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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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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在八昌殡仪场工作十二年了,八昌殡仪场的骨灰灵堂在一间洁白肃重的小房中,透过擦得晶亮的玻璃,每天清晨都会有最温暖和煦的阳光洒进这个安静的小房,除了老刘每天的清扫,还有家属带来的鲜花,淡淡的清香伴随着这个小房,伴随里面逝去的人。
已经下午了,老刘坐在工作室里打着哈欠一边看报纸,这个时候外头太阳毒着呢,家属来人少。
当他想拉上门打个小盹时,老刘看见了一位抱着鲜花,正走来的年轻人。
“大爷。”
老刘摘下老花镜,眼前这个挺拔英俊眉眼浓重的小伙子一身整洁的军装,帽檐上庄严的国徽和肩上的军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伙子,你是要拜祭谁啊?”
军人说了名字后老刘就在档案上翻找,细细看了一阵,便说:“哦,是那位警长啊。”
“麻烦你带我去一趟。”
“哦,好。”老刘收起档案,感叹道:“这七年来,你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
灵堂里,老刘指着中间玻璃隔层里的瓷白骨灰坛,“就是这了,小伙子,好好跟这位警长说说话。”
“谢谢您。”
军人淡淡开口。
老刘出去时又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军人,他静立肃穆地站在骨灰坛前,刚正的脊梁如同铁铸的硬墙笔直地戳在原地。
扫去夹层上的灰尘,轻轻地把鲜花放到上面,骨灰坛上照片里的那个人,笑得一丝不苟,严肃又隆重,警服笔挺地穿在他身上显得神采奕奕。
贺九山摘下军帽,夹在掖下屈身鞠了一躬。
“叔,”
日光洒进屋里,映出地板上修长沉默的影子。
“您可能想不到,会有我这么一个人来拜祭您,也许您根本就不想看见我。”
贺九山那双骁锐的眼睛,在此刻隐去了锋芒,淤沉了深重的包袱,“但我一定要来,欠您的,也该是时候还了。”
“他说您就好这口。”
贺九山拿出一包烟,从里面又抽出五根来一一摆在坛前。
“等事情了结,最后结果出来以后,我想您大概会想抽两口的。”
军车驶进了某野战区集训驻地,停在了绿草皮长木架简易搭成的移动导演室外面,这个野战区集训驻地直接袒露在荒地沙漠中,赶上强风呼呼一吹,沙子刮起来就跟下大雨一样,人站在这里面,张口就能吃一嘴的黄沙。
贺九山下了车,直接往导演室里走。这里的人都认识他,打了招呼就随便放行了。
他一进去就看见五六个人围着辆绿皮汽车忙活换胎呢,班长老马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拿着钳子脑袋往车底下扎。
几个兵动作不利索,让老马揪着腰带挨个踹了屁股蛋子。
“看看这龟壳样,换个胎这么久还要不要走了?”
贺九山笑着,帽子顺手一转帽檐朝着后脑勺,撸了袖子就上去了。
突然一个兵的加入,把老马奇了一阵,只见他动作飞快地用各胎将车撑起,备胎顶入大梁下方,迅速卸下损坏的左后内胎,发动车子开到更换轮胎上方,一运动,备胎轮骨正面向内,车子适时开下轮胎,一眨眼的功夫,胎就换完了。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技术动作,把那几个兵看得一愣一愣的。
贺九山从车上跳下来,冲老马一笑,“班长。”
老马先是一惊,后来大笑着连手里的饭盒都摔地上了,过去大力地和贺九山抱了一下,“哈哈!你这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班长,我一来就让您摔了饭盆子,这大礼我可不敢受。”
“你小子,”老马往他肩膀拍了一下,“还跟我讲这些?你能来我就是摔了饭盒也值啊!”
边上的几个兵呆呆地看着他俩,老马一指他们:“你们几个,学着点!看这胎到底是怎么换的,去去,把车开出去。”
“是!”
老马差不多一年半没见贺九山了,这次贺九山来,他很高兴,领着他去看了集训驻地。
“你看这地势环境,怎么样?”
贺九山接过老马手中的望远镜,看到了大片的荒漠,湛蓝的天空下是迷惑表象的危机四伏,各种军方设置的陷井和障碍埋在地底,一触即发。
“看样子,这次驻训的兵要有大苦头吃了。”贺九山心中了然。
老马:“不来真格的,以后怎么打胜仗?”
“话说你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
“来看看你。”
老马像是受宠若惊似的,“真的?跑那么大老远来就为了看我?”
贺九山笑了。
“真的,就是来看看我的老班长。”
老马看着他表情没有半点含糊,也就爽快地笑了,“行,来看我就好好看,跟我一起练这帮精兵,给他们使绊子;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工事。”
“不了班长,我见了你一面马上就要走了。”
老马莫名地看了贺九山一眼,贺九山笑着仍然一动不动,他感觉到了那么点苗头,就问了:“九山,你是有什么事吗?我瞧着你不大对劲。”
“没事。”
“真没事吗?”
“没有,一年多没见到你了,就是特地来见你一面,我在部队还有事,要赶着回去。”
老马闻言,没说什么,蹲下来扫了扫地上的石块屁股就坐了下去。
“你说这话,我是不信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吗?我当了你七年的班长,你有了事,都是第一个跟我讲的。不想说的我也不问,但我想告诉你,你瞒不了我,九山,不管怎样,我永远都是你班长,老马。”
贺九山蹲下来,望着大漠上的飞卷的黄沙,扬起嘴角:“班长,陪我打几枪吧?”
老马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吩咐几个兵摆酒瓶子。
五条长桌拼在一起,摆满了酒瓶,贺九山和老马站在两百米外,子弹上膛,瞄准,啪啪啪!
贺九山从右至左打过来,老马从左至右依次打过来,飞溅的玻璃碎片响竹一样炸开,锐利的声音刺破人的耳膜张扬着疯狂,老马能感觉到贺九山内心的发泄,他区域的一半还没打完贺九山就端着枪砰砰地扫尽了一大片的酒瓶,直到桌上的酒瓶全被射倒他的枪还在不停地射击,打着桌上的碎片,直到碎片的碎片再次四分五裂为之。
在场的兵都看傻眼了,没见过这样打枪的,靶子倒了不罢休,还要打得面目全非。
老马向摆酒瓶的兵递了个眼色,直接往天上扔酒瓶,让他继续打。
士兵搂着一胸脯的酒瓶,一个一个往天上扔,三五个同时扔,像方向凌乱的鸟受惊了一样。
贺九山目光如电,迅速仰头姿势端枪,顶着刺目的太阳光眼睛都不眨地瞄准射击,随着三声巨响,酒瓶像爆炸的焰火,在空中反射着白光华丽丽地四散裂开,在远处一看就像纷纷落落洋洋洒洒树间飘落的花瓣,令人呼吸一窒。
两秒,三个酒瓶在落地前都被完美射杀击落。
贺九山子弹装匣,神色不变,“再来。”
老马摁住了士兵打算往上扔酒瓶的手,对贺九山说,“行了,这么拼命干什么?以后又不是碰不了枪。”
贺九山眼底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一般,反复擦着手中的枪,喃喃道:“是啊,我还能碰多久?”
......
贺九山见了老马回来后,就开始着手自己手上收集的材料。
即使那些资料上的每个字都像钢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刺穿他的血肉,刺破他脸上覆着的坚强伪装,直至所有的不忍和挣扎都在心底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那天,长天一片深蓝,骄阳似火,道路两旁苍翠的香樟延伸至远方,独特的气味掩盖着即将到来的滚滚风暴,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在压力恐惧下不堪重负,贺九山就在这场风暴漩涡的中心。
一众人走进这幢斜檐闷顶大红油漆立柱的两层小楼的军事法庭,在庄严肃穆的紧张气氛下参与或等待审判。
书记员发言:“报告审判员,当事人均已到庭,请开庭。”
审判长:“谢谢书记员,全体坐下。”
审判长:“现在开庭,首先核对当事人身份。由原告向法庭报告你的姓名、年龄、民族、出生年月日、工作单位及职务。”
......
“宣布,‘721'案第三次审判,开庭。”
司法警察推开门,腰里别着警棍,“该你上庭了。”
贺九山一言不发地站起,面无表情,眼底抑制着翻涌的洪涛巨浪。
司法警察站在他的右边,步步跟紧。
在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却在此刻面色凝重地叫住了他,“你知道你这么做的代价吗?”
贺九山停下脚步,眼里微光闪烁,他慢慢转过身面向贺永明,缓缓松动嘴角,一字一句。
“这是我和他欠刘半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