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与县令》典竹斋

14、第十四章 李香香可以

　　李香香可以自如走路的时候，连绵的春雨终于停下，料峭的春意已过，此时春暖花开，百花齐放，处处是草长莺飞。

　　茵儿拿着一封请帖进屋，是魏启差人送来的，邀请李香香一起去西湖边上共赏百花。

　　无疑，魏启是个大方的客人，他在洛阳这些日子，时常来叠翠楼点李香香的曲，出手大方，凤姨很是欢喜，李香香自然也是欢喜的，毕竟这银子来得容易且多。

　　不过几日，凤姨就被魏启收买，整日在李香香耳边夸赞他的好。李香香总笑而不语，凤姨以为魏启是喜欢自己，故而有了能将自己托付良人的错觉。

　　李香香却是清醒的，虽然魏启谈吐举止皆是符合礼仪，但实在让人觉得心思深沉，与他谈话，李香香总要思虑再三，总觉得他句句皆是试探。

　　但不管怎么样，收了请帖，自然是要赴约的。

　　洛阳西湖，土质肥沃，因而花草茂盛，品类繁多。每年春日百花盛开极为壮观，故而有了春日赏花的习俗。

　　为了迎合着春日处处生机的美好气息，李香香着一身桃红春衫，头绾单螺髻，只一根红珊瑚番莲花钗点缀，看起来简单又利落，却与她的小脸妆容相称。

　　李香香没想到，她来赴约竟能见到多日不见的陆知县。

　　他与魏启两人同坐在画船上的圆桌旁，船身前后左右各远远站着一名守卫。他一身玄色衣袍，头发规矩地用一根白玉簪子冠着，面上神情无喜无悲，倒是与平日无异。

　　李香香暗笑，这多日不见，她竟觉得与陆井之这张万年冷峻的脸上次见面是恍如隔年，。

　　而魏启一身明亮的水绿色祥云暗纹衣袍，乌发用一根同色的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那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

　　如此明亮的颜色在他身上并不显得轻浮，与略显风流他的丹凤眼相应，反而衬着这满眼春色更加悦目。

　　李香香上前，魏启见她来，颇为热情地起身迎她。

　　陆井之坐在后面看着李香香款步走来，就知她的脚伤是痊愈了。

　　“姑娘今日一身桃红春衫竟生生将百花比得无颜色。”魏启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客套的话向来听听就好，李香香朝他福了下身子，又向坐在后边的陆井之福了身子。

　　“魏公子与陆大人相识？”李香香起身，浅笑问道。

　　不得不对陆井之刮目相看，他一个七品的芝麻县令，怎么周围认识的朋友非富即贵。

　　魏启听她问起，转头看了下陆井之，又看李香香，手中的玉骨扇合起在掌心拍了拍，有些促狭笑道：“哦？看来姑娘也认识陆县令？”

　　两人皆是问句，李香香掩唇轻笑。

　　魏启也笑，李香香余光里见陆井之依旧那一副不苟言笑的姿态。

　　陆井之本不欲来此，他让师爷负责招待这京中的贵人，不过几日，他便忘了这茬。是昨日一方请帖将他请到此，衙门内杂事多，他哪有什么空来看什么百花齐放？但既然是特地点名请他，他也就不好推辞，毕竟这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况且小侯爷的身份。

　　他没想到的是小侯爷竟与李香香会相识。

　　“是我见这春光大好，特地请二位来共赏花，只是没想到二位竟也认识。”魏启面含笑意，先解释道。

　　“陆大人可是我们洛阳的父母官，认识不足为奇吧。”茵儿在旁没忍住插话道。

　　李香香与茵儿也从不计较这些俗礼，只是这当着外人……

　　她抬眼看魏启笑着点头，并没有因为丫鬟的插话有所不悦，也就将小心思放下了。她倒不是觉得茵儿不该插话，只是有时候那些世家贵族里出来的人，对身份看得重，将人分三六九等，好像跟下人讲话会污了自己身份一般。

　　魏启将李香香请入席。

　　茵儿见这三人落座，自己在一旁也没什么可忙的，这春光大好的时候她站在这也是无趣，低下头与李香香耳语几句，李香香点了头，茵儿便朝着魏启和陆井之福了身子，兴致冲冲地往那然密集的百花丛里去。

　　李香香歉意朝着两人笑笑：“茵儿好玩，让两位见笑了。”

　　魏启勾唇，说了句‘无妨’，挽袖亲自为她斟酒。

　　“这是百花酿，赏百花饮百花酿，尽享这春光。”

　　李香香言谢，伸手接过酒杯，唇轻抿一口，果然清甜如果酒，又有花香的气息，合着满目蜂忙蝶舞的美景，还真让人觉得堕入诗境。

　　“魏公子是初到这洛阳？”

　　往日魏启来点曲，二人谈论的更多是曲子，大概是这景色太过美好，让李香香对他的那点戒心稍微放下，竟问起了这些不曾想过问的私事。

　　魏启点头，“是啊，头一次来。”

　　“我们洛阳地处偏远，往来的大都是商人，难得能吸引公子这般贵人来。”

　　“我倒觉得这自有一番风味。”

　　画船游走于湖上，清风徐徐，水波款款。

　　“陆大人上次那失牛案可了结了？”李香香见陆井之在一旁无话，都是她与魏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空下来的时候转头看向陆井之。

　　魏启也看向陆井之。

　　陆井之似乎对她突然的问话有些诧异，他细心品酒，顿了顿，复又看向自己杯里的清酒摇头道：“了结了。”

　　李香香笑意盈盈，“既是了结了，大人为何摇头。”

　　那农户听闻自己家的牛果真是被野怪吃了，痛哭流涕，眼下春耕在即，全家老小就巴望着那一亩三分地，一个普通农户，家徒四壁，好不容易买了头牛就这么没了，自然是心疼至极，哭得惨烈，即使知道了牛的下落，也是寻不回来，陆井之不愿提及。

　　陆井之看李香香，微微笑了，算是回应。

　　说来也是稀奇，这算是陆井之第一次对李香香笑，这一笑，眉目清朗柔和，若春风化雨，倒让李香香错愕了。

　　他竟对自己笑了！

　　怎么可以笑得这么好看？

　　李香香第一次见陆井之就觉得他长得极是周正好看，后来再见他皆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她从来没曾想过他也是个会笑的人，而且这笑得还这么好看，李香香看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小心脏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将头扭向一旁看着满江春水，只脸上一抹红晕出卖了她，所幸无人察觉。

　　“说来我们大人也是勤政爱民，村民失了头黄牛，我们大人亲自冒险去林子探求牛的踪迹。”李香香平静了下自己，又对着魏启说道，假装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一般。

　　本也没发生什么，只是她的内心在动荡，便觉得世界都局促了。

　　魏启饶有兴致地看她，“哦？”

　　李香香又笑，“是啊，那林子我们洛阳本地都知道不可进，里面有猛兽，偏陆大人却不怕。”

　　魏启笑着点头表示赞佩。

　　本来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聊了一会，突然从岸上跑来一人，对着船头的守卫说了什么，那守卫又跑来附耳在魏启耳边传话。

　　魏启面不改色，等守卫退下，魏启笑道：“真是不巧，突然有事待我处理，实在失礼了。”

　　陆井之与李香香自然是很体贴地表示无妨。

　　魏启又道：“我且先去看个究竟，二位别被我扰了兴致，待我处理好便返。”

　　魏启一走，船上便只剩李香香与陆井之，陆井之向来是个闷葫芦，方才对着李香香的一笑仿佛幻觉一般，此刻又是正襟危坐。

　　想走，但又怕等会主人折返。

　　两人只能各自喝着小酒，看着风景，没了魏启与李香香的说话，一时间静默得有些诡异。

　　陆井之心下也是有些别扭，若是往常，依着李香香的性子此时应不该如此文静的，今日她来当着小侯爷的面倒是温婉，跟以往在他面前完全是不同的。他以为她这样端着是做给魏启看的，如今魏启走了，她却还是不发一言，以她利索的嘴皮子，这般倒像是转了性子。

　　良久之后，陆井之打破了这份静默。

　　“你的脚好了？”

　　李香香看向自己的脚，裙摆盖着也看不见什么，但还是老实回道：“是啊。”

　　又是一片静默。

　　“听说，你要给柳绿赎身啊。”

　　又等了一会，陆井之回：“嗯。”

　　李香香心里是好奇的，毕竟柳绿往常是不出叠翠楼的，她记忆中，两人能见面的唯有那一次陆井之与范书亭到叠翠楼，还是点名柳绿，记得那次柳绿去那厢房里没多久就带着泪出来，之后陆井之就要为柳绿赎身，还真是让人好奇。

　　不过她要不要告诉她，其实柳绿并无卖身契，只要她愿意，并不需要赎身就可以跟着他走。

　　“你们……以前认识？”

　　想来也不无可能。

　　陆井之又抿了口酒。

　　“嗯。”

　　李香香顿时豁然开朗，难怪了。

　　她脑中立刻浮现，青梅竹马不慎离散，青梅家境破落，遭遇大灾，沦落青楼，竹马无意与青梅再相逢，盼续前缘的话本里才有的凄美故事。

　　越想越是凄美，青梅自知沦落风尘，不愿拖累竹马，因而忍痛拒绝。

　　李香香惋惜地摇了摇头。

　　陆井之见她眼中无物，对着空气摇头，皱眉。

　　她在想什么？

　　李香香再看向陆井之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想不到柳绿看着那样的人，也有如此深沉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