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手札》乐樾

2、双生戏 华裳原并不

　　华裳原并不叫华裳的，他是二十岁那年初登台时梨园掌柜为他临时想的名字，华裳华裳，是一袭精美的衣服，套在谁身上并无甚区别。也许在众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暂时的替代品，替代原来那位名叫华棠的名角儿。

　　1936年的初夏，华裳只是梨园里一个杂役而已，掌柜的嫌他不会讲话，只派给他端茶送水的活，穿着粗布的衣服，头发枯黄，永远只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生活里唯一的乐趣便是看戏，看台上华棠所扮演的虞姬唱恨只恨那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华裳原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在梨园里安然的老去。但其实，有的时候改变只是那一瞬间的事，平静生活被打破的那一天，他始终铭记。

　　那天，梨园一如既往的热闹，他穿梭于各个桌子周围，为客人添茶，弯腰弓背，极尽谦卑。当这喧嚣突然间乍停，整个梨园呈现诡异的气氛时，华裳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抬起头看了看。这一看，实则看尽了半生。

　　那是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若可做比喻的话，只可谓那战场上锋利无比的刀，当他拿出银票时，那么厚一沓，华裳从未见过，华裳当时在想，“那个男人想做什么呢？”

　　不过一秒，华裳便知晓了，那个人说，“愿以千金换台上名角儿自由之身，可否？”

　　掌柜见了钱，眯起眼睛笑，“客官请到雅间详谈。”然后招呼他，“跑堂的上两壶好茶。”

　　华裳“哎”了一声，那人的视线略过他，定格在台上穿着花影重重衣的华棠身上，华裳看见华棠笑得开心，他好像从未见华棠那样笑过。

　　接下来的事仿佛顺理成章，华棠有了自由，而他为了弥补掌柜一时贪财的错误，代替华棠登上了戏台，也有了华裳这个很美的名字。

　　那天的晚上，当他房间的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注定了他日后不幸的命运。

　　我，陆生，问他，“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摇摇头，好像想从那段回忆中脱身，他说，“并没有什么，只是我成为戏子的第一步罢了。”

　　我腹诽道，那怎么就不幸了，感觉生活的比我好多了。我又给火炉添了块煤，这冬天真冷呀。

　　华裳听到房门被敲响，扬声喊了句，“谁呀。”便披上衣服去开门。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掌柜的向他跪了下来，华裳被吓了一跳，急忙扶掌柜的起来。

　　“这是怎么了，掌柜的您有话就说。”华裳道。

　　掌柜搓着手，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华裳的原名，颇为窘迫的说，“您看我平时待您们也不错的份上，求您救救我一家老小吧！”说着又要给华裳跪下。

　　华裳赶忙又扶起他，“我不过就是一个跑堂的，力量微薄，不知是哪处可以帮上掌柜的的忙。”

　　掌柜的正色道，“我知你与华棠是亲生兄弟，想求您替他唱一出戏。”

　　华裳一惊，他这时才想起来原来他与他十分羡慕的华棠是兄弟呀，只是这一出戏要如何唱呢？

　　掌柜的又道，“一周前北平商会会长决定邀请日本松本先生前来梨园听戏，在这包下了华棠的场子，我这一时的见钱眼开，现在悔呀，我真是，唉。”

　　华裳坐着沉默不语，掌柜的见他不说话，上去抓住他的手，“求求你了，我还纳闷华棠走之前为何要和我提起你，原是这个意思。”

　　“您说，这是华棠让您来找我的。”华裳听到华棠的名字这才有点反应。

　　“对对对，华棠说请我好好照顾你，不要辱没了你的才华，想来就是这个意思。”

　　华裳又继续沉默了下去，半晌后，他送走掌柜的，对他说了声“好”，华裳呼了口气，又回了屋子里，想起那个从十五岁后就不再叫自己哥哥的人，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故事听到这，我问华裳说，“你与你弟既长的相差无二，怎地境遇差这么多？”问完以后觉得自己罪过了，念了两句佛号等着我问题的答案。

　　华裳苦笑，“我与他相差三岁，当年被卖到梨园，我十岁他七岁，师傅自然是看不上我的。”

　　“那你又没学过戏，让你上台不也是扯淡吗？”我捂住嘴，发现自己又问了一个蠢问题，拍了拍自己的头，要不现在的华裳是哪来的。

　　华裳没有理会我的动作，自顾自的说，“其实对戏曲感兴趣的是我，华棠他才不喜欢呢？但为了生计。”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微微笑道，“那时他每晚从师傅那回来后就把他学的交给我，我也渐渐的开始会唱，只是在他登台后却再没叫过我哥哥。”说着又有一点怅然。

　　“那他走之后为何让你替他上台？”

　　“这，也许是为了圆我的梦吧。”

　　我撇了撇嘴，嘀咕：“我怎么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我想了想，总觉得故事中我好像忽略了什么，刚想问他。他起身道，“今个儿天也晚了，我就不再叨扰先生了，明日我再来拜访。”

　　我看他已经开门准备回去，门外风雪还是很大，我拿起墙边的伞递给他，不好意思的说，“喏，我家就这一把伞，先给你用吧，明天可要记得还回来。”

　　华裳惊讶的笑道，“那就谢谢先生好意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仿佛要被风雪淹没，唉，有点冷，进屋后看到小六那只猫窝着睡得香甜，不禁有点生气，拽起它的尾巴，并把手放进他的肚子上，叹了句舒服，爬上床，迷迷瞪瞪快睡着的时候，突然想起我刚忘了问什么了，话说那个如刀一般的男人呢，哎呀真是，我呸，有那么英俊的人吗？好想见见，我砸吧砸吧嘴准备继续听周公说故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华裳一人踽踽独行，偌大的天地里，只他一人，慢慢的成了一个小点，又慢慢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