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州》且吟归

4、屠杀

　　叁．

　　等到两人循声赶到大厅时，只能见得满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素来喧嚣的厅堂异常冷寂，只隐约能听到外面有兵器相接和人的咆哮声。贺圭俯下身，颤抖地掀开最上面的一具尸体，眼瞳骤然一缩，他不死心地又将一旁的几具尸体掀开，目光刚一触上那些狰狞扭曲的面庞时，瞬时缩回了手。

　　“贺……贺圭……”性子软弱的少年早已捂上眼和耳躲在了他身后，声音有了哭腔，“师父……师父他们呢？”

　　贺圭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一张张朝夕相对近五年的熟悉面容，倒抽一口冷气，努力平息心绪，沉沉开口：“魏淮，你先从后山走吧。”

　　被唤作魏淮的少年闻言一怔，下意识睁开眼，满地的尸体跃入眼帘，惊得他连连后退，一瞬间想拔腿就跑，但刚刚贺圭的话就像藤蔓一样将他蠢蠢欲动的腿紧紧缠绕，怎么也动弹不得。

　　“快走。”贺圭垂下眼，面无表情地从尸体的缝隙间抽出一把断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你呢？”魏淮觉得喉头像被什么堵上一样，一字字吐得艰涩。

　　“杀人。”贺圭不想再废话下去，站起身，活动了下蹲得有些酸软的腿，提刀向前走去。

　　魏淮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指尖在袖口不断摩挲，抖着声开口：“贺圭，师娘……师妹她们……都死了……你……你不难过么？”

　　贺圭顿了顿，没有回头，平静答道：“嗯。”他握紧手中的刀，那柄破旧的刀异常灼热，自掌心无声地滚烫至血脉里，连带着贺圭那双漆黑的眼里也像是燃起了火一般灼灼，他毫不迟疑地一脚踹开被人刻意关紧的门，迎着骤然倾泻的天光而大步踏出，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清，不知是在说与谁听，“所以……不能再后悔了。”

　　魏淮俯视着自己脚尖，目光被离自己最近的那具尸体牵了去，他呆呆地看着被剥落的绣了梨花的白衫，暴露在空气里的白嫩躯体上布满了血痕和黑脚印，那张从来都是温和笑意的脸也被刀割得支离破碎——她是待魏淮最好的师娘。他顾不得什么恐惧，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布将师娘的身体盖好，余光里看见她胳膊下像是压了什么东西，又轻轻将她手臂移开。

　　只有一个头颅。隆起的猩红眼球闯入视线，她嘴张得极大，整张小脸都漫着灰黑色，爬满了盘虬青筋，如平日里年画上的恶鬼一般可怖。

　　那个总喜欢缠着自己给她讲偷偷下山的经历的小师妹，总在贺圭面前扭扭捏捏，挨冷脸又掉眼泪的爱哭包，总会甜甜冲他们笑给他们做好吃的的小丫头，她也死了啊。

　　魏淮捂住眼，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在地面洇开一片水泽，水里还捎着些血色，他突然向外奔去，喉咙深处发出的残破吼叫声在风中转瞬凋零。

　　厅外。

　　上山刺杀的人已遁了大半，只有寥寥几个人被留下来与早已是风中之烛的青崖派掌教相斗。

　　掌教的青衫已被血浸了个通透，他的剑势不再凌厉，拿剑的手也十分不稳当，好几次那把剑都摇摇欲坠。他在模糊中隐隐瞧见了贺圭，心尖狠狠一颤，神思混沌间被偷袭而来的剑刺中，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手颤抖着将胸口的剑拔出，偏头喝道：“贺圭，走！”

　　贺圭挑开向掌教身后刺来的剑，抹了把脸上被溅上的血，缓缓摇头，日光下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凶狠而执拗，像一匹独狼。

　　掌教看见他的眼睛，出神了一瞬，像是忆起了什么，向来严肃不苟言笑的脸上有一丝微弱的笑意，长长吁了口气，轻念了句什么，随后在四方临敌的情况下竟坦然坐了下去。

　　贺圭横刀格开几柄袭向掌教的剑，再也没有招架的余力，可那刺目的剑光已烧至眼底。

　　“师父！”

　　“哧”的一声，剑像是碰上了一层无形的罩，在与贺圭只有咫尺之距时停了下来，触上那层罩的剑尖处瞬间被腐蚀尽，发出“滋啦”一声。

　　掌教睁开眼，他的气息已经渐渐虚弱，眼睛却蓦然湛亮起来，有万顷天光倾悬于他周身，整个人透出朦朦胧胧的光雾。

　　本还日光斑驳的晴日突然阴下来，几团阴云笼住山头。

　　不过眨眼之间，狂风骤起，天幕被撕破，粗如巨柱的光砸下，紧接是震天动地的霹雳雷声。

　　典籍里曾提过这等景象，唯有剑道大通者在进境或是飞升时才会出现的盛况，百年难遇。

　　贺圭瞪圆了眼，青崖派在江湖上算不得有名的大派，百年来连入天下榜的弟子也少有，更遑论闻名江湖的宗师大能。

　　他这师父素来刻板顽固，贺圭虽尊敬他，可到底也不认为他有多大的能耐，甚至心底还隐约觉得他太过教条，实际上并不通剑之一道。

　　可此番光景……

　　贺圭心念微动间，听到身后有响动，转身出刀的动作一气呵成，却见身后正是粗喘着气的魏淮，连忙半空中收势，冷声道，“你来寻死么！”

　　贺圭还欲呵斥些什么，被掌教打断。

　　“就剩你们了。”掌教顿了顿，一手捂住心口汹涌的血，另一手向前探去，“一直以来你们练得都还是基本功。听好了，这才是所谓武者――”

　　他摊开的掌心间有点点赤光凝聚，逐渐聚拢为一把长剑的模样，“所谓剑道――”

　　九把同样由光凝成的剑在他周身散开，身后不断有如柱般的雷电坠下，“自在意。”

　　天忽开一线，九霄间恍惚有光飘忽而下，曳于光剑尾部，天地大动间九剑齐鸣，扶摇直上，有九道长虹划破天际。

　　“意即我。”

　　炸裂般的轰雷响彻天地。

　　呆若木鸡的两人根本顾不上思索几个剩下的杀手是否还活着，只追寻着那傲立于天地，衣袂翻飞如仙人的掌教。

　　他站在巨大的光幕之中，抬眼掠去，“师父，这青崖九剑，我悟了。”

　　“却是迟了，我青崖派还是没能挨过这一劫。”

　　“贺圭，魏淮――”

　　“我交给你们的，可要记好了！”

　　青崖派惨遭擎月教屠杀，派内上下百余人无一逃过擎月毒手，手段残忍，引得江湖各路人马愤愤不已。

　　然传说屠杀之日，青衡山上突现异色，万里无云瞬时变作电闪雷鸣，有九剑凌空，长虹裂九霄。

　　青崖派掌教悟得无尚剑道。

　　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