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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钝锋 萧不闻提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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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不闻提笔为剑,转腕于空中比划,一招一式简洁健利:“云台山中红石峡有九溪,段小云始创云台剑法,以九龙溪式为根基。‘白龙出峡’为刺式,‘黄龙入海’为点式,‘青龙见日’为砍式,‘黑龙狂舞’为削式,‘卧龙入定’为挡式,‘眠龙在梦’为截式,‘醒龙长啸’为劈式,‘子龙盘行’为戳式,最后一套‘游龙逍遥’段小云还没创出就与世长辞,故为空缺。”
任不寻看他笔走连贯,墨端空划里正是本派九龙溪式的精要所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云台快剑闻名江湖,一套剑法根基全在这九套剑式,除了剑式下各有招式,又在此之上开篇创新,如今剑法本要尽被他人熟稔,不禁很是泄气,又对萧不闻暗暗佩服。
萧不闻轻而易举用湖笔使完一套总式,瞧出他神气不再,竟有些得意,手掌轻拍到年轻人肩膀上:“你莫难过,我年轻时爱剑爱得如痴如狂,这天下门派剑术招式皆不出我这草堂,无甚新鲜。”任不寻负气道:“您隐居已久,我师父新创的剑招您未必知道。”萧不闻从鼻子底下哼出声:“严宽正几斤几两,我还不知?他新创的剑招,我也没兴致知晓。”
严宽正对任不寻有如生父,即使心里知道其剑术或许当真不如萧不闻,他听了这话却气不打一处来,话都不说一句,拱个手转身就拉阿袖要走,舒乘夜见此也不甚高兴,起身向萧不闻行礼:“前辈,我师门虽无渊源,却还有些骨气,请恕任师兄无礼,我等告辞。”
梅粲见状自然想要劝解,却知他舅父在剑术上向来狂傲,自己是徒费口舌,正生懊恼,忽生一计,拖长腔子朝萧不闻问道:“舅父,你可知那小诗作者到底是谁?”“是谁?”“就是云台派祖师段小云。”
脚跟还未迈出去,任不寻又生生收了回来,他胡诌了首诗,怎么敢冠在师祖头上?于是扭过头又跳了回去,气恼道:“胡说胡说!段师祖文武双全,怎么会写这种浅薄不通的诗文!”萧不闻见他生气,简直觉得莫名,又细想当年段小云风采气度,却也有点相似,他瞧着刚才神气活现的任不寻此刻又恼又气,着实觉得好玩,就跟着问:“那你说到底是谁?”
舒乘夜实在忍不住,笑道:“师兄莫要再闹,萧前辈,那首诗怕是我师兄随口占来,没什么来历,要说作者,便是他本人了。”任不寻也跟着嘿嘿一笑:“段师祖的诗才是好诗,你还记得云台山上的石碑,师祖亲自题的那块‘侠云义台’,下面那首诗云:‘宁封御龙飞云台,五色烟雾葬骨骸。不知年月流转急,使来人间剑锋快。’每每走过,都感心生万丈豪情。”
萧不闻怔愣一会儿,忽然低低叹了口气,背手踱步到窗前,窗外百梅斗芳、万草争奇,他默然无语凝望半晌,竟无半点反应。
传闻中的剑狂,此刻是一个寻常人,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沉郁,那是隐居遁世而未能洗去的哀然。他读诗,读陆放翁、读诗经楚辞、读五言七言长短句;他习剑,习天下剑法、习有招与无招、习剑术至高境界的无敌,但这些都无济于事。儒冠多误身,一朝误,终身误,即使眼前不见,离乱的苍生却每每乘着夜雨滴答在窗外,想剑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战东归;追亡事,今不见,但山川满目泪沾衣。
使剑的人有着一股傲气,总想与强者一较高下,他年轻时未能与段小云亲见比试,就在往后的岁月里暗自比较,直到破了他的九龙溪式,又忍不住与他在境界上相比。过去他只道段小云不过是游荡江湖的侠客,如今听了那首诗,他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他守着傲寒的梅、常青的竹,诗剑为乐,安乐自在,却始终并不真正洒脱。小隐者隐于林,他逃开了苍生和乱世,躲在奇门遁甲与花草树木间,图一份安然平静,但这所图的潇洒,却不敌当年段小云混迹鱼龙之间的半分。
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他想象着那传说中的游侠斜倚廊柱,举杯邀明月,横剑舞龙蛇,剑是极快的剑,如雷霆、如奔流、如火花迸溅的滚滚热息,侠是潇洒的侠,如清风、如峡谷、如山巅之上缥缈的云烟。月光流转,星光璀璨,云雾斑驳,剑与人融为一体。寒光被炽热的心血环绕,极冷又极热,招式杂乱又绵密,一招一式直指荒唐的世间——侠客却不愤懑,他爽快的笑,在颠倒的人间走了一遭,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他的剑锋流连在市井与山川,他的侠气飘散在五湖和四海,逍遥自在,从不躲逃,一遭百年,万事看遍。
“不知年月流转急,使来人间剑锋快……”他目光空茫,反复吟咏这一句,如同着了魔般,忽然伸手往袖中一抓,一柄细长的剑现在众人面前,浑身洁净,削铁如泥——正是那把十年剑。
只见他已经腾身跃出窗户,几人心头一凛,都知剑狂要现招了,立刻跟着飞身而出。人未落地,一招已出——是气势铿锵的直刺,随即旋身倒转,剑端轻盈划过。忽然,他步伐显得踉跄蹒跚,如同市井醉汉,剑身斜斜划出,内蕴强力。正像悍然醉态之际,骤如闪电般,他腾跃一上,点剑而起,周身旋转携卷起杂乱的梅花瓣,剑气凛然,眼花缭乱。腕翻剑转,刺砍劈削,化作一团夹杂银光的白影,当真是人剑一体,浑然交融,一套剑法使得仿佛毫无章法,只有一个“狂”字可以形容。
任不寻痴痴的看着,口中念道:“百会、尾闾、章门、膻中、鸠尾、气海、商曲、心俞、肩井、太渊……”萧不闻何等宗师,剑法绝是精妙无比,他仔仔细细观摩已然看出,这一套剑法虽然杂乱无章,却招招致命而必要,乃是根据敌手行动推断,直刺全身上下各处穴位要害,招招都是进攻,毫无回挡,绵密细致没有半点余地可以闪躲。更为了得是那使招的剑势气度,既疯又颠,潇洒飘逸,却透出一股冷静沉着,摄人心魂。
他看得入神,目光怔怔,天旋地转,浑身都被汗水湿透,只觉得任何一招过来,自己都必死无疑。这套剑法气势如龙,又透着一股变幻莫测的杂乱,他从小修习剑法,从来都以循规蹈矩,勤学苦练为重,此刻忽然发觉原来剑还可以这般使用,醍醐灌顶般的欣喜冲荡在头脑,仿佛窥见了一层新的境界。其余三人也都屏息凝神,不敢错过一招一式,但他们习剑尚浅,又不如任不寻常年以快剑修习,十招只能看了三招。
最后一招使出之时,汹涌的剑气冲击着梅林竹海,一波如海浪般扩散而去,崩枝裂叶、花瓣飞溅,几人运功抵挡,衣袂翻飞,目不能视。这股至高的凛冽冲击着任不寻的五脏六腑,竟然呆滞地忘记了防御,一时间胸口剧痛,哇的吐出口鲜血,跌倒在地。萧不闻剑身飞出,拂袖一扬,卷入长衫,气流归于平静。他欺身而上,拎起任不寻后领极快的点了几处穴道,换来一声艰难的“多谢前辈”。
萧不闻放声大笑,发丝飞扬,长衫摇曳,深厚内力的粗犷笑声回荡在梅竹之间,听得几人心头发震:“练成了,终于练成了——”他几人不敢接话,只是连声恭喜,心里却不明所以。任不寻心里激荡未平,心还在胸膛里怦怦直跳,抱拳道:“今日目睹前辈使剑一套,才明白什么是剑,晚辈受教了。”舒乘夜也钦佩非常:“久闻剑狂大名,果真名不虚传,当今江湖只怕无人能在剑上胜您了。”
听了此话,萧不闻笑容渐去,忽然蹙眉长叹一声:“什么‘剑狂’、‘诗剑双绝’,声名累我!古来贤者,进退亦乐,隐居多年如今方才勘破一腔怨怒,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几人都还年纪轻轻,如何懂得他的心境,只觉摸不着头脑,又听他道:“你们来。”
说罢四人跟在萧不闻身后,转过几条连廊,来到园后一间不甚起眼的小屋,那门外两句诗却是气势十足:“江湖豪杰皆须下马,武林英雄俯首称臣。”梅粲奇道:“舅父,你从来不准我进这间屋子,今日怎么又带人来了?”萧不闻不答,门扉被吱咔推开,一股风尘之气扑面而来,任不寻拿袖子一把捂住阿袖的口鼻,梅粲正要甩开扇子,舒乘夜从旁边递过来块手帕,质地精细得很。
屋里别无旁物,只是墙壁之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剑,数量之多竟有百余把,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材质名贵,镶嵌着金银,珠光宝气,却徒有其表;有的刚韧朴实,不甚起眼,却是削铁如泥的利器。任不寻细细看了一会儿,目光忽然在一把约二十寸的精钢剑上停留,“咦”了一声。舒乘夜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师兄,怎么了?”“这把剑……是嵩山派的,”他喃喃道,“嵩山与少林离云台甚近,平日多有走动,他们的剑我是不会认错的。”
“不错,”萧不闻在他们身后开口,“那柄剑是当今嵩山掌门霍安的佩剑,七年前在嵩山比武,他输来被我缴了械,那时他还不是掌门,佩剑也是一般的嵩山弟子用剑。”听了他轻飘飘的话,任不寻暗暗吃惊,霍安的嵩山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他经常听师父提及,没想到居然还曾被人缴了兵械。
忽然一个可怕的猜测穿透了头脑,犹如一阵震悚的电流,他又环顾过屋里陈列悬挂的满目剑器:“难道,难道这些都是……”
“正是,这些都是江湖之间,我手下败将使过的剑。”
舒乘夜与梅粲倒吸了口凉气。对于使剑的人来说,剑就是他们的命,剑没了也就命悬一线,这琳琅满目的剑,每一柄都是曾败在萧不闻手下的一段屈辱,他们之中或是名门正派的前辈和弟子,或是武学世家的先师和传人,居然轻而易举丢了兵刃,只因萧不闻的剑法高于他们太多太多,性命兵刃都可以被轻而易举把玩于股掌。
萧不闻踱步到墙边一张案几之上,那里放置着一具长形竹匣,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打开竹匣,取出一柄剑。
这把剑看不出材质,通身泛着幽幽青光,那青光沿着刃身滑落,昏暗的小屋内袭来一阵不可抑制的寒气。这把剑如果想杀一个人,那么那个人必死无疑。但仔细看却发觉端倪:这把剑,只有一侧开刃。普通的剑是尖端双刃,但此剑一侧锋利无比,世间罕见,另一侧却钝得很。它看似冰冷,却又通身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和缥缈的潇洒,使人虽敬畏却不抵触。
“好怪的剑。”舒乘夜喃喃道。
但这把剑毕竟材质奇特,只要稍加打磨钝的一侧,无疑就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好剑。萧不闻拿着这把剑,是那么相配。一个天下最会用剑的人,和一柄天下最好的剑,简直是鱼和水、山与川、清风与明月般理所当然。除了他,没有人配得上这把剑——他们心里都这样觉得,直到萧不闻说出了那句话。
他说:“这把剑,是段小云的。”
如果江湖塑造了多少传奇人物,那“飒然快剑”段小云无疑就是最当之无愧的一个。他无疑是最有“江湖”一词气质的人,传闻他在剑术上天赋秉异,小时候得了一本不知名的剑谱,无师自通窥破了剑道的最高境界,一手飒然快剑无人能挡。但他又最不爱纷争名利,任意游历南北,慷慨济生天涯,文才武略兼具,又有一副侠义心肠,只身踏遍天山、漠北、江南、皇都,无处不留下一两件行侠仗义的佳话,但却不收任何谢礼,只在事毕后讨一口酒吃。因此江湖上只要是名门正派,皆敬佩云台三分,这个仅有三代的门派,笼罩着云烟一般的侠气风范。
云台众徒更是把其人奉若天神,即使未曾见过,他洒脱仗义的气魄与传闻,却传承在各人的心里。如今得知师祖的佩剑竟然与许许多多的战败之物一同被藏在这间小屋里,任舒两人都又惊又怒。一瞬的惊诧后,舒乘夜心想,萧不闻之前明明说未与师祖谋面,那这把剑就并非他的战利品,但他又绝不是偷盗之辈,那只有说明,这是师门中流落江湖的物件,被他寻了来,却不知为何从未听父亲说起过。
他只知道,严宽正与舒在天两人各配一把剑,一曰“拨云”,一曰“现月”,乃是后者万苦寻觅隐居良匠铸就的,都是稀世罕见的好剑,后来舒在天退隐江湖,那把拨云剑就给了舒乘夜,如今被带在身边。但师祖所用何剑,却从未提及,他一直以为,以段小云的剑术造诣,以到了万物皆可为剑的地步,兵刃已不重要,如今见了这把令天下宝剑都黯然失色的利器,他忽然发觉对于师门短短的历史仍然不甚了解。
他赶在任不寻发难前道:“却不知萧前辈从何处得来我师祖的佩剑?”
萧不闻转腕在空中划个弧线,那剑端带起一阵凛冽的气流,仿佛生生将空气撕裂——剑身被横在任不寻面前,他笑道:“我曾与严宽正有约,这把剑如今该还给云台,你带回去听你师父自己说罢。”
“这剑好生奇怪,既然是段小云的剑,又为什么没有完全开刃?”梅粲也十分好奇,转首向萧不闻,“舅父,这是什么缘故?”
萧不闻摇头道:“这开刃的一侧,钢铁均可斩断,未开刃的一侧,劈木头也都费力,可见材质之奇妙。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通。但如若是段小云的佩剑,这么打造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不能擅自改造。”
那把剑搁在手心里时,任不寻仔细端详观摩,分明感受到这是一把有生命的剑。普通的剑充满了作为武器特有的杀气和危险,它们都是为了取人性命而存在,所以无处不锋利,每一招都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但这把剑却偏偏留了一侧的余地,仿佛一个站在巅峰的侠客,望着跌伏在地上的对手,缓慢的说:“你走罢。”
他忽然明白了。
他问道:“萧前辈,这剑有名字吗?”
“有,”萧不闻答道,面上泛起一阵微笑,“我听严宽正说过,很配他的主人,叫做‘快意剑’。”
任不寻听了,怔愣片刻突然大笑起来,他腾跃而起使了一招“倒转天门”,几人都是一惊,那极快的一瞬里,他的剑已经砍向身后的阿袖。这一招是云台剑法里极漂亮的一招,往后倒旋斜砍对手面门,是一人困斗的绝招,所以借助下落之力击敌,呈重下杀手之态,中招之人非死即伤。
萧不闻还未来及出手救人,那剑已然斩出——正中阿袖左肩之上。
但那漠然无语的少年并未显露出太多吃惊,甚至没有躲避,他的瞳孔直直的盯着任不寻,和他手里的剑。砍在他肩膀上的,是钝的那侧,因没借内力,因此也不甚痛。众人看出原委,皆松了口气。
他是想要展现出招时钝侧不会伤人,因此要寻一个人使一着杀招。但面前几人,萧不闻是前辈,梅粲不甚相熟,舒乘夜是师弟,只有阿袖与他最亲近,不会留下嫌隙,也懂得他的心思不至于闪躲。
任不寻收回剑身,平端在掌心里,缓缓说道:“杀人易,救人难。这把剑不是杀人的剑,是饶恕的剑。它一边是生,一边是死。段师祖为人潇洒慷慨,又是古道热肠,他希望可以改过自新的邪恶之人在这把剑的钝侧下醒悟,明白生的不易和死的可惜。所谓‘快意’,就是恣意所欲、不计恩怨才能达到的境界,他用这把剑饶恕仇人与误入歧途的众生,若无悔改,急转剑锋,便是杀手。”
这席话说得平静而缓慢,因出自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则更显虔诚。这咫尺草屋之中,几十年前那个名扬四海的游侠形象活生生展现在面前,他挽剑而起,剑上锋芒,钝利各具,一瞬地,剑光四溢,侠气满堂。几人心中均受了极大的震颤,尤其是萧不闻,听罢半晌无言,负手而立仰首长叹道:“一败涂地……一败涂地……”
几人皆是无言之间,萧不闻陷入一阵思索,仿佛经历了一番深深浅浅的挣扎,他对任不寻说:
“你可知我刚才使的剑法是什么?”
“我知是前辈自创的剑法,却不知详细。”
“那是我倾注半生心血所钻研的‘楚狂剑法’,”萧不闻一字一语,都在任不寻心头砸了一个深深的坑,“我要把它传授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