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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平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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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又是那个噩梦。
梦里是绵延无尽的火光,炙烤着大地,地面被烧的发焦,裂了个巨大的口子,滚烫的气息不断蒸腾。火中的木屋早已散了架,几根孤零零矗立的柱子也终于砸了下来,在无边的火焰里化作废墟,以致了无痕迹。
男人的脸被那浓烟熏得扭曲,确如传闻中的他一般,恶鬼,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恶鬼救了他啊,贺圭默默想着,那个恶鬼予他吃穿,为他遮风避雨,甚至会让自己骑在他脖子上,会把他最视若珍宝的刀拿给自己随意戏耍。
他死了。
江湖上人人拍手称好,说这场火涤荡了污秽,诛了十四州第一大恶人。
贺圭无声地看着自己掌心的刀,刀鞘上古朴的纹路沾着抹不去的血渍,有多少人曾命丧这把刀下,贺圭记不清。
恶鬼死了,他再也不必过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了,每日每夜地被人追杀,有时夜里起来逃亡,他也不必再面对那些人或厌恶或愤恨的目光。
很好吧。
可是那个恶鬼是他爹啊。
“嘿,你那贼爹终于死了?”尖细的声音打断了贺圭的思绪,一个胖墩墩的女人踩着小碎步走近,两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眼里混浊不清,“小贺啊,你跟着你那便宜老爹受了苦,以后不如跟着我,吃穿再也不必愁了。”
贺圭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只缓缓抬首,凝着虚空,黑沉沉的眼里像是潜了一座无穷无尽的深渊。
女人暗自咒骂,这小孩怕不是个痴儿吧,呆呆傻傻的,一看就笨,不知道秘籍是否真藏在他这里。不过,女人搓搓手,笑得更加殷切,“小贺,我知道你爹对你不好,你跟着他也没享过几天安稳日子,要我说,他不只是个恶贼,还是煞星,把你娘克死……”
刻薄的声音戛然而止,女人呆滞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间喷涌而出的殷红,以及那只穿透腹部的手,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你!”女人难以置信地盯着面无表情的小男孩,迟钝地思索着一个不过九岁的男孩如何会杀人。
女人来不及开口,插在腹间的手又往前推了几分,她再也耐不住撕心裂肺的痛楚,倒了下去,庞大的身躯将在地面上砸出了巨大声响。
贺圭杀了人,并无一点慌张之情,甚至丝毫不看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面无表情地将手在衣角蹭了蹭,缩回袖中。
正欲离开,门缝中飘来一线光,忽而大开,有人来访。
“阿圭。”微有些驼背的灰衫中年男人踏着光走进来,鬓角垂落的几缕银丝格外扎眼,布满皱纹的面孔隐隐还有几分当年的清逸书卷气,“要走了?”
贺圭踌躇了一下,脚尖在地面轻碾,俯下身恭敬地向中年人作揖,“是。先生大恩大德,贺圭没齿难忘。”
中年人负手而立,余光瞥见地面上血泊里的女人,眼里仍是波澜不惊的淡然,“阿圭瞧不起我和你爹吧。”
贺圭的漠然神色终于松动,他晃了晃神,头沉得更低,“不敢。”
“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被通缉而畏罪潜逃的懦弱书生……多有意思。”中年人望天,眯眼,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快走吧。贺圭,贺勉的儿子,你当以此为豪。”
那个只知杀人的魔么?以他为豪?贺圭无声掐住自己手心,直至有清晰的痛感瞬间窜入脑海,他才定住心神。又是无声一揖,贺圭提起桌上搁了许久的行囊,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谁能想到,你真正的秘籍便是贺圭?你想保护他,却又可曾想过有多少人会去找他麻烦?那孩子的眼神,真像你,凶狠又固执啊。”中年人长长叹了口气,过往的事情如潮水般漫溯,他避之不及,无可奈何,只得俯首,“我会尽全力保护那孩子的。到此为止了,贺勉,告辞罢。接下来,我就是那负心读书人了……”
他想起与那恶名远扬的大奸臣下棋之日,有人振衣仗剑而来,将那掌控时局的宦官捅了个透,连呼救都来不及。
那人掀起眼,眼底溢满嘲讽与不屑,“你要为他报仇么?天下文官之首如何?满腹经纶如何?”他把剑抛向桌上的残局,滚落的棋子发出清脆声响,“学的是孔孟之学,修的是圣贤之道,却与这等奸贼相交,倒真不如隔壁卖猪肉的王大爷,尚且循的是买卖之道。”
忽有马蹄声至,回忆戛然而止,前路有扬尘满天。
“顾先生!我等奉殿下之令,接顾先生归国!”
中年人甩甩两袖,恍惚有清风过,袖间光影撒了满地。
这一步可有千斤重?此去之后,千古骂名便再也洗不去,一腔热血,再无人知。
他没有犹豫,挺直脊梁,一步踏出。
文宗魁首顾不平,一杆笔可操纵生死乾坤,却是天下读书人所不耻之人,空有一身才华,却只追求名利,事二主,屈恶臣,杀旧友。读圣贤书,行世间极恶之道。
再无人记他袖间两缕清风。
世人谓他顾贰,取贰臣之意,又有何人犹记不平?
既是不平先生,岂可见世间不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