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烊千玺]早晚而已》孤棹長灯

57、进来啊 她知道自己

　　仲春时节一场雨，一下下敲击着散落在地面的叶片，湿淋淋的，看得人心里也泛起水光。

　　从体育场抄近路到主干道，要先踩过嵌在草丛里的青石板。此刻雨声停歇，不知名的虫鸟还在聒噪，有先开的白杏还未来得及绽开花骨朵，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打压干净，一瓣瓣地零落下来，贴在湿叶边上，看起来凌乱又可怜。

　　陆未烧面无表情地踏上去，穿过冷冽空气，在遇见相熟的人时露出笑容。

　　她保持着嘴角的弧度，做很好的聆听者。

　　同班的女生不知说着实话谎话，连珠炮一样抱怨自己根本没复习，裸考铁定完蛋，眼神不住地往陆未烧身上瞟，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女生的手在红唇边扇着风，直呼雨天闷人，又对着镜面一样的手机屏幕揩了下似乎有些飞出来的眼线，吐槽素颜的陆未烧。

　　“啧，你最近怎么也闷闷的，学傻了？咦不对呀，听说你总跟金融系草一起去图书馆来着，不是应该更滋润嘛？”

　　陆未烧没力气理会她的揶揄，笑得很轻：“没有，只是认识。”

　　看见女生挺翘睫毛下八卦的火焰，她也低头掏出镜子口红随便点了点，暂时打断了她的求知欲。

　　专业考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边调试收音机频道、等待发卷，一边脑内风暴，陆未烧的呼吸平稳，似乎胸有成竹。

　　不过她自己清楚，就算状似勤奋地练习了快一个月，也不能保证自己将将踩上及格线。

　　强迫自己断网书面拉练这数个日夜仿佛是给谁开的玩笑，弄得她像是在逃避某个人一样。

　　每次忍不住打开微信都能看见新消息，她焦虑、难受、内疚地克制自己的手，不期望对方不生气，只想让他赶快忘掉自己。

　　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逼自己投身题海是最能专心的方法。

　　这次答题速度出奇地快，她甚至还来得及给作文打了一遍草稿，工工整整地誊写上去，默念书面印象求求了！手下留情老师长命百岁！

　　完成全部题目的时候离结束时间还有五分钟，考场里四面都是笔尖飞快滑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窸窸窣窣的翻页声。

　　她和几个同班同学前后脚交卷，顺路同行讨论试题，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吐槽。

　　正跟同学笑听力老师在群里发的表情包，有人一通语音电话拨过来，陆未烧还没来得及手忙脚乱，对方突然自己挂断了。

　　她屏住呼吸，点开那个人的对话框才发现，通话前已经进了好几条消息。

　　1：文字消息能讲清楚才有鬼，语音视频都不接那就来当面谈。

　　1：我在你学校门口，北门。

　　1：别装死，知道你考完试一定要上网对答案。

　　1：现在就出来。

　　陆未烧手足无措地停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那边仿佛是看见了她的踟蹰，一句话就击中痛点。

　　1：你拖太久我可能会被人认出来。

　　易烊千玺窝在座椅上，往贴了防窥车膜的窗外看了一眼，三三两两的男女渐次走出校门。他撇撇嘴，不屑自己的无耻行径，继续低头打字。

　　同行一拨人走了好远才有人发现陆未烧不见了，早上和她结伴的女生看见她身后的人，眼睛一亮，边往回走边把头发撩到耳后，笑得甜美：“陆未烧你干嘛呢？”

　　宋怀川于是更确定自己没认错人，手往前伸就要拍她肩膀。

　　冷不防陆未烧突然向前，他一只手拍了个空，上不上下不下地抓了把湿冷空气。

　　“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她小跑起来，一路向北。

　　她知道自己的背影一定很像只笨手笨脚的企鹅。

　　-

　　风是冷的。

　　陆未烧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这么细致地感受这种自然力的温度。它带着微尘颗粒和沉淀的泥土草木香扑面而来，像也卷走了她一部分的重量。整个人于是变得轻而透，脚步盈盈，脉搏失律。她顺着人潮，逆着风流，向前跑。

　　嘴里是苦的。

　　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清醒，是否辨得清自己心间涌动的到底是哪一种情绪。

　　但脚步不敢停。

　　陆未烧气喘吁吁地在门口张望，并没有看到谁在等人，她稍稍放心，找起车来。

　　直到走到那辆黑色商务车旁，她悠悠吸进一口气。

　　她伸出手指，想凑过去敲击车窗，可神经一抽一抽令她停住手，半分前进不得。

　　刚想使力，车窗已经降下来。

　　茶褐色玻璃匀速下落，露出一个人黑色的发、浓密的眉，纤长羽睫下褐色眼瞳，到高耸的鼻梁，唇珠一点落在肉桂色唇瓣上，最后是刚刚打理过的下巴。

　　他的脸每清晰一点，她的心就缓慢地上升一点。他偏头看向她时，眼神蒙蒙缠住她心脏，拽着她心跳骤停一拍。

　　他说：“进来啊。”

　　陆未烧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不是细水长流抽抽搭搭，她甚至眼睛都没红，小小一颗泪珠，重重错过易烊千玺探出窗外的手。

　　他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一瞬间他好像想了很多事，又瞬间化为空白。半晌，才从车内抽了几张纸塞给她。

　　陆未烧姿势僵硬地把他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他会意，关上车窗，给她收拾情绪的时间：“那边上车。”

　　陆未烧于是蹲在车屁股后面小心翼翼揩干净眼泪又擤了鼻涕。

　　她抬头看看车牌，又摇摇头，收到行人困惑的眼光也不在意了，维持着这个傻逼的蹲姿狠狠做了一番心理准备。

　　忐忑地打了两分钟的腹稿，她发现自己更紧张了。

　　她陆未烧，简直是个绝世大怂蛋。

　　等等！她是猪吗，怎么敢让他等这么久？

　　陆未烧猛地起身一个箭步打开车门、滚进座位、关上车门，一气呵成。易烊千玺放下手机，投来不解的眼神。

　　他以为她又跑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陆未烧坐在离易烊千玺半米的地方小声呼吸，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

　　易烊千玺看她那个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费劲样儿，换了个普通点的问题。

　　“考得还好吗？”其实他也不太会找话题。

　　“还、还行。”

　　“看你闭关复习好久，微信都不上了。”

　　来、来了，这么快就要开始审问了吗。她能怎么说，她说什么都不对，她明明想放过彼此的啊！怼脸问就有点尴尬了吧。

　　看似安静开车的薛井竖起耳朵。易烊千玺望着女孩纠结的神色，悠悠叹一口气。

　　算了，待会再聊。

　　薛井引他们进了一家日料馆的包间，陆未烧的记性也不差，惊喜地认出了薛井，两个人边走边聊，几乎要和他肩并肩。

　　日料分量小，易烊千玺把适合女生吃的都点了，薛井在门口帮服务员将热汤端进来，正准备坐下，被易烊千玺在屁股上踢了一脚。

　　“滚蛋。”

　　薛井只好贴心地关上门。

　　陆未烧刚进去就在榻榻米上跪下了。

　　唉这个设计真是适合认错啊。她勇敢地跟爱豆对视，奏响歉意的哀歌。

　　“我…”

　　“你…”

　　“你先。”

　　面前抬起又低下的脑袋保持着尊敬的表情，陆未烧姿势标准地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紧握攒在腿弯。

　　这是一副很礼貌的姿态。比她最初看见他的时候还要礼貌。

　　易烊千玺心头窜起一股火来，烧得他五脏六腑疼得紧，却无能为力。

　　这个样子，不是“糖醋椰果烫青菜”，也不是“一罐烧糖”，而是陆未烧，一个最普通的大学生，她有理由拒绝未知的风险，他也没资格不信。

　　只是太过决绝，像要将来路斩得干净。

　　“那些话…是真心话？”

　　易烊千玺也跪坐下来，声音很平静，眸光轻轻拢住她。

　　“你不想生活被打扰，被舆论攻击，被陌生人揣测，被羞辱谩骂网络暴力，所以不想和我继续来往交流了，你是…这样想的是吗？”

　　陆未烧听着自己无比熟悉无比心动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叙述着她想破脑袋才想出来搪塞他的理由，越听就越心痛。

　　这些，也是他曾经历过和正经历的。

　　她自诩爱他，却这样明晃晃地撕开他的伤口，再次往上扎。

　　陆未烧抠着桌角，想抬头看看他的表情，又怕看了更难受。

　　“是不是，给个准话啊，我也不至于纠缠你。”

　　易烊千玺好像接受审判一样等待答案，眼里不自觉放下期盼。

　　也好。

　　陆未烧只觉得上下唇瓣越来越干燥滞涩，严丝合缝地黏在一起，一开口就会扯裂，撕开一片血淋淋皮肉，作为她说谎的惩罚。

　　易烊千玺提前嘱咐人准备好的招牌牛肉味增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看着看着，眼睛突然被熏了一下。

　　“对不起...”

　　她有气无力，下唇中间骤然开裂，隔了几秒钟才向她的大脑反馈痛觉。

　　还好考完试补了个口红，不至于说完违心话就遭报应，搞成嘴巴流血那种狼狈模样。

　　“我知道了。”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下去，“你别哭。”

　　陆未烧一脸懵，她哪里哭了，刚刚还发誓只流血不流泪的。

　　视线突然就模糊了。

　　哪里来的悲伤滤镜蒙住她的眼，怎么都看不清对面坐的人了。

　　她后知后觉地用手揩揩眼角，刮下来一颗豆大的水珠，没停稳一路沿着她的手背滑向桌面。

　　易烊千玺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未收回的手上，没有触碰，只有波动的气流。

　　亲近又疏离，好像也掩灭了他们这几个月的短暂情谊。

　　“说不联系还拿我做壁纸...”易烊千玺嘟囔。陆未烧看向自己亮起的手机屏幕，手忙脚乱地抓过来摁掉。

　　“不联系又不是不喜欢...”

　　陆未烧有气无力地反驳，又低下头去，把瓷碗拉近，装作有事可做的样子。

　　“别吃了。”易烊千玺起身，“我重新叫碗热的来。”

　　关上推拉门，他轻轻靠在墙上，锤了锤自己的额头。

　　何必还不死心地来这一趟。

　　纠结那么久要不就趁着断了自己疯长的心思，勉力拽着逼着人走，最后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他笑了笑，准备去喊薛井，里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旋即便是小声的咒骂。

　　“啊啊啊啊陆未烧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易烊千玺准备离开的脚顿住，耳朵贴上门。

　　“我的命、我的命真的好苦，让你骗他，让你骗他！”里面又传来撞击声，“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吧，活该，早知道不追星了，呜——好痛...”

　　“骗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