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以此身换彼生》我独伊何

13、永伤 曾料想，终

　　2012年3月，我大学的最后一个寒假接近尾声。
　　某天，当我正在计算梁翰回国的日子时，手机突然响起。直觉告诉我，他回来了。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传来久违了的温润声线。
　　“文文，我下飞机了。”
　　我一跃而起:“真的！你知道吗，我刚刚正在想你。我们有心灵感应！”
　　他闷闷笑起来。
　　“你老家在哪？我过来看你。”
　　“现，现在吗？你不累吗？”
　　“你想让我来看你吗？”
　　“当然想啊！但是你刚下飞机，应该先好好休息一下，要不明天……”
　　“文文，”他第一次打断我的话，顿了顿，他说，“我很想你。”
　　我愣住了。
　　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动情的话，我竟不知作何反应。
　　“嗯？”他抬高声音询问。
　　“啊？哦！嗯……我，我也很想你。”
　　他笑:“等我。”
　　于是我在家兴奋又期待地等着他的电话。
　　现在还不能带他见我的家人，但他下了飞机便直直地来了，等他到了我们也许只能匆匆见上一面，我担心他的身体太过劳累，却怎么也抑制不住身体里欢腾得翻跟头的小人。
　　从早上打完电话，一直等到中午快吃饭，电话一直没有动静。我想，从市里的机场过来应该要不了这么久啊，他不会迷路了吧？
　　决定再给他打个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了。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我才听到他的消息——从机场到我家的某个高速路段，昨天发生了一起车祸。
　　那个车牌号，我记得。
　　曾载着我们去了许多地方的白色矫车，我也认得。
　　新闻画面里看不清人的脸，只有大片大片的红，向我铺天盖地蔓延而来。
　　那样的红，几乎灼伤我的双眼。
　　我深深战栗着，身体里某一个角落传来破碎的声音。
　　我不愿相信，我不敢承认，但当母亲坐在我床前垂泪，形容憔悴，我还是不得不最终意识到——
　　我所深深眷恋的那个人，已从此消散于世间。
　　他指尖缠绵温度。
　　还有平静包容怀抱。
　　多么可怕的力量。当它要带走你最重要的东西时，你无论怎样哭喊、哀求、撕心裂肺，都不可能向它追讨回一丝一毫。
　　哪怕那是你的心。
　　因为命理无常，本就是人间的规则。
　　没有人能打破。
　　几天后，我去了他的葬礼。
　　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他的家人面前失态，以为经过几天之后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处之，以为自己足够坚强。
　　然而那一瞬。
　　看见他清浅的笑容的那一瞬。
　　我心如刀绞。
　　在他的保护下安稳太久，所谓坚强，我早已学不会。
　　颓然坐倒，痛哭失声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一具躯壳。我感觉自己身体轻盈，越飞越高，甚至能触碰天空。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文文。」
　　如平地惊雷，又似飞絮轻搔。
　　转身，是他一如既往的平静面容。
　　「还能见到你，真好。」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将手拼命伸向他，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片虚无。
　　「快回去吧，天冷，小心感冒。」
　　他的眼底没有悲哀，只有淡淡一抹笑意。我相信，他是真的释怀。
　　然后他转身渐渐走远了。远远飘来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以后，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声音轻若不闻。
　　我明白他希望我也同样释怀。
　　但身边的景色都曾被他占据，我如何能够忘记。
　　他为我解题用过的那张桌子；
　　留有他指尖温度的那支铅笔；
　　他下课时最爱向外眺望的那扇窗；
　　我们漫步过无数次的树林；
　　我们在操场边坐过的椅；
　　我们常常走过的街；
　　我们爱倚靠的那棵树……
　　它们都在原地，只有那个赋予他们生机的人离开了。
　　我无法想象生命从此没有他会怎样。
　　再也触不到他温暖的手掌，再也听不到他切切的嘱咐，再也不能望进他沉稳如水的眼，再也不能融进他宽广坦然的怀……
　　我还没有对他诉诸思念，还没有与他做过更多想做的事，还没说过，我爱他。
　　而这一切都由我而起。如果没有来看我，如果没有认识我。
　　曾料想，终究意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