于衷,我觉得妈妈快要被我们气疯了。因此每当看见妈妈那副怨恨的神情时,我的内心非常不安,我心中有一个妈妈时刻都在谴责我,并陪着我度过了漫长的童年。这名神秘的阿姨能够为妈妈带来短暂的轻松,据我几次夹在她们谈话中间的情况来推测,她们有着共同美好的过去的时光。她们上完中学后一起外出深圳打工,在她们那个时代,外出打工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我无力收集她们那个时代任何生活画面,不知道她们平时如何打发时间,以及在那些美好的时光里,她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只有她们那肆意的笑容,还在无声地抵抗现在。很显然,妈妈的笑充满着对现实的无奈,她的同学则带着一股对现实的满足,我真想劝妈妈赶紧离开,她们再不是一条路上的同学了,我一眼就看穿妈妈疲惫的身体快承受那笑容的摧残了。她曾有一段幸福的童年时光。
      我想妈妈一定在寻找一条通往过去的道路,她可能要去找某个在童年曾经分享过许多秘密的神秘人士,关于这个神秘人士,我无法揭开他们的面纱,也许他们有无数的面孔,连妈妈也不真正说得清他们究竟长得怎样一番模样。
      就在妈妈离开那会,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滚烫的路面注视妈妈远去的背影,他那副贪婪的表情使我气愤不已。我正气在头上,另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女子挥着手中的铁锤砸向男子。我听见中年女子几近绝望的呐喊,某些深夜她一定曾经躲在某个角落大声歌唱,歌词中反复谴责一个无情的男子。我想唯有将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砸的稀巴烂,才能缓解一直压在心头的苦恨。我暗中庆幸,妈妈走得真及时,然而我又恨她,我苦苦乞求她给我两块钱,她摸遍全身的口袋一分钱也没有掏出来。我想妈妈早就把钱藏起来了。从那天早上起她就看见我一副贪婪的表情,她担心我会把她即将派上用场的钱统统偷光,到时候不得不跟爸爸要,然后他们又开始吵死架来,没完没了的吵,把猪圈里即将宰掉卖钱的三头猪吵醒,使它们也跟着忧心忡忡;把鸡圈里十五只下蛋的母鸡吓得飞上墙头,把鸡蛋下到石缝中,谁也别想吃到飘着浓香味道的蛋炒蒜。
      我赶紧跑进奶奶的卧室里。奶奶的卧室很阴暗,破旧的窗帘盖住了阳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这很有可能是因为卧室摆满了许多坛坛罐罐,里面腌着鲜嫩的生姜、淡灰色的鸭蛋、棕色的鱼干、肉色的萝卜干……墙壁上挂着一副肖像画,那是爷爷年轻时的照片加工成,一名光荣的铁路工人,把汗水流干在炙热的铁路上,因此晚年的爷爷的腰再也直不起来,而却依然时常挂着微笑。据隔壁同房婶婶说:叔叔(即爷爷)是一个大好人。奶奶听了她的话,又开始陷入那漫长的沉默中去,奶奶甚至放弃了每晚都要打一通电话的习惯。这是我首次意识到沉默的背后其实隐藏着千言万语……奶奶的眼眶凹进去了,显得有些狰狞。她看见我进来,招呼我坐下来。她转过身去翻她的背包,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当年爷爷送给她的背包。奶奶的手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块又一块的饼干,她不顾我刚吃完饭要求我必须吃几块。在她的印象中,她总以为我每次都是饿着肚子来找她的,因此总是有所准备。奶奶的那双瘦的只剩皮包骨的手仍然是那么灵活,仿佛可以将空气中飘荡的气息捉住。也许奶奶经常抓住爷爷的影子,关关起门来,和爷爷的影子一起窃窃私语。这会奶奶又掏出一包威化饼干放在桌子上了。奶奶出其不意地捉住我的手,就像在黑暗中逮到一丝光亮那样振奋,
      “乖孙子,赶紧把饼干吃下去吧,不要饿坏了肚子!”
      我被吓住了,奶奶的双眼变得浑浊起来,而且她的手变得越来越无力,声音我越来脆弱,最后我感觉世界正在以某种人类不能觉察的方式崩塌着。它首先要将奶奶带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