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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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宝船甲板……
“诸位兄弟，今日一战，是雪耻的机会，也是我等大展雄风的时候，”午后的海面上风平浪静，空中，依旧弥漫着浓浓的大雾，一里之外的人影都是模糊不清的，影影瞳瞳间只能隐约可见宝船最高的桅杆顶上升起了最华美隆盛的明黄龙旗。甲板的九尺高台上，吴瑄一袭严整的玄铁重铠，身披墨色大氅按剑而立，雄浑激昂的话音被绵长淳厚的内力远远送出，在层层叠叠的舰船舢板、在广阔的海天之间回响。
“尔等追随本将多年，本将还是那句话：如有自认胆怯者，请即刻离开，本将不予追究，可如有在战场上不用命杀敌者，定斩不赦！”他墨色抹额下如鹰隼一般明亮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容，高举起面前的粗瓷酒碗，“若尔等愿意追随本将决一死战，那就干了这碗酒，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
“大明皇帝威武，长江水师威武！”
成百上千只酒碗怦然坠地，粉碎的瓷片携着北地男儿血脉中的豪情飞溅而起，化作了震天的呼号久久回荡在整支船队的上空。
“吴将军虽说是功利心重了些，但到底是善于统兵的，”此时，方才一直沉默隐身于高台背面角落阴影里的郑南忽然发出一声严肃而由衷的感慨，“说真的，小袁，我想成为像他那样伟大的将领。”他扭头直视着袁渊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道。
“嗯，阿南，我相信你可以的，”他身旁的袁渊缓缓从角落里直起身子，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报以坚定的微笑，“今日一战，愿大明船队的航海日志记住你的名字！”
日头渐渐偏西了，太阳缓缓敛去它微薄的光辉跃入海中，将沉沉的暮色与蔼蔼的浓雾融为一体，无数名号手在黄昏的余晖中举起海螺，用雄浑旷远的歌声迎接战火的燃烧。
“全军听令！”郑和顺着楼梯缓缓登上高台，华美绯色朝服的下摆在幽暗夜幕的映衬下是如血般的殷红，“为了南洋各国的安宁，我等必须彻底剿灭陈祖义，完成皇上赐予的神圣使命！”
“不负皇命，不胜不归！活捉陈祖义——”
在又一阵层层叠叠的呼号声中，“天元”号宝船掷下了它的绳梯，成百上千名最顶尖的水师官兵纵身跃下，沉重的木桨激起浪花。百余艘舢板和帆船在漆黑夜色的掩护下缓缓移动，拉开战线，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将整座鲁艾岛吞入口中。
说实话，纵然袁渊早已加入锦衣卫多年、下西洋也颇有一些日子了，可今日，却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亲临如此规模宏大的战场。她默默伫立在宝船甲板的角落，双手紧紧握住边缘的栏杆，颇为忐忑地凝视着眼前墨蓝色的海水和不远处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般的岛屿。
“准备——开炮！”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袁渊紧张等待得几乎快要放松下来的时候，身后的传令兵忽然高声喊道。下一刻，只听得数十门大将军炮轰然鸣响，滚烫的炮弹裹挟着大明王朝的怒火飞向这座尚在酣然沉睡的岛屿，熊熊的烈焰点燃了海滩上青葱茂盛的树林，毫不犹豫地将岸边的一切吞噬于火海之中。紧接着，成百上千名战士从四面八方如鬼魅般登上了海滩，清脆的刀兵相击之声和沉闷的利刃划破皮肉之声便轻轻易易地吞没了岛上人们凄厉的哭喊。
混战之中，忽然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一朵巨大的金色飞鱼烟花在小岛东南角上空漆黑的天幕上砰然炸响，袁渊终于放下了方才近一个时辰以来的忐忑不安，激动地扭头向着高台方向大叫道，“郑大人太好了！锦衣卫的弟兄们救出麻那王子和沙娜尔大人了！”
“好！”郑和也兴奋地应道，右手一挥，朗声下令，“传令！船队满帆，全速前进！”
雄浑的海螺号声再次响起，夜晚海面上强劲的东北信风吹满了“天元”号宝船雪白的风帆。袁渊抬头望去，郑和绯色的朝服袍袖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清寒英丽的面容在远处幽微火光的掩映下是说不出的坚毅刚强、意气风发。那如画般眉眼间飞扬的神采，使她一瞬间恍惚窥见了数年前郑村坝战场上那银鞍白马、单骑救主的少年。
漫长的夜晚在混战的刀兵声中悄然流逝，一轮红日终于挟着满身的金色跃上了海平面。熹微的晨光和乳白色的大雾之中，终于现出了陈祖义的座船仓皇奔逃的身影。
“传令！全速前进，活捉陈祖义——”
“报告国使大人！船队西南角，‘疾’字号战船已接近陈祖义座船，准备迎敌！”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奔过来报道。
“景弘提领的战船！”郑和眉峰猛然一蹙，“宝船出列！冲过去看看，炮手就位！”
然而，“天元”号宝船到底是体积庞大行动缓慢，即使已经升了满帆，等他们终于赶到整个船队的西南角时，方才如火如荼开展着的接舷战似乎也接近了尾声。
涂着沉沉黑漆、舰艏饰着海神铜像的陈祖义座船和我方“疾”字号战船的甲板上已然躺满了横七竖八、鲜血淋漓的尸体。袁渊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战争场面，不由得心头一紧，正待凝神细看，忽然听到面前不远处两船边传来一声巨大的“扑通”的落水声，紧接着，便是战船上幸存士兵们惊惶的叫喊，“不好啦，郑小将军和陈祖义一起掉下去了！”
“快救郑南，活捉陈祖义！”郑和话音刚落，宝船上数名强健的水师将领便如飞鱼般跃入水中，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几个用船桨猛击陈祖义头部将他打晕过去，剩余两人则一左一右拉住郑南的双臂将他提上了宝船的甲板。
“阿南——！”袁渊连忙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蹲下身按住郑南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怎么样还好嘛？哪里受伤了吗？”
“嗐，没什么大事啦，”浑身湿透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跌坐在甲板上，一边状若无意地伸手扯过黑色战袍的下摆盖住大腿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边一脸灿烂地笑道，“小袁你没想到吧？小爷我下西洋这一年半来第一次下水，就活捉了南洋巨盗混海龙陈祖义！”
“嗯嗯，确实没想到，阿南你真的是太厉害啦！”袁渊认真地点了点头附和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呀？”
“哈，其实说来也简单，”郑南也顾不得四周的混乱和身上的伤口，往甲板上一坐，便得意洋洋地打开了话匣子，“刚刚混战之中，陈祖义不知怎地一眼就找到王大人和他打到一块去了，打得那叫一个狠呐——陈祖义虽说成天一副文生公子的打扮，动起手来真不愧是‘混海龙’；王大人说到底也是靖难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内廷数一数二的好身手，竟然三招之内就被他给缴了冰刃、用剑尖直指着脖子了——当时常将军不在船上，其他人都怕他一动手真把王大人给伤着了，都紧张的不行……不过好在小爷我当时灵机一动，抄过一边的渔网就从后面把他给蒙住了，结果谁想到他力气是真的大，从网格中间反手一拉把我也扯住了，我再一翻身把他按在船边上，刚想喊人过来帮忙，结果这厮倒好，头朝下倒在船边上一个鲤鱼打挺连我也拽到海里去了！得亏是他头被渔网蒙住了，加上弟兄们来的及时，要不然小爷我不知道还得费多少工夫呢……”少年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不远处的水师官兵们有条不紊地把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陈祖义用绳索提上宝船押入底舱，一边絮絮叨叨地讲道。那全然不似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悠闲说书人模样，倒让袁渊不由得勾唇一笑。
“开炮——！”象征至高无上大明皇权的尚方紫金剑猛然挥下，无数门大将军炮在战士们的欢呼声中轰然炸响，熊熊的烈火映红了西南大洋上空阴沉的天幕。在海盗们凄厉的惨叫声中，那艘纵横了南洋十余载、荼毒了千万生灵的黑色帆船终于缓缓沉入海中，消失不见了。
“终于结束了啊，船队要返航了……”袁渊从四周的一片欢腾中回过神来，举头遥望向不远处高台上明黄龙旗下那挺拔秀逸、衣袂飞扬的身影，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三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