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辈子》顾棉安

3、等待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奇怪。”
　　“她不是怪人，她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我有个表妹叫肖莳，以下是她的经历。

　　一个午后，空中强烈的阳光被乌云笼盖着，这是早春，纤细的柳枝生出了鲜绿的嫩芽，在没有一丝风的沉闷的空中挣扎着挺立。

　　肖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她问我为什么那些人不停下来，面对她的疑问我往楼下看去，街上行人的步伐依然不减，肖莳继续说:“他们面无表情地和过路人擦肩而过，像极了电影中在工厂里工作的机器……但是，但是陌生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我意识到，肖莳不是在和我说话，她经常一个人自问自答。一个很普通的场景在她眼里是不一样的，旁人都觉得她的想法千奇百怪，甚至会觉得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她毕业了半年，和好多人一样读了再也普通不过的大学，每天都在重复着一样的生活。肖莳对未来充满了迷茫，这是积久已有的感觉，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一次，肖莳告诉我，她在很久之前认识了一个女孩儿，叫明依，见过了她，肖莳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爱笑的女孩。明依总是开心地和肖莳打招呼，肖莳看着她甜甜的笑容也微微咧开嘴角以示礼貌。

　　我是没有见过明依的，所有的事情全是肖莳给我叙述出来的。

　　“肖莳啊，你有那种特别特别想做的事情吗？”眀依看着坐在身旁的肖莳问道。

　　肖莳抬眼看着面前泛着涟漪的湖水:“应该没有，我从没想过。”

　　肖莳不停地问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好像……自己还真有事情要做，那就是每年都等待桃花的绽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变成了习惯，习惯到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一遍遍地盼望桃花的出现，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后来肖莳盼来了桃花，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大片大片淡粉色的花瓣在她眼中好不真实。这种颜色很好看，但是好看中又透露出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全部飘落，她问明依:“你说，我为什么每年都要来。”

　　明依对此毫不惊讶，她很平静:“因为生命中需要等待，等待的过程比结果要重要的多，而对于你来说，你需要为自己的生活找一个支点，你需要期待明天的生活。”明依的话就像是拨开肖莳心里的云雾的那束光，让她心里积压已久的独白浮现出来，明依好像总是能知道肖莳在想什么。

　　四年前，肖莳经常忘记一些事情，她总是在放学后对着晦暗的天空放空自己，总感觉自己的存在是不真实的。

　　明依告诉她，那些被遗忘的事情是她不愿意记起来的，肖莳向明依承认，她经常问自己:“我是谁。”她想找到自己存在的证据，但是那种在浩荡的宇宙中的缥缈之感，让她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我记得有一个晚上，肖莳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但我接起来却没有人说话，当我赶到肖莳家里看到肖莳正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她的眼睛红到发肿，没有眼泪，十分木讷，零散的头发和被月光拢着的孤独的影子，托显得整个房间如同死寂。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我想走过去，可双腿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客厅桌子上有个信封，里面是给你和明依的照片，你先拿走一张。”肖莳轻飘飘的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肖莳补充：“你有我们家的钥匙但她没有，她来时给她开一下门。”

　　“肖莳，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我轻声询问，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到这个单薄的身影。

　　“没事，你先出去吧。”肖莳的声音沙哑的嗓音让我不知所措。

　　许久，我在客厅听见肖莳的声音:“明依啊……我有点累了。”她在自言自语。

　　我找到了信封，打开，里面有两张一样的黑白照片:无边的草地上有一个欧式小平房，上空飘着的云很厚，看起来悠闲舒适，如果是彩色的照片一定更好看。

　　我随手翻了背面，上面有一行字:“下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在沙发上一直等表妹口中明依的出现，墙上挂着的表滴答滴答走了一圈又一圈，困意袭来，我躺在沙发上休息，结果这一躺就睡着了，等我睁开眼睛发现天已微亮，没有等来明依的敲门声。我慌忙推开表妹的房门，她站在窗前的身影显得单薄，她转过身看着我:“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了？”
　　“我小时候胆小不爱说话，经常被同学欺负，那种欺负特别过分，但是当我告诉老师的时候，老师说:‘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事。’那个老师不知道她的一句话让我记了这么久。”这件事情表妹没有告诉过我，只字未提，我和家里人一直以为她在学校好好的。

　　肖莳继续说:“每一次都是她挡在我的面前，有一次我和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小混混堵着要钱，她气势汹汹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能够伤害到我。但是这个重要的朋友因为癌症去世了，就好像她把我一个人丢在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好大，我不知道哪里能容得下我。那段时间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是她得癌症，我越想越焦躁像发了疯似的……后来我的记忆力衰减，越来越孤僻不爱和别人说话，情绪起伏特别大我也控制不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忘记了好多事情，我一直都在逃避这段记忆，一直都在自我麻痹。昨天晚上我都想起来了，因为她特别喜欢桃花，所以每年花开了我都感觉有人要回来。”

　　我盯了她好一会儿:“一晚上了，明依都没有来，她是不是你的幻想。”肖莳皱了一下眉:“她们总说我是个怪人，说我的想法和别人都不一样，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奇怪，明依不是我的幻想，她是生活在我心里的一个人，是我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样子。”

　　天空中出现了冲破黑暗的第一束光，还有接踵而至的朝阳，漫天的粉黛像是桃花的颜色，肖莳说那是记忆的颜色。

　　从小心里受到创伤的肖莳一直都在经历一个自愈的过程，她不是怪人，她只是和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