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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守株待兔 命中注定, ...

  •   “Nine,Ten… Eleven.. Twle…vl… Thirt…”
      Max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数,一边在闵乐凡昨天收拾干净的软垫上呼哧呼哧地做着两头起。他们家的孩子做两头起的规矩,落下的时候身体是不能着地的,不着地却要躺平到和地面若即若离的程度,没有任何缓冲休息的机会,还要控制身体在大幅度的运动中保持平衡。完全借不到牛顿第三定律砸回地面的一点点力,从始至终,腰部和下腹部的核心肌群都处于深度刺激的状态,放下和抬起都是一轮叠加的折磨,对爆发力和耐力都是极好的锻炼。
      这种练法,一下比一下更加酸痛难忍还要不停地找重心维持身体平衡的痛苦,强壮些的普通人做上十个都已经苦不堪言了,然而对他们家的孩子来说,从来都是50个一组,组间休息1分钟,要练至少都是三组起。在孟语柏的观念里,进了练功房,就没有随便练练这么一说,跟着他练,最起码竖着进横着出,才叫练功。
      从小练到大的东西,身体本应是早就习惯了的,然而这才刚第三组开头,就开始有些吃不消了。Max不敢停下,停下是要重新来过的,即使没有人盯着做,规矩就是规矩,是长年累月积威许久悬在心头的戒律,更何况,功是练在自己身上的,他不会任性僭越。Max咬咬牙,强迫自己腹部收紧加力,难熬,不代表真的忍不了。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难言的沮丧,为了洛桑备赛了一年,身体最好的状态都调节到了比赛的时候,大幕落下的那一刻,慌慌张张地逃命跑路,一路上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莫名其妙的示好纠缠,没有收到回复的手机,希望落空的沮丧,故友重逢的喜悦,寻觅无果的酸楚…
      短短几天经历的种种,炙热的潮汐退却,只剩下身心俱疲。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向着失控又让人崩溃的状态发展,心里藏着事,本就疲惫又莫名被主人折腾了半个地球没有好好休息的身体,终于还是诚实地表达了不满。然而不管多么疲惫,功是不能落下的。哪怕处在大赛过后的恢复调整期,哪怕没有尖锐的眼光盯着他练这练那,这是身为舞者的自觉,最基本的自律。只是,暂时还是没有一个人练软开自虐的勇气,过去的一年,真是靠着一股信念强撑的坚强,此时此刻,只变成不堪回首的黑色记忆,哪怕想想,都让人心头发紧。脚腕力使用过多的技巧也不太方便练,理智之下,最基本的肌肉训练还是要做的。不然,今天偷的这一点点懒,绝对会换成明天的血泪交加,加倍地索要回来。
      “呼!”
      将将咬牙做完三组的Max把自己重重地丢回地面,毫无顾忌地大口喘息着,头顶渗出的汗水顺势滑入软垫的纹路里,浸润成一小摊诉说着无助的水渍。腰腹部的肌肉像是被点燃般的灼痛叫嚣,即使已经停下了骇人的折磨,依然在不规律地小幅抽搐着…
      眼角边的汗水升腾起模糊的雾气,耳畔只有空调暖风的声音呼呼地灌进大脑,Max索性闭上眼睛,把自己全部丢给这些早就习惯了千万次却至今依然难熬的疲惫…

      有时候,疲惫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当身体被推到不堪重负的边缘,马斯洛的层次需求就会降低,所有超过生存本能的欲望都会被暂时抛去脑后,一杯水,一碗饭,短短几分钟的休息,都能让人感觉幸福。
      Max深吸一口气,一个翻身继续做起了背肌,同样是身体不能挨地的规矩,不过已然比悬空做的好很多了。双手抱头机械的上上下下,一项项地咬牙挺过与自己身体的激烈对抗,同时也在积累着意志力的自信心。最初的沮丧过后,汗水的浇灌留下的,是更加坚定的信念。

      其实,想要不着痕迹地知道哥哥的下落,一点也不难。不过就是偷偷给大洋对面打一通电话,然后撒个娇卖个萌的事儿。可是,偏偏就是不甘心,不想借助任何人,甚至包括一向亲近的董薇薇和林夏。

      哥,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我想用自己的力量来解决。
      我会亲自找到你,站在你面前,讨要这一整年,你欠我的关心。

      缓缓放下上身,Max轻轻用手按摩放松着腰侧的肌肉,准备休息一下开始第二组。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四点过了。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桀骜又别扭的小身影,Max不禁皱了皱眉,难道,今天不会来了

      再次手放脑后一次一次抬起放下的时候,不知为何总有些说不清的心烦意乱。昨天晚上和小家伙分别时候的种种,现在回想起来,似乎确有一些古怪…

      想着送小朋友一程顺便聊聊天的,从董薇薇那里简单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就从少年宫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小家伙果然乖巧地站在门口等他,背对着大门的方向双手插袋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在地上投射出一小段孤傲的影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勾起一丝笑意地快步朝着闵乐凡走去,刚碰上肩膀,小家伙却像触电般跳闪了开。抬头看见是Max,也依然没有想要站回得近一些的迹象。脸上强扯出一个温顺的假笑,声音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哑音:
      “那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随即,又像是有什么依依不舍般,再次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郑重其事又特别不明所以地咕哝出一句:“谢谢”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背影不似前一天的狼狈逃跑,却带着些许稚气的决绝。徒留Max的笑容略有不解地僵在脸上,尚未伸回的手里,还握着没有来得及给他的自从学舞的那天开始自己就习惯随身带着的ReFresh天然眼药水,还有没来得及跟他说的:“找不到身体直立的感觉的话回家多靠着墙站一站…”

      Max一边机械地靠后背肌群的力量一次次地拉起上身,一边眯着眼睛噘了噘嘴,难道,真的是我太过分了?从回忆的思绪里拉出几分理智的丝线,小朋友那一声示弱的“谢谢”,与其说是表达谢意,不如说,更像是saying goodbye….

      再见,还会再见吗?

      ————————————
      吱吱!
      破旧的大门发出涩涩的摩擦声,紧跟着门外呼啸的风声,也同时灌进屋内。

      Max停下了背对着大门奋力挺身的动作,心底的烦乱似是被什么东西稳稳砸落回地面,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地无声笑了笑。就着双手抱头的动作顺势转过半身看向门口,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正在尴尬地看着他,操着不知道哪个城市的口音,明显也是受到了惊吓:
      “那.. 那个对不起,我以为没有人… 那个… 例行设备检修,空调没有问题吧?”
      “恩,挺好的,谢谢。”
      精英的笑容停留在脸上,一如既往。眼睛里的光亮,却悄悄暗淡了下来。

      直到房间恢复了无人般的安静,Max才收回了脸上明媚的表情。浓浓的失落瞬间笼罩了房间的空气,想不到,才见了几面而已,自己对那小家伙,竟然如此在意了吗?
      Max翻身躺回已经有些湿漉漉的垫子,从脊背到下腹,包括双腿的股四头肌都酸痛得要命,然而脑海里却不停地闪现着那个小不点儿的身影,那个在昏黄的路灯下犹自瘫坐在长椅上仰望天空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地孤单又无助。

      两天前的景象又重新在脑海中温润上色,在练功房折腾了一通又成功惹哭一个小粉丝的Max终于感觉到“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当真是宇宙之内最大的真理。董薇薇还有会议没有结束,少年留了张字条就拉着箱子哗啦啦地奔向门口去解决衣食住行的问题。
      然而没想到,在四下无人的长椅上瘫坐的小身影,仔细看看,可不就是刚刚狼狈着跑出教室的小孩儿。世家少年的精英气息不复,倒像一只受了惊吓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兔子,将将没过长椅靠背的半个小脑袋,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可怜。

      本就因为自己没头没脑的好奇心而招惹来的后悔,在那小小的落寞又不甘的身影落入自己的眸子时,成倍地翻滚起来。Max暗自叹了口气,自己惹出的乱子,要负责到底啊。总不能回国第一天就干出残害祖国花朵的事,这也太不积人品了。
      于是,邪恶的双手快过自己的脑子,直接上手揉上了那个手感颇好的北极熊帽子,学着他哥平时欺负他时候的口气,佯装霸气地喊了句“坐没坐相”~

      小朋友夸张的应激反应完全就像每次受了欺负强行反抗的自己,Max甚至在心里偷笑了下,然而直到小朋友面向他站好,那刻意疏离的站姿,回避躲闪的眼神,再一次刺痛了他本来就已经翻滚得发烫的自责。
      天马行空地扯淡尬聊,强行逗弄,小朋友脸上的表情,才渐渐生动了起来。瞳孔里充盈的小家伙的正脸,被揉到垮掉在一边的北极熊帽子,配上满脸敢怒不敢言的小表情,让人恨不得现在就伸手继续一顿撸,气炸毛儿又反抗不得的小孩儿真的太可爱,哈哈哈~~
      随之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呵,难怪哥哥总是这么喜欢欺负我!!

      看小孩儿没有什么事,心里的不安放下了一些,也该好好安抚一下一直被自己莫名虐待的胃了。匆匆和小朋友道别,正准备好好思考一下一会儿吃点什么的人生大事,然而大步离开的瞬间,小朋友立即散发出的如释重负的气息,不知怎的,蜇得人格外不适。潇洒地大步离开,一步,两步,三步,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萦绕心头:
      如果就这样告别….以后,如果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个小鬼…

      “不然,明天有空的话来找我玩吧?”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忽然进了水,还是过度饥饿导致的大脑供血不足,根本没有想清楚一二三的Max,随口冒出了一句无厘头的邀约…
      ——小鬼,给你一个机会,别让我失望。

      直到转天一身清爽地趴在地上和灰尘做斗争,Max依然不确定会不会再见到那个桀骜又别扭的小身影,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还是只是给无辜可怜的小家伙平添了一份本不该有的烦恼而已。一句漫不经心的玩笑,也同样是和自己打的一个赌…

      然而,小朋友给出的答案着实令人意外,甚至大大超过了Max给这个赌注暗自下的筹码… 本来没想第一天就逼到那么紧的,可是小孩儿自己的坚持让人实在忍不住怜爱。然而终究,是不是自己太凶第一天就把小盆友给吓到了…

      Max平躺在地垫上继续做着悬空摆腿,下腹部的核心肌群几轮折腾下来早已经酸软不堪,全靠意志力在苦苦支撑,两侧的汗渍也渐渐累积成一滩不规则的形状。脑子里继续胡思乱想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却格外清晰地压在胸口,让本就难熬的酸痛更加敏感有如吹弹可破的皮肤,每一秒钟都在崩溃的边缘挣扎求生。

      直到,朦朦胧胧的视线里,聚焦到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人影…

      闵乐凡自从走进教室,看到的就是垫子上的人,努力做着端腹摆腿的样子。一身宝蓝色宽松保暖连体练功服,四周随意散落却并不显凌乱的拉力带,泡沫轴,保暖鞋套,医用绷带,还有颜色夸张的运动背包。空气里飘来汗水潮润的味道,混合在干燥的人工暖风里,陌生却并不反感。
      垫子上的人,正在神情专注地做着素质练习,甚至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一般地坚定而认真,又一滴汗水无声地划过侧脸,好看的眉眼间似有似无的褶皱完美应和着主人有些急促而稍显吃力的呼吸。不似前天的优雅随性,也不似昨日的活泼跳脱,眼前的Max,是小朋友从未见过的一面,不是在舞台上,而是舞台背后,作为舞者最最稀松平常却也最难为人知的一面。
      闵乐凡站定在教室的门口,一动不动地呆呆望向这样的Max,朴素的日常里,没有夺目的追光、梦幻的舞台,也没有璀璨的演出服、音波迭起的乐队演奏,甚至连音乐都没有的当下,一种说不清的感动慢慢萦绕上心头,随之生燃成一份莫名的敬意甚至…羡慕。他能看出眼前人的不轻松,也更能看到Max 眼睛里的坚定和在日复一日与痛苦相伴的打磨中才能慢慢拥有的那份勇敢面对一切的泰然自若。那些自己不敢去触碰甚至面对的东西,就这样生生砸入眼帘,不是刻意逃避就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无休止地重复着这些痛苦又枯燥的循环,只为换取舞台上最美的瞬间,明明苦涩难耐,却又有这么这么多的人,趋之若鹜,甘之如饴。每天每天,都在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是啊,地板把杆,软垫矮柜,练功房和努力练功的人,才是这个教室该有的样子,而不是自己这样的人该待的地方吧。再一次感受到现实的羞辱,不是来自于言语的刺激,而是这样一个对于舞者来说再平凡不过的画面,所有的苦和累,都不过是习以为常的理所应当。
      闵乐凡微微侧过有些红润的脸,又舍不得完全收敛起自己的视线。本想悄悄围观再悄悄走掉的,可是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觉得心烦意乱就可以随意按下换台键的电视明星,那个会暗藏玄机地嘲笑他,板着脸认真严肃地训他,也会笑着鼓励他,给他一个生疏却温暖拥抱的Max,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着痕迹地走进了心里,从远远地欣赏崇拜的人,默默变成了,在意的人。在意到,顾不上考虑自己。

      没有受过正经肌肉训练的小朋友,昨天“大招”教学之后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退却,虽然那一点点程度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朋友来说绝对不影响隔天继续活蹦乱跳,然而刷新三观的肌肉深处涌出的酸痛和不知哪里钻出的别扭又陌生的身体体验,足够小朋友坚定再也不要好奇造次的决心。可是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牵引着自己,忍不住来了这里。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意难眠,索性摸出手机刷微博,Max灿烂的笑意意外闯入视线,小朋友不禁错愕,这不就是自己撞见他时候的秘密基地?屏幕里迷人的浅笑和记忆力染着莫名伤感的真切画面同时回旋在脑海中过滤不掉,一时间,又被这个人搞得心烦意乱。
      都怪自己受了颜扒皮变态爱好的污染,莫名也开始喜欢上了心理学。最浅显的定理之一,表里不一这件事,至少真切地说明,你不是真的快乐。

      闵乐凡不禁又把目光转回挥汗如雨的Max的方向,却意外撞见Max瞳孔中慢慢聚焦的自己。
      “对… 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Max不辨情绪地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蹙眉和素质训练苦苦做斗争。

      “我… 那个… 我是来还衣服的。衣服已经洗好了,谢谢。”
      一边说一边开始机械地卸载双肩背的闵小朋友,却生生被Max凝视的目光打断了行进路线,突然无措地定格在原地。
      Max无奈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已经有些颤抖的腿,“Sorry that I can’t stop. Give me a second.”尽力给了小朋友一个温和的眼色,然而声音里却是藏不住的干涩沙哑。

      闵乐凡应激地点了点头,然后再也不知道该要干什么。安静的空气一下子陷入莫名的尴尬,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自己,还有对于一个舞者来说,也许并不想被人驻足围观的画面。小朋友双手不自然地卷着裤边的褶皱,尽力避免与Max四目相对,礼貌地努力不去注意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为了维持速度喉咙间摩擦出的一下比一下更艰难的呻/吟…
      然而闵乐凡的视线,却一刻也没办法离开Max的身上。似乎,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舞者身上散发出的温暖光束,就会越来越耀眼地升腾出金色的光圈,直直射进他的眼睛,自动融化成全世界最好的柔光滤镜。被汗水打湿早已不成型的额头卷毛,再难作出迷人表情的混血脸颊,还有和前两日相比判若两人的衣冠不整,却成为小朋友至今见过的最美好的Max,盈盈在目,难以言表。

      砰!Max再一次无力地把自己砸回汗津津的软垫,努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找回一丝说话的气息。“衣服是送你的,按照你的size买的,实在不喜欢就当留个纪念吧。”
      笑容浅淡,确是一脸真诚。

      闵乐凡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下,说不出什么滋味。原来,看似玩笑的练功服是刻意为他精心准备的,心尖的某个地方刚被暖流划过,随即又变得莫名酸涩。Max的声音透着无力的疲惫,没有生机的脸上划过的浅笑,让那简单几个字凑成的一句话,显得格外苍凉。
      我… 不是的…. 其实我只是想找个借口再来看看你…
      没有不喜欢,只是…
      是我,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抿着唇站在原地,小朋友的心里涌上很多很多想要解释的话,然而再开口的时候,小心翼翼吐出的却是:
      “我可以去那边站一会儿吗?”

      Max愣了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昨天的这个时候他和小家伙并排站过的把杆,然后缓缓撑起上半身,眉毛轻挑,自然地摆了摆头,“Go Ahead.(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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