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九色鸢尾

1、麦芒

　　1
　　我叫麦芒，生于7月。
　　我爸妈一再强调这名儿在我身边的小伙伴们都还叫某婷某花的年代已经非常前卫了，加上我又生在麦收时节，可谓是天作之合。
　　尽管他们强词夺理巧舌如簧从小就对我进行洗脑，我还是慢慢明白了他们送我这一身刺儿的时候，只顾着怀念自己的青葱岁月，完全没想过要征得本人同意。
　　有同学跟我说看到这两颗字总有一片金灿灿的麦浪在她脑海里随风飘动，空气中是麦秸淡淡的清香，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小鸟从麦田飞向蓝天。
　　这人大概是中了浪漫主义的毒，还病得不轻。
　　小时候我跟爸妈回老家见过真真实实一望无际的麦田，但与之相匹配的是滚滚热浪和一旁大叔汗水咸湿的味道。和我这名儿一样，观望的人感慨它诗情画意，身在其中才自知有苦难言。
　　我爸姓麦。当然，这是废话。关键在于他为这种“缘分”颇为得意，因为家谱往上翻几代都是种麦子的农民——如果我们家族有家谱的话。我和老妈都知道他接下来就要更加自豪地忆往昔为跳出农门奋斗的“峥嵘岁月”了，这脑回路真是不懂，他心里哪种身份更值得炫耀呢？
　　果不其然，他要先抿几口茶——习惯性步骤，咂咂嘴开始讲“想当年，我你这么大的时候……”
　　我翻出相册里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发黄的白背心皱巴巴的黑裤子，扎根粗布条当腰带的年轻人，嘿嘿地打断了滔滔不绝的他：“黑是黑了点儿，瘦也瘦了点儿，可还是挡不住的风流倜傥啊！只不过那时候的你有没有想到自己与命运抗争的方式，是教一辈子小学语文呢？”
　　我爸妈都是小学老师，准确地说，都曾经是。
　　他俩是高中同学，又一起考了市里的师范学院，然后一起被分配到小学教书。后来老妈经不住清闲几经折腾先是到教育局又辗转到了市里小有名气的一所初中，直到现在她也没安静下来，折腾着要爬向领导层。
　　我爸就不一样，捧上铁饭碗后就一头扎进书本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语文老师一当到底，为基层教育献出了他的青年、中年，以及即将来临的老年。
　　“喂，妈，你怎么看上我爸的？不务正业好吃懒做还没上进心！”
　　“嘿？这是你女儿该说的话吗？你就不能从我身上看出一点点端倪吗？”老爸要急眼了，我妈都没挑战过他的权威呢。
　　“被绣花枕头骗了呗。”老妈平静地回答，头也不抬地继续织着毛衣。
　　没抬头我也看得见你的笑！哼哼。
　　只是，那个年代也流行花痴？

　　2
　　16岁的我在这座北方小城唯一的一所省级重点高中读书，家庭环境倒是为我带来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别的小朋友抹着鼻涕玩儿赛车，掉着泪珠上辅导班的时候，我在读书。
　　是的，我在读书。
　　攀附这个日渐“高大上”的词儿的确有点美化自己形象的嫌疑，其实真相是，作为最便宜的玩具，书本颇受我爸妈喜爱，更何况我他们手上本就有源源不断的小学生读物。
　　童年的每一本书甚至学校为我们订购的每一份报纸我都仔仔细细读了好几遍，我还清晰地记得拂去储物室里旧杂志上刚结成的细细密密的蜘蛛网，装作不知道眼前这本书故事的发展，连标点符合都不放过地读下去，结果还是被自己折腾吐了的情形——明明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所以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爱读书的天性被读物匮乏扼杀了，转而变异为爱学习的“毒芽”，肆意生长。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的成绩莫名其表地从中不溜秋的位置一路高歌猛进到班级、年级、甚至几个学校的联考中的前几名。我也从老师眼中毫无存在感的小卒摇身一变成为班长，提溜着逃值日的男生倒垃圾，监督同学做眼保健操同时负责“向老师汇报班级动态”——就是因为老师的袒护和不被理解的“打小报告”行为，我逐渐被孤立起来，真正成了一颗张牙舞爪吐露锋芒的麦穗，鹤立鸡群于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
　　想不通的是，我爸妈很是为此沾沾自喜，称之为“器重”。别人问一句你女儿多大了他们就能把聊天主题拉到我上什么学校上来，然后开始追溯我拿过几张奖状，再憧憬未来的名牌大学和高薪工作。
　　然而最扯的是他俩能为我遗传了谁的优质基因这样无聊的问题论战，还不止一次。
　　啊哈，这是他们的荣耀。
　　可对于这样的话题我向来避而不及，因为从小到大我都在重点学校，从小到大我都没在重点班，即便我永远能拿到年级前几名。
　　大考是我永远的痛，我从小到大都会在它面前死的很难看。
　　中考我考到了育英中学1班。
　　是不是很牛掰啊？那我有必要澄清一下事实了。
　　教地理的校长大概是格外迷信吧，戏剧性地没拿1打头阵，把传统意义上最吉利的数字6、8分别留给了文、理科重点班，三个年级6个班的教室也都被安排在了行政楼阳面的一到三楼。
　　他们是不言而喻的特别机构。
　　育英中学里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天蓝色校服，可还是掩藏不住那些仰着头走路的“校之骄子”聊天时故意说给别人听的6班、8班。
　　我原本以为习惯了得不到也就不去想得到了，只不过后来才发现高中的重点班不仅仅是三个字，还意味着学费全免和奖学金。
　　可又如何呢？我承认心里是有一点不甘，可更多的是自责。这种复杂的心情只能留给悲鸣伤怀的自己，于外还是乖乖装作自己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不知道爸妈为了存高中、大学甚至大学刚毕业那几年花销而节俭、节俭、节俭。
　　这些时候我会自己悟出一些道理来，比如，自己的伤口不自己舔舐，要别人来撒把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