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子于 她早已跳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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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时候是很喜欢过年的。
五颜六色的糖，红彤彤的新棉袄，新鲜写就还散发着墨香的春联，满满一桌子的年夜饭，炸的震天响的炮竹，还有面额不大却塞得鼓囊囊的红包……
其实真正令人快乐的原因不过是那些发自心底的笑声汇聚成的热烈喧哗，像熊熊大火般烧的噼啪作响——烧去了过去一年的晦气和陈腐，烧的干干净净、片甲不留，等待着迎接新的人间烟火。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虽然年龄在增长，过年的兴致却一年不如一年。也许是美食、新衣对长久以来生活富足的人们来说已经失去了足够的吸引力，也许是原本单纯地为了阖家团聚的节日在物欲生活中逐渐被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又或者，这些东西从来就存在，只是单纯无邪的孩子们并不懂得。
就像——正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表弟。电视中脑残的对话和剧情让乔夏十分怀疑他作为一个高中生应有的智商水准。
诶……无聊的头顶快要长草。
因为今天是初一，所以上门的都是直系亲属。白天的时候叔伯舅婶基本都来过了，有的先离开了，有的还在客厅里聊天，等着吃晚饭。
乔夏正有一搭没一搭跟小姨说着话，又响起了敲门声，门一打开，屋子里的交谈像被掐断了声线，骤然静下来。
这诡异的气氛，不用想就知道是小舅娘来了。
“爸，妈，我来看看你们。”
“哦，子于啊，进来吧。”外公没起身，但面色平静。
屋里的人像是一下醒过来，都站起身，客客气气的跟小舅娘打招呼。客厅里的气氛又逐渐热烈起来，仿佛刚才并没发生过尴尬的场景，大家与小舅娘之间也从未有过隔阂。
小姨默默帮她拎过手上的礼品，二姨拉着小舅娘的手，说她瘦了，但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二姨夫随声附和，被二姨悄悄瞪了一眼。
外公仍旧坐着，一言不发，大舅往茶杯里添着热水，时不时问两句小舅娘的近况。
严格说来，小舅娘已经不算是外公家的人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小舅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因为是最小的儿子，外公外婆悲痛异常。当小舅娘出现在葬礼上时，外婆歇斯底里地推开她，叫她滚，永远别再来。那时自己不懂，小舅娘一直是温柔端方的，究竟是做了什么，让外婆这样恨得咬牙切齿呢。
再长大一些，听到看到的多了，乔夏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小舅娘与小舅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日子长久，色未衰而爱先弛，一个空有外壳而情爱虚无的人，怎么也不能填补寂寞的生活。于是对渴望柔情的女人而言，寻找新的精神寄托，顺理成章。
小舅拒绝妻子离婚的建议，即使对方提出放弃婚后财产。于是小舅娘孑然一身地离开，只在车窗里留给他一张冰冷的侧颜。
正如三流狗血言情剧里演的那样，小舅娘走的那天，是个雨夜。
湿滑的路面，故障的交通信号灯，失控的刹车和大脑，是那场车祸的凶手。但在大家心中，真正的凶手是这个无情而冷酷的女人。她无法为丈夫生儿育女，她背叛婚姻与爱情，她是间接害死丈夫的凶手，她甚至在葬礼上没为丈夫流一滴眼泪。
她是世上最铁石心肠的女人。
但本应为千夫所指的这个罪行累累的女人，现在却坐在所谓仇人的家里，安之若素，谈笑如常。
因世事难料，小舅出事后没几年，小舅娘做起外贸生意，开了公司，当时规模不大但收益极好。于是没多久就在海外开了分公司，公司规模迅速扩大，几年后公司上市，资产过亿。
别人嘴皮上下一碰说出来的过程，于她而言却是数年的打拼，以及无数不为人知的艰辛。对于我生活的圈子来说，她是一个传奇，或者说，她早已跳出这个平庸的圈子，之前经历的一切默默无闻，不过是厚积薄发的准备而已，或者说，更像是上天给她的一场试炼。
她是被压抑太久的龙套演员，一登场，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让人惊艳，也令人心惊。
多年来，她来看名义上的公婆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给家里帮过的忙，谁也记不得有多少次了。
外公脑溢血住院、外婆做白内障手术、二姨夫下岗以后新开的日用品超市、表弟上的重点高中、大舅的工作调动和升迁，都托赖于她。甚至自己上大学时她也给过一笔不小的钱……刚开始家里拒绝她的帮助，但在这个有关系和金钱才能办事的社会，她把一切都打点的妥妥帖帖后，还有几个人能拒绝呢？于是后来二姨、舅舅他们都私下请她帮忙，她也都尽力而为。
这就是现在她能坐在这里的原因。
以家人的姿态。
乔夏默默打量两年没见的小舅娘：皮肤白皙莹润，衣着简洁大方，态度既不倨傲也不亲热，疏离却有礼。
这样的得体，这样的淡然，甚至于嘴角那抹浅笑，都像极了乔夏认识的一个人——
梁翰。
再比较一下这两个人近似的气质，乔夏想，梁翰也像小舅娘那样有着大起大落的人生吗？他也是这样用淡然来掩藏心中的情绪，用冷漠做自己的保护色吗？没有人生来就如此从容，自己究竟有没有时间和机会，去了解真正的他呢？
小舅娘没有留下吃晚饭，坐了一会就走了。乔夏感觉到大家都悄悄松了口气。
二姨夫进了厨房做饭，乔夏准备把茶壶拿到厨房，走到门口时，脚步不由一顿。
里面二姨正压着声音说：“何子于长得好看吗？”
“肯定没有你好看。”
“狗屁！从她进来你就盯着不撒眼，告诉你，她跟我们可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帮了我们不少忙。”
“那是该她的！要不是她，老三能年纪轻轻就……”
“也不能全怪她，毕竟事情过去这么久了……”
“你闭嘴！她欠我们家的，拿什么来还也不够！”
“好了好了，别生气，以后说不定还用她帮忙呢。”
“哼，你以为她就靠自己能有今天？谁知道用什么手段走的捷径呢，一个女人不就那点资本吗……”
乔夏捏着茶壶的手紧了紧，静静转身回了客厅。
世态炎凉，人心魍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子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