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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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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非金色的阳光踩着漫长的撒哈拉沙漠的沙子攀爬而来,日出气温低了两度;然后又在阳光直射下热度持续走高。
维和官兵营白色的板房一列列有序地并立在沙漠南端半部,营区的照明灯作为监察者彻夜不休,直至橙黄的天光覆满上空取而代之;守岗的官兵才在此刻能略松下一口气。
军人严格的生活作息钟使得贺九山六点就醒了过来,屋子昏暗,窗户透着日升清晨的白光。
贺九山抬起左手掌覆在眼前,骨节分明的五指遮挡来自正前方的窗户,然而还有一折两折的光从指节缝隙中泻出洒在脸廓;大约过了十几秒,贺九山渐渐适应了略有刺激性的光线就放下了手。
眼神一派清明,昨天晚上高烧的低迷和混沌状态消散无影。
贺九山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昨天病来如山倒的负重感,轻松至极;应该是打过针之类的了,不过这恢复能力倒是真强。贺九山扯着嘴角:亏得这几年水里火里烈日灼心冰天雪地、无视季节环境反逆形的训练日常,这么练成的底子要是个小小的水土不服都克制不了得到话那也太没用了。
直到腹侧传来细微的呼噜声吸引了贺九山的视线。
小蛮趴在床边上,睡得深沉,脸上红扑扑的,还是个嫩崽的青葱模样。贺九山忍不住拿手掐他脸上那二两肉,笑得恶趣。
“到底是个屁小孩儿。”
直到小蛮被他家无良营长戳鼻孔难以呼吸,两只手在半空试图寻找救命稻草未果后,才憋红着眼球咯噔一下坐起来。
贺九山:“辛苦你照顾我一晚上啦。”
“你可醒了!担心了我一晚上呢!”
“我看你睡得贼香,哈喇子流成串。”
小蛮下意识立马‘滋溜’猛嘬了一嘴。
“哈哈哈哈——”贺九山乐了。
“营长!”小蛮锤了他一拳,气忿:“你总诓我!”
“十分钟洗漱一下,去看下白副营长,如果他起来了就请他过来一下。”贺九山突然记起那个黑小子,“Alva呢?“
“我不知道啊,我昨儿一晚上都在您身边寸步不离,现在才醒呢。”
小蛮说:”他能有什么事放心吧营长。“
贺九山:”人要跑丢了,哈马到时候会着急的。”
小蛮觉得贺九山说得在理,那小子,头一次见面就拿木质假枪吓唬人,可不是个安分的黑皮崽子,保不准瞎跑添乱子。
“他的面包车应该修好了,放心吧营长我一看见他就把他摁车上小皮鞭抽他回去。”
贺九山没有在自己的房间见白崇由,专门挑的会议室。
白崇由提着个手提进来,看见贺九山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十指相扣想得深沉。
“贺营长,身体怎么样?”
贺九山提起眼皮,把自己边上的椅子拉出来:“好了,多亏你和小蛮。白副,过来这边坐。”
“昨天晚上在车里突然就倒我身上把我吓一跳呢。”
“嗯我也怕占了您的便宜。”
“嘿您是真心话么!”
白崇由跨步过去坐他边上,接着把手提电脑打开。
“你说让我把电脑带过来,要做什么吗”
贺九山将自己带来的硬盘插入电脑,“师里对马里和维和营最近的资料更新是在半年前;”
“师里要最新整理出来的资料,虽然在来之前我把已有的所有档案资料都看了一遍,但至少
前五年的信息有很多残缺不清的地方。”
白崇由:“是的,不可避免,早几年前因政局等种种原因。”
贺九山点头:“所以只能问白副你们。”
“贺营长,你知道的,马里比我们想象地要复杂。”白崇由说道:“维和部队只能也只允许做到自卫和人道主义援助。”
“不过就像你的意思,有些事情也只有我在这里待了两年才切实了解的。”
白崇由非常配合,“要补充的东西很多,看来咱们要在一起一天了。”
贺九山想了一下,对白崇由说:“从你们这只先后被联马团总部授予六次奖和联合国勋章的工兵分队说起吧。”
“我听说超一半多的服役老人儿都在工兵分队。”
“对,”白崇由对这些军官了然于胸,“原工兵分队247人,这次轮换回国126人,剩下121人里
有已经服役一年和半年的新兵;也有服役期像我一样超两年的军官。”
白崇由:“贺营长带来的170人工兵分队也将编入原工兵分队中。”
贺九山:“一个维和营最核心重要的就是工兵分队,我带的这170个人都是抽组了集团军C师最尖尖儿的连队;
放心,肯定不会给原分队兄弟们拖后腿。”
“那感情好。”白崇由轻快的语气带着点幽默,他这个人向来没什么架子脾气,跟底下军官都是和颜悦色的,这样的性子跟贺九山互为正副手搭档那也是毫无压力。
两个人谈到中午都忘了点,外头值班的士兵忍不住探进个头,左右手各拎着个饭盒,“二位营长,吃饭了。”
贺九山和白崇由就各自端个不锈钢碗边吃边聊。
“前年,到今年上半年,”贺九山嚼完一口红烧肉,问下一个问题,“马里国境内武装战争和恐怖袭击事件多少起?”
“......”
白崇由动了动嘴首先没听见声儿,继而盯着贺九山看了一眼才说道:“基本每天都在更新变化,只不过要论大论小。”
怎么个论大论小,谁心里都有数。
就是死伤人数的大小。死一个两个,那就是小,消息在几天里就像风一样能悄声悄息吹走。
白崇由说出口的时候嗓子里都透着生理和心理的极度不适:“你来的前一个月,一个110人的村子被屠了。”
“中部,莫普提区。”
你很难想象,时至今日,在某个地方仍然上演着一场原始社会般由部族冲突而引发的屠杀,尤其这里边还牵扯着盘根错节复杂的武装力量;这个沙漠上的国家,局势不容乐观。
贺九山习惯带在身上的一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手上,在指间晃晃摇摇转了几个圈。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一丝多余的情绪引起的肌肉牵动都没有。一股脑的,全在两只眼眶的瞳子里,然而又因为背光,全都看不见。
继而他想了另一个问题,在平均一年几百起大大小小的武装恐怖袭击中,有几起始于加奥?有几起就在维和营的门前门后危急擦边?多少榴弹碎片直接打进来?多少官兵和子弹擦身而过?
有谁,受过伤。
怎么说,他是神志不清烧了一回,但是醒了,他就知道在倒下前见到的并非自己硬挣扎灌输给自个儿的所谓“白日梦”。
你一心想找着个人,但到了这个份上,你就想,还特么不如找不回来一辈子肖想两相平安无事的好。
贺九山这一刻是真的这么想的,甚至是希望。
“常常,来把这块儿装车。”
机场这边的工兵分队正在作业,有人在叫常常这个人。
常常,常杨,二十二岁。昨晚上积极给某位排长带青椒肉丝的兵,挺精神一小孩儿;有点圆鼻头,画小丑妆适合,但他除了当兵外
最大爱好是写诗,偶像是玛雅.安吉罗。大部分人从初中到大学课本里认识的诗人也就是泰戈尔、雪莱、海涅、但丁那几个,况且人家也不关心什么诗人;自己家一箩筐的亲戚都叫不准确,谁认识玛雅.安吉罗这么个人?
不认识就不认识呗,常杨也不在乎,照样兴致不减得空写那么两首再剃头挑子一头热诗朗诵给人听,也不管维和军营的大老粗听不听得懂。
常杨给装完一车料回来官兵们就已经在暂停休息了,他提着两个水壶去了作业台。刘半城沉默地拿测量尺子在重修的图纸上比划,黑色水笔沙沙地在图纸上响动。
常杨猫着腰低头看他,瞧见两眼下的一团乌青。
“排长,你一晚上没睡吧?”
“嗯?”
“你在上铺翻过来倒过去挺久的,我就记得起码到凌晨三点,后面我睡着了就不知道了。”
“吵着你了。”刘半城有点歉意。
“还行,我喝茶了本来就有点亢奋。”常杨又说,“不过排长你昨天回营地就一直怪怪的,好几次我跟你说话都没听见。”
刘半城果然没接这话头。
常杨悻悻的,又吃了一记闷响;他咂咂嘴,算了,排长不乐意告诉他的怎么问都不管用。
“对了我刚才听说新派遣的营长到了,就我们还在这边的时候,他昨晚上还来了呢。我的天,我都没看到。”常杨好奇心一下上来了,凭着他别人的描述跟刘半城回忆,“特年轻,二十六七岁,比我们差不了多少,这就当了营长了。”
常杨想着想着突然就飘了,一把捞过刘半城的胳膊眉飞色舞,“你说我努力干它六七年能当营长么排长,不说正级,副营级,就副营级!”
他一兴奋晃来晃去扯刘半城胳膊的动作带翻了刘半城腿上的图纸,轻落落的,飘了下去。
刘半城只好下去捡,然而一只修长的手快那么一秒,抓住了图纸。
他看见黑色的军靴和裤子定定地立在脚边,瞳孔一颤,刹那间肉/体里的血被抽掉似的不供氧,指间微凉。
“你......”常杨目光一落到突然出现的这个人的肩章上,脸唰一下通红!少校!整个维和营唯一少校衔级的就是白崇由,这个人也带着同等军衔的肩章,除了新任的营长还能有谁?他刚在人家背后说什么来着?!
甭管他心里有多崩溃,但人家认错快,“首长我错了!”
贺九山没什么反应,旁儿跟随的小蛮乐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我都没敢这么想。”
贺九山说:“你可以这么想。”
小蛮:“不我不想,开飞机挺好,营长你不要妄图毁灭我,”
“......”
刘半城在他们说话间站起来了,当贺九山看他的时候,刘半城缓缓抬手,对上级该有的敬礼:“首长。”
贺九山张不开口,只有眼神一个劲地描摹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从额头到鼻梁,从嘴唇到下巴;他能看到的就是风沙淬炼出的轮廓坚硬无比,晒黑的面色一如沙漠的荒寂。
小蛮对上去一眼,觉得他家营长的眼睛长着钢刺,不穿刺皮肤吃着血肉的不算完似的,脖子一缩立马噤声。
贺九山将自己逡巡的目光视线刹住车,对刘半城冷淡一句:“你跟我过来。”
贺营就把俩小兵孩子生生甩掉晾那儿,自己拿了车钥匙,带着刘半城上了车。
“坐副驾驶。”贺九山头都没回,一句命令让刚打开后座车门的刘半城不得不坐他边上。
刘半城很不自在,眉头自打跟上来之后就没熨开,“首长,去哪儿?机场开始作业了。”
“去哪儿?唱K、约会,喝小酒?我看这里也没这种地方以供完成。”
贺九山:“还当我十八岁?你叫我一声首长,我干什么事都对得起这俩字。”
“......”刘半城一胸腔不知名滋味。
贺九山抽空挡把他捡刘半城的那张图纸按到两人座椅的空隙,另从怀里掏出张折好的图纸,说道:“你能指挥打井吗?坦桑尼亚友军找过我和白副营,请我们帮忙打一口水井。”
刘半城听到公事就变得自觉主动起来,他盯着贺九山给的图纸,打井的地理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大概心里有数。
“分队有钻井机器,是两年前最新的一批。做过两次作业,但没在沙漠打过。”
贺九山点点头:“噢,都会干打水井的工事了,白崇由跟我推荐你的时候我还不太敢相信呢;这六年从陆军步兵转工兵倒是干得挺顺手。”
他倒是没半点阴阳怪气的调调,表情管理也没崩盘,可听进刘半城的耳朵里就是怎么堵得慌,不光耳朵;心里也堵得慌。钝刀子割肉,就是慢慢磨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句话就爆了;就要撕开伪装的面具对簿公堂算总账。
贺九山操控着方向盘,突然皱了下眉,有点不太舒服似的屁股在车座上蹭了两下,他屁股口袋一摸,摸出包咯屁股的肉干。
“吃吗?内蒙古风干牛肉,味儿不错,比一般牛肉干儿硬点。牙口还不错吧?”
刘半城把肉干接了,“嗯。”
“晒黑了。”贺九山说。
“你也不白。”
贺九山话接地流畅:“谁还没个变化?”
刘半城短暂地沉默下问道:“烧退了?”
贺九山笑笑:“早退了,小蛮跟军医都挺负责的。”
贺九山那么个潇洒劲一如既往,轻飘飘的尾音落下不起波澜。
“说说你吧,六年都在马里?过得怎么样?”
“我,挺好。”
就这仨字贺九山听的时候还点头,一副极认真的样子,仿佛听报告一样还例行“哦哦”两声。
末了他说:“我觉得我这身军装军衔其实也没什么用,因为你问什么下级还是要撒谎蒙你;这首长当个什么劲呢是吧你说?”
“......”
刘半城藏在右边身侧拿牛肉干的手都抖了,慢慢道:“我真的挺好的,无论是转工兵还是维和,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也很珍视。首长,我没骗你。”
“嗯,”贺九山还是没什么反应,耸耸肩:“谁知道呢。”
车子卡进一个浅沙坑,贺九山急速把方向盘打了个转,油门踩到底轰一下从沙坑脱身。
贺九山一笑,语气是那么俏皮轻快:“刘先生,我们分手了啊。”
他像变戏法一样,说完突然湿红了眼睛。
有滴含沙尘的眼泪从贺九山眼中落下,舔过他的脸颊,贺九山还是那样笑,那么俏皮轻快:“我也很好,我订婚了,你看,我们谁都没有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