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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早已注定 那是很久以 ...

  •   那是很久以前了。千铮陷入了回忆。九漓山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
      这九漓山原本不是这么写的。它还叫离山,是离别的离。刚开始,这是一座荒山,有一个叫谢笙的青年因与人打斗,失血过多,跌跌撞撞地闯进离山,最后实在撑不住,晕在了河边。
      谢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木屋里。他起身走出门,看到有一个姑娘正在做饭。他踱步到姑娘身旁,低头道谢。许是没与陌生男子如此亲进,姑娘一抬头,脸就红了半边,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公子严重了。”
      “那在下可否得知姑娘的姓字,”看姑娘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谢笙才惊觉这话不太妥当,他又紧接着说,“在下绝无冒犯姑娘的意思,只是日后好报恩啊。”“哦。公子并不用向我报恩,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过,奴家告诉公子性字也无妨,奴家自幼无父无母,单名一个痕字,公子唤奴家阿痕即可。”“阿痕阿痕,倒是个好名字。阿痕唤我谢笙好了。接下来只怕还要在小屋借住一些时日,待伤养好我便会立即离开。”“嗯。公子再去小憩片刻,饭食马上就好。”“麻烦姑娘了。”
      因为在山中没有药铺,阿痕也不愿外出,所以只能靠着山中的草药为谢笙治伤。直到快过了半年,谢笙的伤才好了个七七八八。在吃晚饭的时候,他便向阿痕提出辞行。
      “公子要走啦?那伤想必是好的差不多了。阿痕见公子谈吐不凡,举止皆透露出一股大气,便知公子不是简单之辈,肯定有着大来头。现在公子要走,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我该……该高兴才是,怎么眼泪一直掉呢?啊,公子,奴家现在妆容无法示人,公子慢吃,奴家先下去了。”
      谢笙盯着阿痕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半夜,谢笙听见屋外有轻轻哼哼的细微响声,起来开门一看。一直是大家闺秀模样的阿痕,此时却趴在木桌上,桌上还放着歪歪斜斜的几只酒瓶。他叹了口气,快步走上前将阿痕抱在怀里,往她屋里走去。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阿痕原本清秀的脸也浮上一抹嫣红,口中还喃喃道:“谢笙谢笙……谢笙”谢笙应了一声:“诶,我在这儿呢。”也许是醉了的缘故,阿痕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的姑娘家的矜持,她醉醺醺的说:“谢笙谢笙,我可以不叫你公子吗?我不想要叫你公子了。”你现在不就是没叫我公子吗?谢笙无奈道:“可以。”他似乎很有耐心,问道:“阿痕为什么不想叫我公子呢?”“因为感觉如果叫公子的话会很生疏。阿痕不想要和谢笙生疏,阿痕想要,想要……”“想要什么,阿痕?”
      她嘟嚷道:“阿痕啊,阿痕想要公子不要离开,永远都不要,就陪在阿痕身边。”
      一觉醒来,阿痕发现自己睡在床上,疑惑道:“咦,我记得昨夜我是出去在院子里尝了几口酒啊,怎么到这儿来了?难道是醉后进来的?”“阿痕说什么呢?”谢笙端着一碗粥推门而进。阿痕局促道:“公子,公子怎么随便就进了女子的闺房呢。快快出去快快出去!”“这有什么,昨夜还是我把在院里睡着的阿痕抱进来的呢。”阿痕听闻,脸瞬时就红了,急忙把他推搡出去。“啊,对了,昨夜阿痕不是说不想唤我公子,想叫我谢笙的吗?”“哪有哪有!”阿痕的脸快烧起来了,带着哭腔央求着,“公子快走吧。”知道阿痕皮薄,谢笙也不逗她,放下碗就出去了。
      阿痕看着放在桌台上的碗,抿着唇,脸上还残存着红晕。她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土坯色的瓷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
      过了许久,阿痕发觉这么长时间屋外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谢笙不会是走了吧?阿痕焦急地奔向院子里。她大喊着:“公子,公子你还在吗?公子,公子……谢笙!谢笙!你走了,你走了是吗!”喊到直到嗓子快冒烟了,谢笙也没有出现。他走了。阿痕低低地对自己说。
      “阿痕姑娘!阿痕!你怎么……怎么哭了?”
      阿痕惊喜得抬起头,看到谢笙在眼前,心里竟变得轻松欢快。听到谢笙的询问,她这才发觉自己脸上都是泪水。
      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直直地盯着谢笙,却一句话也不说。谢笙见她把自个儿嘴唇咬破了也没反应,只好先开口:“阿痕是有事要对我说吗?”
      “我以为公子走了。”阿痕声音颤抖着,“出了这座荒山,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阿痕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阿痕以为和公子不会再见面了。阿痕这里,”她指着胸口的位置,“阿痕的心,很难受。”
      谢笙快步上前,动作轻柔的擦拭阿痕脸上的泪珠,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不会的。我不会走了。”“真的?公子真的愿意留在这里吗?和阿痕一起?”“不骗你。”
      阿痕一个人在屋里发呆。她问自己:
      “你爱上他了吗?”
      她不敢深究这个问题,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否认:“没有,我没有,没有。”可是她知道这是她在自欺欺人罢了。醉酒的那个夜晚,其实她不是真醉,面上虽然有醉酒的红晕,理智却还是很清醒。那些话虽然是她故意跟谢笙说的,可她知道,有些话却是本能,像是本能一样的说出来了。她就已经知道她完了。她爱上谢笙了,爱上了她的仇人。
      夜深了。阿痕跪坐在一个朱红色的箱子旁。箱子面上雕着奢靡的仕女图,四个箱角各有一个栩栩如生的凤凰。这个是她十一岁的时候,她的娘亲送给她的。她说:“痕姐儿,这个箱子里是一袭嫁衣,是娘亲手绣的。你肯定会喜欢,好好保管啊!”她刚伸出手,想要打开箱子,可是娘却制止了。她笑骂道:“哎呦,痕姐儿哦,我的傻闺女!这得等到出嫁的那一天才打开啊!”
      现在,她庄重地掀开箱子,怀念地抚摸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火红色的嫁衣。这一丝一缕,都是娘亲亲手绣的啊。喜欢。娘亲,阿痕真的很喜欢。它很漂亮,很漂亮。
      她穿上嫁衣,袅袅婷婷地走到谢恒房口。
      公子,公子你在吗?
      谢笙正脱下外衣,闻言便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前去开门。
      “阿痕,什么事?”
      阿痕惊叫一声,“呀,公子怎么着着里衣就出来了!”
      谢笙饶头,不好意思地说到:“谢笙粗心的很,竟未曾注意。阿痕可别把我当成个孟浪的登徒子。咦?阿痕这身……”
      “公子觉得可是好看?”
      “好看好看,好看极了。阿痕这是要……”
      “公子觉得好看,奴家心里真真欢喜。这其实是奴家的娘亲送给奴家的嫁衣,只可惜她还未看到奴家穿上,就早早的去了……”阿痕说到她的娘亲,不免悲从心起,几滴泪便要落下,连忙用袖子揩了揩,接着说道,“这几个月,奴家见公子谈吐大方,仪礼周到,对阿痕也百般照顾,若是公子不嫌弃阿痕只是草莽荒野中的小娘子,阿痕愿意从此侍奉公子左右……”
      谢笙早已陷于阿痕的温柔乡中,此时哪懂些什么推脱,只管傻傻地点头。
      两个人相视,脸皆燥热的不行。

      后来呢后来呢。花暖不解,这么说来那也是有情人成眷属的一桩好事啊,跟离崖有什么关系。
      千铮叹了一口气,阿痕的身世本身就是个谜,只是谢笙未曾注意到罢了。

      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布置,挂了几个红帐子,拜过天宫神明,二人便成了夫妻。
      院里月色正浓,阿痕头倚在谢笙肩上:“公子,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头晕目眩的呢。感觉这跟我救你进山的那天也隔不了多久,我却成了公子的娘子了。”
      “还叫公子,痕儿这不是生分了。“谢笙佯怒道。
      阿痕羞红了脸:“公子!不然阿痕唤你笙哥哥可好?”说完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谢笙一眼。
      “哈哈,笙哥哥,笙哥哥,这名儿不错,痕儿再说几遍来听听。”谢笙歪着头,调笑怀里要缩成一团的新娘子。
      “坏死了,坏死了,笙哥哥坏死了。”
      许久,院子里欢笑声才平静下来。
      谢笙不知想到了什么,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痕儿无父无母,这么多年来辛苦了。我在此向岳父岳母立下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阿痕,绝不欺她负她。”
      阿痕眼眶瞬时红了,幽幽地说:“我去屋里拿坛酒来,今晚阿痕陪笙哥哥痛饮一番。”
      谢笙坐在院子里,想到从此可以远离江湖中的杂事,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这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不觉感叹道,老天爷着实太眷顾他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阿痕出来。谢笙疑惑,大声往里喊,“痕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这不就来了。”阿痕拿着一壶酒,“笙哥哥急什么呢。”
      一裙红嫁衣的阿痕在昏黄色的灯照印下,美得不似真人,举手投足间皆透出贵人家的气派。
      “笙哥哥,你先喝。”
      阿痕细细地斟满一杯酒,“这第一杯,幸阿痕与笙哥哥的相识。”
      “这第二杯,幸笙哥哥不弃,留于这荒野之中。”
      “这第三杯,幸笙哥哥与阿痕结为连理。”
      谢笙接过酒,一饮而下,只是不知为何,心脏却忽然绞痛起来,嘴唇也渐成紫色。
      这是中毒了?
      谢笙不敢置信地望向旁边嘴角微微上扬的妻子:“阿痕……”
      “这第四杯,幸阿痕大仇得报,了却一桩心愿。”
      谢笙瞪大了双眼:“痕儿?”
      阿痕对着他绽出一个娇俏的笑容:“笙哥哥,你还记得六年前的湘城湘家吗?那是我家呢。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我和几个啊姆到庙里祈拜,等回到家,却只看到漫天的大火。几个阿姆摁住我,不让我往前冲。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笙哥哥提着一把沾满我爹娘的血的刀从我家里出来的情景。我有多少次就想随我爹娘去啊,只是我不能,我是湘家最后一脉,我要好好活,活下来。”
      谢笙呆愣半晌,那次自己的确接了个任务,灭掉湘家满门。
      幸好,幸好那时阿痕刚好出门去。“痕儿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呢?明明我昏迷时有很多机会的。”
      阿痕声音柔柔的:“哪能那么简单呢?这样会比那种无知觉的死亡更让笙哥哥痛苦吧。”
      谢笙瘫在阿痕怀里,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声音似有似无:“痕儿,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湘澜。”
      谢笙闭上眼:“阿痕阿痕,痕是恨的意思吗?痕儿,我快死了,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有恳求你的资格,只是,我希望你能够把我的尸骨埋在一个有很多花的地方。春天来了,花儿随着清风摇摆,真漂亮啊……”就像阿痕一样。
      他伸出手,极力地想要为心爱的姑娘擦掉眼角的泪珠,痕儿,你不要哭。
      谢笙的手终于垂了下来。
      他终于死了。
      阿痕再也不能止住自己的悲伤:“为什么会是这样子的啊笙哥哥。为什么你要杀我的爹娘,为什么你要和别人争斗,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啊笙哥哥。为什么你不早早地离开这里,为什么要喜欢上我啊……”
      春冬过去,秋夏过去,娇俏的小姑娘脸上渐渐爬满皱纹。她整天对着一片花海诉说自己的故事,那一片花像是长出了灵根,引来了一个又一个人。她的故事越来越多人知晓,这座崖也被人唤成了离崖。

      啊,他们好可怜啊。花暖小脸皱成一团。
      千铮皱着眉,粉白的少年郎也十分动容。
      或许,在他们知道这个故事的时候,命运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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