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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寒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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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塞外飞雪,茫茫雪原之上,唯有快马一匹。
江南一封家书隔了数月才寄到手上,只道吴儿已有十载未还家,盼儿回家过年。信中寥寥数语,情意却深重,吴霁旗得师门首肯,束发归乡。
说这吴霁旗,江南清河县人士,年方廿四,十四岁那年突发疫病,死了娘亲,又身染重疾,染上疫病无药可治,本来是要送去活埋的,也是吴霁旗命不该绝,遇上他生命中的贵人,燕帮帮主杨陆。
杨陆当年也是偶然路过瞧见,只觉得这孩子长得讨人喜欢,合了他的眼缘,便和他父亲吴申商量着,偷偷把他救下来,作为酬劳,他要吴霁旗十年的时间。吴申虽然不舍,但眼下救命要紧,一咬牙也同意了。
燕帮盘踞塞外,不插手中原武林,但弟子遍布天下,其中有一大原因,便是杨陆的眼缘实在是太多了。这一次带吴霁旗回去,长老们是无论如何都不准杨陆再走,杨陆也只好留下来,安安心心地给吴霁旗治病,又将自己的武功传授给他。
转眼就是十年。
此次归乡,杨陆把师兄师姐给吴霁旗准备的什么羊腿腌肉马奶酒都给扣下了,只送他一匹通体乌黑,只有鼻子上有块白斑的马,杨陆还给它取了名字,叫追云。
追云是前两年杨陆亲自接生的一匹小马,散养在草原上,性子烈得很,连杨陆都制不了它。吴霁旗偏偏就喜欢它,在草原上混了整整两个月,摔了无数次,硬是把它给驯服了。
吴霁旗骑着追云,一路从塞外回到江南,足足赶了一个多月,总算在年关之前回到了清河县。
和吴霁旗一同到达的还有一辆马车。
车夫是一个瘦小阴沉的男人,皮肤白得有些诡异,马车用厚棉被密密地封住缝隙,但仍有一丝血腥气钻出来。
吴霁旗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番,他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但一路走来不少流民,他也打探了一下中原的消息,说王朝颠覆,新王登基,京城一些世家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清河县区区江南一个小县城,温饱有余,富裕不足,马车中人身负重伤来此地,怕不是京城人士。
车夫察觉到吴霁旗探究的目光,并无太多表情,只是眼中更加警惕。
吴霁旗只瞟了一眼,便察觉他手腕束带中藏有暗器,如此一看,更不像是普通人了。但吴霁旗对这并不在意,清河县远离京城,塞外更是天高皇帝远,皇位换一个人坐,和他没关系。
“沿主街一直走下去,左转,该有一个医庐,我离乡十年,不知城中变化,见谅。”吴霁旗说完,下马先进了城门。
马车里传出一阵咳嗽,血腥气渐浓,车夫不敢怠慢,也匆匆进了城。
吴霁旗走在主街上,青石板路上还不曾结起冰,街边商铺已经挂起了厚布帘。酒馆门口支上一口红泥火炉,煨着一锅廉价米酒。人来人往的,谁都能喝上一碗,暖暖身子。江南冬日不比塞外,虽然雪下得浅,寒意却深重,再飘点小雨,更是寒冷刺骨。吴霁旗已有十年不曾感受着湿冷空气,习武之人体热不畏冷,呼吸间只有舒适爽冽之感。
清河县虽经历瘟疫,但变化不大,活着的老人还是干着以前的营生,吴霁旗进城,也还有些人认出他来,上前打招呼。其中最夸张要属他的旧友,林邑。
“霁旗?真的是你啊!十年了,你还知道回来!”林邑上前想拍他的头,却发现已经够不着了,只得恨恨地锤了一下吴霁旗的胸口,“塞外的牛羊肉到底长身子,你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我蹂躏的小豆丁了。”
“我看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吴霁旗一边走,一边与他闲聊。
“幸好今天心血来潮打算出门逛逛,不然还遇不着你。你爹与那杨帮主有约在先,不得通信,我与他又无约定,你倒也狠心,一封书信都不寄与我。申叔这两年身体不好,我虽常常去看望他,但总比不上你这个当儿子的贴心贴肺。这次回来你可不准再走了,好好给你爹养老。”
林邑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唠叨。吴霁旗默默地听着,心中不无感慨,到了嘴边,却是一句玩笑似的询问。
“说了这么多,倒也说说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成亲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嫂子做的绿豆糕?”
林邑今年刚刚满三十岁,吴霁旗还记得,十年前,林邑老是和他说,将来要娶一个漂亮贤惠的妻子给他做嫂子,到时候让嫂子给他做绿豆糕吃。
听到这话,林邑只是苦笑,说道:“我倒是想早点成亲,只是年纪越大,越不想将就,以前不懂事,只觉得娘子只要漂亮贤惠就可以了,后来真正爱上了一个人,才发现,要与意中人过一辈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吴霁旗还是第一次看见林邑这幅表情,似乎浸透了悲凉,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极了他的师兄师姐。
留在燕帮总部的弟子,多是半路出家,不愿再入红尘,就投在杨陆门下,有一些年纪比杨陆还要大上一轮。在他们眼中,吴霁旗偶尔还能看到这样的神情,只是他们的眼神中已然没有了痛苦和挣扎。
吴霁旗不再过问,林邑有他的难言之隐,难言之痛,他不好强迫他说出来,或许以后他会知道,但至少不是在现在。
吴霁旗的家在城西,紧靠着县城里唯一一个私塾,青砖黑瓦,与十年前相差无几,就连那辆吴申砍柴时候用的独轮车,也还放在原先的位置。林邑说,那是申叔为了让他回来的时候不陌生,刻意维持的。
还没等吴霁旗上前,里屋便走出一个人来,拿着扫帚,缓缓地扫着屋前的积雪。不过半百的男人,头发却已花白了一半,童年往事历历在目,吴霁旗不敢相信,父亲竟然老得这么快。
“爹……”隔了十年再叫一声爹,吴霁旗心中酸涩不已,几要落泪。林邑拍了拍他的肩膀,悄然离去,留下这一对父子共享重逢之喜。
“霁旗,是你吗?”吴申看着面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鼻头一酸,落下两行泪来,伸出手,似要触碰他,却又忘了上前。
吴霁旗连忙走到父亲面前,握住他那双手,说道:“是我,爹,我回来了。儿子不孝,这么多年,让爹一个人受苦了。”
“你高了,也壮了,爹都快认不出你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没吃饭吧,爹给你做饭去。”吴申一抹泪,露出一个笑容来,看到儿子来了,怎么也不能搞得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么想着,又强打起精神来。
追云原本在外头,看主人早把它抛到九霄云外,便自己进了院子,凑到吴霁旗身边,打了个响鼻,这才让吴霁旗想起它来。
吴申帮着吴霁旗拿马上的行李,家里没有马厩,吴霁旗就让它待在院子里,也不栓上,追云就在院子里溜达。
吴申没有续弦,这十年间一直都是一个人过,吃食也简单,只不过要过年了,家里还是有一些年货,张罗张罗,也还算丰盛,吴霁旗帮吴申把灶生上,出去买酒去了。
吴霁旗在酒馆门口喝了两大碗米酒,买了一坛花雕让小二温上,卤牛肉也买了两斤,又买了些花生蚕豆之类的下酒菜。掌柜的还记得他,两人寒暄两句,临走前,还送了一些小菜让他带回家去,吴霁旗也爽快接下了。
到家里,天色昏黄,灯火如豆,父子二人对饮,一时无话。几盅黄汤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吴霁旗以筷为刀,和吴申聊起塞外时光,讲沙如雪,月如钩,碎石如斗,马蹄声声入耳,讲剽悍的汉子,蛮辣的姑娘。吴申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对这些年的好坏只字不提。
一直聊到月上中天,吴申醉酒。吴霁旗安顿好父亲,看月色明朗,又顾自上了房顶。都说月是故乡圆,塞外的月亮,和汉子的弯刀一样,都是带着刃的。江南的月亮温温润润,仿佛蘸饱了水,透着玉一般润泽的光芒。这轮月亮,在吴霁旗的梦中已然出现过无数次,一路走来,总归还是自家房顶上这轮美景更甚。
追云还有些不适应江南湿冷的夜晚,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打了一个洪亮的响鼻。吴霁旗这才翻身下来,为追云添了一些干燥的稻草,这才进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