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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拾叁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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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御式的院落在八重樱和四方竹的笼罩下绿意扶疏,高悬的牌匾上刻着「八木源之丞邸」几个字,笔触威严自生,外围由石墙和篱笆打造,回环曲折的小路,遍地都是青苔还有小地藏,连绵不断的院墙分隔了一座座上级武士房舍,院内设有亭轩、澡堂、和室、谷仓、储物间以及刀剑训练室,还有圈养牛、羊、马的牲口棚。以江户为据点,驻扎壬生村,中、下武士则分宿在新德寺本部的寺社及民宅内,院落可以俯瞻外面,街上却很难窥见院中,浪士组的居所带有易守难攻的特点用于转移阵地。
千奈睁开眼睛,不禁有些刺目,天已然亮了,屋内点着薰香,白雾缭绕,眼前铺开的是飘逸的日式暖帘,她脖颈又硬又疼,特别像是那种睡落枕的感觉,自己此刻正如大字型趴在榻榻米上,身上还是昨日的艺伎服,只是头发披散下来更显一种凌乱美,这里是……
对了,想起来了,昨晚被新选组的人给带走收押了,应该是这样没错。刚睡醒千奈却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被俘虏的事实。
“有,有人吗?”千奈略微有些迟疑,还是拖着僵硬不堪的身体一边喊一边费劲的坐了起来。
“醒了?”这是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
千奈背脊一凛,循声看去,只见冲田倚刀坐在狭促的角落里,阴影隐没了他的五官,只能看见大概的脸形。
“你怎会在这里?”千奈慌措的问道,她不想跟他独处一室,哪怕一时一刻,一分一秒她都不想。
冲田坐在那里未挪半寸,不露声色的说:“派我守着你,不然你以为呢?还是…你想继续昨夜的未经之事,在床第之间探索虚实?”
“……”千奈无话可说,大概自己习惯了他放浪不羁的派头。
冲田明知故问:“怎么?这么快就不想理我了?明明好不识羞的人是你啊。”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千奈埋下头,心中满是绝望,从认识他开始,仿佛一直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在这里无依无靠,且不说之前戴狐狸面具的先生是他,连心中最崇拜的历史人物冲田总司也是他,这里的一切都分崩离析了,可以说…冲田总司已经完全颠覆了她的三观,历史在这么发展下去当真是瓦查尿溺。
冲田倒是面色沉静:“我生性如此,你才认识我几日,怎知我变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认识冲田总司已有百余年。”虽说是通过历史书,当然下一句千奈是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的,她自认为自己足够了解书中冲田总司的脾性。
“你说什么?”认识百年?他没听错吧?他们相识也就几面之缘,自己也不过加冠,何来百年一说,真是怪谈,她尽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千奈翻了翻眼皮,想尽早结束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了句:“罢了,其实也没什么,你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好了。”
“对了,你知道昨晚跟你一起的艺伎,好像是叫什么小玲来着,居然跟龙之介私奔了。”
“如此甚好。”千奈幸灾乐祸道。
冲田也笑,笑里满是狡黠:“哦,是么?”
“难道不是吗?腿长在他们身上,郎情妾意的,尔等拦得住吗?”见他笑,千奈便不想笑了,她干巴巴的反问道。
冲田翘起嘴角:“很好,看来这一出是你们策划好的呢。”
千奈不想多说,摇摇头:“别赖我,我可是一无所知啊。”
“还真是为你深表同情呢!芹泽先生好像因为龙之介出走一事大发雷霆,要是这时候把你交给他,我想应该会很有趣。”冲田添油加醋道。
千奈顿觉不妙,大喝道:“喂,你可不要无中生有!”
想起昨夜见识的芹泽鸭,如此高傲激进之人,行为粗暴无常,就此事而言,昨晚是她让井吹先生带小玲走的,想必很难独善其身了。
千奈一改刚才的态度,央浼道:“这位国士,这位任侠,不……冲田大人,冲田先生,冲田哥哥,你那么帅的一个人,不如行行好,放我走吧。”
“噗~”冲田忍住讪笑,真是败给她了,这丫头为了使诈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称呼都用上了,他故作奚落道,“怎么,怕了?昨夜不是施展浑身解数想要讨芹泽先生的欢心么?把你送给他岂不正好?”
“……”千奈无语,这个冲田总司真是没安好心!在他面前基本上属于软硬兼施了,却根本不为所动,哪一套都不吃。
“总司,隔着门板就听见你吓唬艺伎小姐了,近藤局长和土方副长命我传令,召她过去……”长相和蔼的六番组组长井上源三郎出现在门口,井上是一位年过中旬的大叔,留有一头标准的丁髻头,他将手里的衣物递给千奈,“艺伎小姐,梳洗一下吧,这是总司的衣服,就委屈你先换上了。”
千奈欠身施以一礼,默默地接过白色的男士浴衣,随着这一动作门嘭的一声关住了,冲田双手抱剑已经走了出去,纸糊窗上掠过两道身影。
“井上先生,为什么要拿我的衣服啊?”门外传来冲田不满的声音。
井上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道:“总司,听说昨晚你留宿岛原了。”
冲田抗议,展现了难得一见的孩子气:“有么?我怎么不记得了……话说,这是谁传的?”
这样的冲田总司,大概只有井上源三郎和近藤勇才得以见到吧。
井上乐呵:“不瞒你说,新八传的。”
“新八那个大嘴巴。”冲田小声哼唧,然后放大声气,“新八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么,他的话能全信么?”
“不能全信,也就是说…有半分可信?”
冲田嘴一噘,鼓着腮说:“什么时候井上先生也学着土方副长咬文嚼字了?”
“你不守了她一宿吗?”
井上还真是一语中的,这话不假,打从千奈晕厥过后,冲田为护她周全,便寸步未离,怕是斋藤或是别的队士会对千奈不利,是他自告奋勇看守她的,还好值守正好也轮岗到他,倒也隐去了怀疑。
“那我是正当值守,怕她跑了不好跟近藤先生交代呀。”
“这样啊。”井上意味声长道。
“不然还能哪样,嗯?”冲田也只能模棱两可的回答。
“唉!”千奈叹了口气,直到两人的对话渐渐远去,她这才快速脱掉身上的艺伎服,娇小的身板换上了冲田大套的浴衣,没想到雪白素净的男士浴衣在她身上却穿出了一种与世无争的味道。短短半月,千奈可算是经历了日本古代史上的服饰变装。
更衣到位,千奈推门而出准备洗漱,门口的旮旯里放置了一个方形金箔漆器,里面是盛着精盐的小碗碟,上面附带杨柳枝捣成的刮苔舌的牙刷,旁边是用于洗脸的米糠包,这个时代,没有牙膏,没有洗面奶,一切看似简易而精细。
千奈把头发高高地束起,又深吸几口气,调整了一下零乱的心情。
“好了么?”冷不丁的声音从走廊的柱子后面传来,柱子边居然斜靠着一个人,不知等了多久。
“呃?嗯……”千奈下意识的回答,原来是昨晚见过的那个人,斋藤一。他抱胸而立,打刀跨于腰封右侧,真如历史上所载是个左撇子呢。
“事不宜迟,请吧!”他清冷的声音似乎牵引着千奈,不容置喙。
千奈弱弱地问:“去哪儿?”
“……”
完全没有回应,斋藤瞥了千奈一眼,目光便落到别处,接着他步伐轻快的走进起伏转折的回廊,千奈则选择小跑几步追上,之后就亦步亦趋的跟着了,两人脚下的木屐发出一前一后叩叩地回音。
一看斋藤一就是沉默寡言之人,她自知不该问这个问题,还能去哪儿?无非是去受审之地。
穿过既定路线的步石道,脚边涓涓溪水吐落如珠,耳边清澈细流声如碎玉。不多时,到了一处阁室前,一路上斋藤并未与千奈有过多得交涉,直到拉开门的瞬间,他才提点道:“若想活命,一会儿务必言甚详明。”
千奈仓促的环视四周,屋内安插绿植盆景,让肃穆的风水缓和了些许,正堂里坐了好些男人,有熟悉认识的人,也有新生面孔,大家不约而同的向千奈行注目礼,场面蔚为壮观,真是不敢相信,她竟是这样跟历史上的新选组成员一一见面的。
窗檐未关,风中有些许樱花残瓣飘落进来,千奈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冲田总司身上,只见他玉立于窗槛边目不旁视的随手摆弄着竖向排列的棂条,似乎在揣度什么。斋藤也回归了自己的位置,座无虚席,只剩千奈还尴尬的杵在门口,心里一个劲的打鼓。
“进来吧,把门关上。”说话的是一个扎着墨色马尾的男子,看上去气宇轩昂,不说他是个武士,看起来倒像个文邹邹的读书人士。
千奈依言走进来闭了门,她双腿绷得笔直,拘谨的伫立在那里。
“坐下!”实在不知该坐哪里,这一喝索性让千奈扑棱了一下身侧的浴衣便在门口就坐了,她低下头,想躲掉一屋子探究的目光。
“千代子小姐这样衣着,倒也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啊。”说话的是那个坐在读书人武士(暂且就这么称呼吧)旁边戴着绿色头巾的男子,他正是昨晚对千奈颇有好感的永仓新八。
“还真是气质清雅的一个人啊。”附和的白衣同伴同样是昨晚见过的原田左之助,他也点头称道。
“说这么多,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吗?”这次说话的男孩儿昨晚也见过了,是那个年龄和她别无二致的藤堂平助。
新八给了藤堂一记爆栗:“你还不是一样,说的自己好像很老成似的。”
冲田看向千奈,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儿,自己那最简单不过的棉麻浴衣穿在她身上,虽不合身却说不尽的好看。
“眼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冷淡的言语出自斋藤一。
“局长,究竟要如何处置这孩子?”读书人武士发问道。
“阿岁,芹泽先生还未到吧。”话里行间都透露出近藤勇对芹泽鸭的尊重。
千奈暗想,现在正是新选组的草创时期,还未经历沿革,是由三位局长理事,除局长首座芹泽鸭外,新见锦为局长助勤,还有近藤勇为代理局长一职,那这个样貌温厚且能被叫做局长的大叔应该就是近藤勇了,而这个被近藤勇亲切称呼为阿岁的想来就是土方岁三了。
沉吟了一会儿,土方才道:“依我看,不需要他出面主持了,他不是通宵达旦就是醉倒伏案。”
“咳咳……”近藤勇不禁低咳一声正色道,“那么进入正题,敢问姑娘芳名?”
“免贵本名千奈,「苗字」屉原。”千奈响应,她既已离开艺馆,就无须再用化名。此次凶多吉少,她不会出现在历史的薄页里,至少也想要留在某人的记忆中,千奈摇摇头,真没出息,时至今日,她竟然还对冲田总司心存幻想。
藤堂挠挠头:“欸,你不是叫千代子吗?”
“那是小女在岛原取的艺名。”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呢?”这次问话的也是昨天见过的,那个戴着眼镜面相斯文之人。
千奈扪心自问:“什么目的?”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土方忍不住想要发难:“勾引芹泽局长的目的?还是为了帮龙之介和那个叫小玲的艺伎私奔…我怎么知道你的目的?真是的!还有就是……你昨夜清楚的看到发病的队员了吧?”
千奈眉头深锁,脸上的表情看上去相当沉抑,本来身在不愁吃穿的太平盛世,虽然从小对历史十分好奇,恨不得亲身经历,可不,命运给她安排了一场意外的穿越,还成了鬼,这事到如今,非但要忙于生计,身边所有人都在逼问她出现的目的,她也想问“神啊,让我穿越而来到底有何目的”,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回去。
“明人不说暗话,依我之见你们大都士族出身,对我有着生杀特权,想来你们非让我说出个目的所在,无非是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比如那个所谓的队员,由此找个理由处置我罢了。”千奈也不拐弯抹角,悻悻地说出心里话。
“看来…你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了?”
“如果辩解有用的话,你们早就放我走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也是多说无益。”千奈已无力辩白,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近藤勇不禁感慨:“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不过我喜欢。”
土方大骇:“近藤先生,请您严肃一点。”
“不如……就按她自个儿说的,就地正法,以绝后患好了。”冲田接口道。
近藤于心不忍:“总司,同为天皇子民,怎可滥杀无辜呢!况且,此事尚未明朗。”
“是啊总司,你总吓唬艺伎小姐有意思吗?”新八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总司若这样对待心仪的女孩子,会适得其反的。
“那倒是比不得被两位局长喜欢来的有意思,先是芹泽先生,后是近藤先生,被两位局长喜欢是何等幸事啊,对吧?”说完他冲千奈笑得花枝乱坠,声音却带着点醋意和挖苦,在场的人都以为冲田是吃近藤先生的醋了,恰恰相反,殊不知这醋坛子是千奈给他打翻的。
“同为局长…我可喜欢不起来。”说话的是芹泽鸭的拥护者之一局长助勤新见锦,怕是在座的没几个把他当成局长吧,顶多是挂名的,手无实权,若不是芹泽鸭后台过硬,一再提拔的面子上,局长助勤哪能轮得到他呀。
“我想近藤先生的意思是,扣下此女日后再重长计议。”斋藤话语凝练,他内心倒有些钦佩千奈,不哭不闹也不求不饶,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
“如果留下此女,又是艺伎出身,怕是会玷污队士情操,自坏声誉。”新见持反对意见,他在近藤勇耳边喁喁私语,“总之万万不可,一旦开了先例,队士中混有女人定会乱了纲纪。”
“杀也不是,留也不是,这可如何是好?真是头疼。”近藤以手抚额道。
看近藤先生拿不定主意,冲田假意塞责:“犯得着为了个女人这般磨叽,倒是诸位意下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