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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头名 仇人得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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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曾寒笙正与东林说着近来的江湖动向,洪管事叩了门进来,递上一本话本册子。
曾寒笙皱眉道:“不是说了不再收此类话本?”
前两日终试结束,题目自然迅速流传出去,不少未曾通过初试及二试的都写了话本,想尽办法也要送进来,赌的就是一个“万一”。
为保证公平,曾寒笙早就吩咐下去,再有递话本的一律拒收,多次尝试者今后永不合作,这才消停了许多。
洪管事当然知晓,只是他又道:“这是凌二姑娘托人送来的。”
曾寒笙皱着的眉头越发紧了,嘴里骂了一声“胡闹”,手上却将话本接了过去翻看起来。
不过洪管事有些奇怪:“旁人恨不得当日就把话本递进来,凌二姑娘的竟然等到今日才来,也是奇了。”
东林接话道:“二姑娘怎么也算是病了一场,要不是她兄姐拦着,怕是也会连夜写……完的。”
话音未落,东林便被曾寒笙狠狠瞪了一眼,最后二字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清。
曾寒笙合上话本,语气冰冷:“别人家的事,你倒是清楚。”
东林赶紧认错,心中却大喊冤枉:不是主子你让人盯着凌府的吗?我跟你汇报,我为何不能清楚了?
洪管事见曾寒笙并未处理凌牧荑的话本,试探地问:“可要将凌姑娘的话本送至评审处?”
“不必。”曾寒笙以指节轻叩册子,想了想转而道,“罢了,送去吧,不用参与名次评选,只让几位先生给出评注即可。”
洪管事得令,伸手要取话本,可话本纹丝不动。
曾寒笙抬眼看洪管事:“待我看完再送。”
洪管事一拍脑袋,忙道“您先看”,拽着东林就出了厢房,给自家东家创造一个绝对清净的话本品鉴环境。
曾寒笙再次打开话本,瞧着册子上熟悉的字迹,这两日没来由的火气倏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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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试结束的第十日,青蔼茶肆总店门外总算张贴出了告示,一时间人头攒动——谁都想看看,这话本比赛的头名究竟是谁。
比起外头的热闹,曾寒笙处可以称得上是冷清了。
东林为他取了新回的月光白,浅绿的茶叶被沸水激出清新怡人的香气,曾寒笙端起茶盏轻嗅,叹了一声道:“晚些凌二姑娘来了,给她也备一盏吧。”
“凌二姑娘要来?”东林很是疑惑,“属下未曾收到消息啊!”
曾寒笙懒得和他解释,只道:“你备着便是。”
东林点头应是,又突然想起一事:“可是凌二姑娘不是在禁足吗?”
他不提还好,此事连曾寒笙也觉得好笑,他道:“这禁足何时禁住过她凌二姑娘?”
东林闻言想笑,思及之前才吃的教训,赶紧绷了面皮老老实实按吩咐做事去了。
然而凌二姑娘还没到,茶肆里就来了位贵客。
因着贵客不是头一回来,众人并不慌乱,皆是依照先前的规矩伺候着,也未将茶肆关闭,只是曾寒笙嘱咐了东林一句:“把尤楚叫来,让她招待凌二姑娘。”
于是乔装后的凌牧荑带着满腔怒气冲进厢房内,看见的便是一身墨灰色劲装,坐姿笔挺的尤楚。
凌牧荑到了嘴边的粗鄙之语生生咽了回去,问道:“怎么是你?”
“主子有事正忙,还请凌姑娘稍坐。”尤楚站起身,示意凌牧荑入座。
尤楚此人其实长相极好,先前换成女装时,若不是提前做了些遮掩,怕是真要在城内引起骚动,然而她着男装时,身上那股子英气与冷淡竟会让人下意识忽视她的相貌,只觉着这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凌牧荑对美人儿向来是宽容许多的,更何况那次“错把女郎当情郎”的戏码中,她和尤楚配合得很是愉快,眼下便压住火气,好生同尤楚说起话来。
不过尤楚向来就不是多言的性子,凌牧荑叽叽喳喳的那些她大多不懂,几个来回后,凌牧荑似是觉得讨了个没趣,捧着茶盏不再言语。
厢房内仅剩煮茶的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若是往常,尤楚再这么待上几日都无所谓,只是面前这位一来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妹妹,二来主子特意吩咐要好好招待……
她搜肠刮肚一番,最后干巴巴问了一句:“姑娘今日为何来找主子?”
这一问可打开了凌牧荑好不容易关上的话匣子,她直接坐到尤楚身边,忿忿道:“你可知这次话本比赛的头名是谁?”
见尤楚摇头,凌牧荑一掌拍在桌上,接着道:“此人名叫张承嗣,先前是我家资助的书生,我爹瞧他才气不凡,长相也算是不错,便将我姐姐许配给他,只等秋闱结束就过六礼。
“这张承嗣得了我凌家未来女婿的名头,有些想求我爹我哥哥帮忙却走不通门道的,就找去了他那儿,他收了好处却不办事,最后挨骂的还是我们家!
“这也罢了,毕竟他那皮囊我阿姐喜欢,想着以后总是一家人,因此未与他计较什么,谁料他不知怎的入了位官家姑娘的眼,可人家还未曾许诺什么,他就急匆匆来了我家,说要退亲!
“我爹自是不肯,但这负心汉一说有大师断言他不可娶丧了母的女子,会影响仕途,又道自己配不上我阿姐,阿姐定能找到比他更俊朗的郎君!
“我从未见我阿姐那般难堪,最后是哭求我爹同意了退亲……”
尤楚本是木着脸听凌牧荑说话,听到一半手已攥紧成拳,话到此处,她抄起自己的佩剑就要往外走。
“诶诶诶!”凌牧荑赶紧拦她,“你要去哪儿?”
尤楚冷冷道:“敢如此对大姑娘,我去砍了他。”
凌牧荑吓得拉着人回了桌前,按着尤楚坐下,没好气道:“你是江湖人士,可张承嗣不是,这天启城是天子脚下,得遵循律法的!不然还能等到你去砍他吗?”
“那便如了这小人的意?”尤楚不能理解。
“我还没讲完呢!”凌牧荑继续道,“退亲后,我哥哥找了人往那官家府上递了信,没几日那姑娘便和张承嗣断了往来,这人还不知被谁打伤了手,险些不能下场参加秋闱。”
“当然了,即便下了场,他也未中选。”
终是稍稍出了口气,不过尤楚有所不解:“这与我主子有何关系?”
凌牧荑陡然拔高了声音:“当然有关系!张承嗣此人忘恩负义,拜高踩低,实乃人中渣滓,一辈子待在烂泥中才是应当,可你主子偏要当那阵风,直送他上青云!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恩将仇报……”尤楚思索片刻,“二姑娘,这不对。”
凌牧荑反问:“何处不对?”
尤楚神色严肃道:“大姑娘救的是我,是我的恩人,不是主子的,没有恩,何来恩将仇报?”
凌牧荑一时被她的话哽住,很快又道:“好,即便不说恩将仇报,在张承嗣初试入选时我便和你主子说过此人绝非善类,不该让其污了话本,可他不仅不管,最后还让张承嗣当了头名!”
凌牧荑愤然道:“我那时真没写错,他二人就是狼狈为奸!”
尤楚脸色骤变,两指并起:“二姑娘慎言,你若再对主子出言不逊,我会封住你的声穴,直到主子见你。”
“你!”凌牧荑气得瞪眼,“难道你不觉着张承嗣可恨吗?”
尤楚点点头:“我方才要去砍他,是你拦了我。”
凌牧荑头一次体会到了她爹与她说话时的滋味,深深吸气后才开口:“算我今日话多。”
言罢,她坐回先前的位置,侧了身子不再面朝着尤楚。
尤楚知晓自己应当是惹了凌牧荑不快,几番欲言又止后,终于冒出来一句:“主子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凌牧荑闭了闭眼,将半截身子凑过去,有些崩溃地道:“声穴在何处,给我封上,快给我封上!”
尤楚不敢碰她,生怕自己下手没个轻重伤了她,可对方连脑袋都要凑到自己怀中,正手足无措之际,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听出是自家主子的声音,尤楚如蒙大赦,嗖地飞到门边开了门,留凌牧荑一人在原地,像只疯牛般顶空气。
曾寒笙忍了又忍,才没真正笑出来,只是他嘴角残余的弧度也够凌牧荑发作了。
“有何可笑的?”凌牧荑稍稍整理好鬓发,质问道,“你又偷听了多久?”
尤楚退至门外,曾寒笙坐在她原先的位置上,抬手为凌牧荑续了一盏茶。
“只听到几句而已,不过凌姑娘声量惊人,想不听到都难,怎么能说曾某偷听呢?”曾寒笙的语气明显带着揶揄,他自然也不会告诉凌牧荑,他在隔壁厢房内将她的控诉听了个完全。
凌牧荑自觉一股热意爬上脸颊,再开口时声音显然小了许多:“那你可知我今日……”
“是为了羊毫张而来。”曾寒笙接上她的话。
“你知道就好,”凌牧荑从鼻中哼出一声,“原本我以为曾东家还是讲些仁义道德的,让此人进了终试已是最大的宽容,没想到你竟硬生生将其捧到头名!”
她咬着牙看着曾寒笙道:“真是世道不公,忘恩负义之辈亦能扬名立万呐!”
曾寒笙并不避开她的视线,反而凑了上去。
茶水复沸,升腾的水雾隔在二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他问:“凌二姑娘如今气的,到底是他负了你阿姐,还是他抢了你的头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