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2女则 大业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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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三年，农历七月。
李渊率军五万誓师，以“废昏立明，拥立代王，匡扶隋室”的名义正式起兵，直趋关中。
“......圣人听信谗言、杀害忠良、穷兵黩武、贪图享乐。弃天下万民不顾，致使民怨沸腾，官民离心。如今国北有突厥虎视眈眈，西有回鹘心怀异心，东有高句丽久攻不下，圣人弃长安、洛阳于危难之中，在江都大兴土木，实在不堪为人君，享天下朝奉......”
这篇檄文洋洋洒洒不过百字，却将圣人之错、内忧外患条理清晰的罗列出来。
身在江都的杨广阅完全文后，气的撕了个粉碎，怒目圆睁，拍案而起，怒吼着问这到底是谁的手笔。
中原的王世充则是面色阴沉，放下檄文，决心早日击败瓦岗军，在李氏之前拿下长安。
陇西武功，李靖混在人群之中，静默的看着贴出来的檄文，撕了好友将他推给窦建德的荐书。
营帐中的唐俭，放下薄纸，对着柴绍苦笑道，幸亏三娘不是男儿郎，不然实在无我用武之地。
晋阳，三娘正在启阅李渊给她的手书，皆是对她文采的赞赏，说有不少能人异士投靠他麾下，为他所用。信末还添了两句。
若突袭来犯，弃城归乡，勿要强求。
吾儿乖顺大才，于父心中，千百城池也比不过。
一旁的李淼看到三娘嘴角的浅笑，内心也欢快，她许久不见三娘展颜开怀了。
“可是战事告捷？”李淼问。
三娘摇摇头，“推算着日子，还没到关中。”
她自床榻站起，由李淼服侍着穿上白袜和圆领。圆领是为玄色，穿上后英姿勃发。长发由玉冠定住，漆黑如瀑。
自李玄霸逝世之后，她许久未作男子打扮了。
但代父守城，多处走动，女子装扮实在是不便。
“无垢呢？”三娘问道，“用膳了不曾？”
三娘事务繁忙，逐渐的就睡在了书房，偶尔无垢会来看她，或者是她去寻无垢。
李淼声音低了些，道：“二夫人去了别院。”
三娘神色一怔，别院，是她安放那些女子的场所。自将她们救出火海后，三娘一边是愧疚、难以面对，一边是实在是脱不开身，几日下来，居然将她们抛在了脑后。
“哦。”三娘抿了口茶漱口，“无垢去那里做什么？”
“二夫人带了些书和布匹去，一待就是一日，卯时出府，申时归来。”
李淼奉上了手帕，三娘接过，擦拭嘴角。
“是吗。”三娘心中微动，嘴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无垢比我勇敢。”
“娘子千万不要这么说。”李淼立刻反驳道，“若不是娘子善举，这些女子还要随军奔波，不知要受多少苦。”
三娘摇摇头，也不解释。
“去看看吧，难得今日稍微得闲。”
三娘轻声道。
别府离主府不远，但是隐蔽，从外看就是普通的一户人家。
李淼上前敲门，很快就有婢女前来迎接，恭敬有加。
入了府，就是前院，无甚装饰，也不独特，但干净整洁，连地面都是一尘不染。
婢女显然是个灵巧的，笑着道：“三娘子将一众女子安排在此处后，她们心怀感激，也不愿闲着白受恩情，便日日清理。”
“不少人都会女红，织成的手帕，制成的布鞋，都以低价卖给府内，以此报恩。”
三娘眼里有了一丝笑意，转瞬即逝，随即她问道：“可有女子轻生？”
婢女答：“有一两个年纪较小的姑娘，刚来时不吃不喝，整日以泪洗面。有一晚，其中一女子意欲上吊了结性命，还好同寝的一女子起夜发现，连忙救了下来。”
三娘心沉了沉，嘴唇微动，“轻生的女子是何人？”
婢女答：“奴婢也不知，但听红拂大人唤她十七娘，似是旧识。”
三娘并不意外，不如说和她预想的一样，“后来呢？”
婢女答：“后来二夫人知晓了此事，将女子带在身边，或许是感化了她，也不见她再有轻生的念头。”
三娘点头，迈开步子向后院去。
刚跨过门槛，就听见一阵阵整齐的读书声。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这首《氓》，出自《诗经》。《诗经》三百篇，分为风、雅、颂。风是不同国家的地方风土人情；雅，是周朝正统的乐歌；颂则是宗庙祭祀时的颂文。
古人有云：三颂不如二雅，二雅不如十五风。
三颂即是《周颂》、《鲁颂》和《商颂》。二雅则指《大雅》和《小雅》。十五风是诗经从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等15个地区采集上来的土风歌谣，共160篇。
而《氓》则是卫风中最脍炙人口的诗篇，它讲述了一个对爱情怀有期待，矜持自知的女子，被夫君抛弃、兄弟嘲笑黯然神伤后决心抛弃一切，独自坚强生活的故事。
三娘眼神温柔，这首诗，很适合这些女子。无垢挑的真好。
她不想打扰到无垢上课，便放轻了脚步，侧了个身，看一下具体的情形如何。
无垢一袭青衫，手持书卷，如私塾先生一般，立于众女之前。她面容清丽，不着粉黛，柔和的看着座下的学生们，逐字逐句的给她们讲解这首诗的含义。
女子们分为两批，年岁稍长的坐在一旁的走廊，手中做着纺织的活计，偶尔听一听。年岁稍幼的坐在院中，几案上摊着书，聚精会神的看着自己的先生。
微风吹过，外界战乱不断，这里却有一丝岁月静好之感。
无垢拢了下耳后的青丝，视线微转，就看到三娘立于壁后。视线相对，两人皆是浅笑。
得知这里一切安好，三娘就放心了，她转身，意欲回府。
李淼问：“不与二夫人打个招呼吗？”
三娘笑着道：“不要打扰她。”
想了想，又道：“送点笔墨纸砚过来，既然学书，怎能不练字？”
“再收购些棉花布匹，交与这些女子，让她们制作将士们的冬衣，按商铺的价格给。”
“是。”
三娘满意的点头，双手负于身后，大步离开了，脚步轻快。
了了一件棘手的心事，她心情舒畅许多，连带着事务处理的效率都上去不少。中午用膳时，她还难得吃了两碗米饭，李淼在一旁开心的快要哭出来，从未见三娘子有如此好的食欲。三娘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申时一刻，无垢回到了厢房内，新收的侍女小蝶推开房门，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立在房中，吓得高声尖叫，连忙躲在了无垢的身后。
无垢安抚她道：“这是三娘，不要怕，不是男子。”
见三娘走了过来，无垢解释道：“这就是我从别府带过来的侍女。”
三娘懂了，“让她回去休息吧。”
无垢关上了房门，厢房内只剩她们二人。
“十七娘？”三娘问。
“是，不过我给她取名小蝶。”无垢说，“取破茧为蝶的意，让她忘记过去，重新生活。”
“寓意很好。”三娘眼中有些忧虑，“只不过我见她似乎情绪不稳。”
“嗯。”无垢倒了杯茶，水润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苦恼，“小蝶很惧怕男子，光是见到就心惊胆颤。”
三娘默了默，“辛苦你了。”
无垢递过一杯茶与她，笑着道：“三娘何出此言。”
“人是我送过去的，解救她们的人却是你。”三娘端起茶杯，眼帘微垂，“我不过是阻止她们不要死，而你是在教导她们如何活下来。”
“谢谢你，无垢。”三娘轻轻一笑，“若不是你在我身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怎么去处理她们。”
无垢握住了三娘的手，她的手小小的，不能包裹住三娘的，只能紧紧握住。
“若不是你，谁愿意去救这些女子？你不救出来，我又怎能安抚教化她们？”
无垢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眼神真挚道：“三娘，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她们的英雄。”
你也是，我的英雄。
这句话，无垢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三娘闻言，低下头，羞涩的，清浅的笑了下，耳尖微红。
无垢心里一跳，不自在的松开手，别了下耳后的发丝，喝口茶润润嗓子，状似不经意的问：“三娘今夜还要去书房吗？”
“不。”
无垢内心微甜，看了眼三娘还在穿着男装，轻声道：“那我帮你更衣。”
三娘自然不会拒绝。
玉冠中的簪子取下，发丝就逃离了禁锢，倾泻出来。无垢拿起木梳，轻柔的疏离三娘的长发，直至整齐。站在她的身前，解开珍珠扣，就是洁白的中衣，衣领上绣有青竹。无垢看到，脸颊有些烫，这是她给三娘新制的。圆领折叠好，和玉冠一齐放在塌前的手台上。
做完这些，无垢回头，刚好撞上三娘若有所思的目光。
她心一颤，笑着问：“想什么呢？”
三娘也是笑，语气轻快，“想我家无垢真是贤良淑德。”
刚消下去的热意瞬间回涌，无垢低着头，不敢看她，嗓子发紧，“对了，你见我讲课，感觉如何？”
“会不会太过深奥，不浅显易懂？”
“怎么会，这篇《氓》自是好的，无垢你讲的也好。”三娘郑重道。
无垢回想了一下讲课的情形，摇头道：“可是有些女子兴致恹恹，连读都读不下来。”
“不愿读书，也不必强求。”三娘宽解道，“就算是男子，也不是个个都愿意读着四书五经的。”
“且女子读书，一不能考取功名，二不能为人师表，觉得学了无用也是自然。”
无垢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有一丝遗憾，“我只是想让她们知道，不幸又坚强的女子有很多，希望她们能以古人为榜样，重新振作......”
“想法是好的。”三娘见无垢低落，过去牵住了她的手，“不过既是如此便不用讲的那么详细，大致说一下这个故事不就好了？”
“只是听故事的话，那些女子们应该能容易就接受了吧？”
“若有奋发上进者，你再细心的讲解，岂不两全？”
三娘声音低柔，在她耳边轻声诉说着，明明是再也正经不过的建议，无垢却体会到了一丝宠溺和包容。
无垢抬头，眼神羞涩又认真，“那我多去寻这样的故事，准备好讲给她们听。”
三娘眼神微闪，想到了什么，建议道：“若只是说，能体会到无垢良苦用心的只有这些女子。何不写下来，印成书，启迪这世上的千万女子呢？”
出书者，不是大儒，就是名士。但无一女子。
无垢被三娘的提议吓到了，她自觉无才无德，哪敢出书流传于世。
“但是我只是一普通妇人......”
三娘笑着道：“《诗经》三百篇是人整理之作，不也流传百世？我们只是整理古往今来的奇女子之事，加以文笔润色。”
无垢想通了，一双美眸顿时亮了起来，闪闪发光，“是了，就如《论语》，是孔子弟子整理而成的。”
“我家无垢真聪明。”三娘轻轻捏了下无垢的脸。
这样亲昵的小动作，让无垢弯了弯嘴角，她问道：“那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好呢？”
那两个字已在三娘嘴边，她顿住，反问无垢，“无垢觉得什么比较好？”
无垢想了想，笑着说：“既是为女子所著，欲使其从中学习。便叫《女则》吧。”
“则有榜样之意，而这本书内的女子事迹，是天下众多女性的榜样。”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2女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