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温暖[hp]》天青南木

1、嘤 比

　　比起别的小孩子，我记事的似乎要早一些，但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早早清晰的记忆里，都是昏暗潮湿的地下通道，废弃的桥洞，虱子乱跳的被褥衣服。
　　我觉得我大概是有前世的，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是我总觉得我和街上遇到的那些同龄人比起来，似乎总是明白的多一点点。
　　不过茉丽达认为那是我过得太辛苦的原因。

　　我住在坎炊特大桥，第21号桥洞。
　　茉丽达对这个桥洞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执着，后来我知道了，她在意的并不是桥洞。
　　很早以前，茉丽达会带着我，走在梅德斯通的小巷子里，找足一天的食物，便会回到桥洞，像只冬眠的仓鼠，抱着自己的食物，藏的深深地。

　　茉丽达是我的母亲，但是似乎我从记事起就不叫她妈妈，她的身体不好，渐渐的，每天出门找足一天的食物对她来说开始变得艰难。
　　她起的越来越晚，走的越来越慢。
　　在某一天，不知道是三岁还是四岁，我懂得了自己在这里谋生。

　　大多数人还是善良的，在满足自己温饱后，慈祥的老人和不那么匆忙的路人总是愿意施舍一点柔软给路上流浪的小孩子。

　　第一次出去‘谋生’后，我就发现我的‘生意’比茉丽达要好的多。
　　茉丽达身体太差了，我们买不起药，没有房子，可是总要有第二天的食物。
　　最开始我趁茉丽达醒来之前，跑出去‘谋生’。茉丽达日益疲惫的身体让她连早起和发现我离开都做不到。
　　再后来，茉丽达也不阻止我了，她病重的起不了床，每一天最艰巨的任务就是努力吧泡的发胀的面包塞进肿痛充血的喉咙。
　　我努力攒钱攒食物，想在冬天来临以前，带茉丽达去一次医院，但是茉丽达拒绝离开我们的21号桥洞。
　　这是一个神秘的桥洞。

　　我一直怀疑茉丽达是一个女巫，而21号桥洞就是她的杰作。

　　它永远不漏风，不渗水，风霜雨雪似乎总在洞口就失去了力量。然而使我更确信这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的是，我发现，我无法告诉任何人我住在21号桥洞，似乎每当我离开这个小窝，我就会忘记关于它的细节。
　　我怀疑，我的茉丽达躲在这里在逃避什么人。

　　今天天亮得更晚了，我爬出茉丽达温暖的怀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收拢了一下衣领，扒拉出枕在头下的棉衣，穿上。
　　棉衣有点大，我总是要用力夹着两腋，紧紧拽着领子和腹部的衣服，才能不像只风箱似的，边走边灌风。

　　这样太麻烦了，我想起昨天克里斯太太送我的旧围巾，把它费力的从床垫下抽出来。
　　我把旧围巾半截缠在腰上，半截缠在脖子上。虽然这让我看着就像某种瓜类，但是很管用。

　　我的第一站是克里斯太太的蛋糕小店，克里斯太太是一个非常慈祥的老人，丈夫早逝，儿子在伦敦成家工作，深爱她的小蛋糕店的克里斯太太留在了梅德斯通的巴克路。
　　前几次出门做‘生意’时，我就遇到了克里斯太太。她很同情我，想把我送到救助站或者是孤儿院，我其实是很愿意的，毕竟那些温暖的，明亮的地方的确很吸引人。但是我不能抛弃茉丽达，可我没办法告诉克里斯太太茉丽达在21号桥洞，我只能傻乎乎的念叨着“茉丽达，茉丽达”。
　　我不由得庆幸我年纪足够小，克里斯太太只是觉得我大概还不能很好的表达自己，而不是怀疑我和隔壁泰特宠物店的傻鸟有同样的说话方式。
　　被拒绝好意的克里斯太太并没有收回她的仁慈，每一天她都会把前一天没卖掉的蛋糕送给我，甚至在冬天，她还会帮我把它们再回炉烤一烤。克里斯太太的蛋糕，是我一天收到的第一份甜蜜的礼物。

　　克里斯太太的蛋糕小屋飘出了温暖甜丝丝的香气，浅黄色的灯光就像蛋糕上的焦糖，让我不禁饿得有点晕。
　　软绵绵热乎乎的克里斯太太把软绵绵热乎乎的焦糖蛋糕装在袋子里塞进我的手心。
　　真好，我着迷的闻着这温暖的芳香，心里轻轻叹息着，这是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刻了。

　　“小洛芙，围巾不是这么带的。”克里斯太太拉着我进屋，伸手想把我身上缠的乱乱的围巾解下来。
　　“感谢您的仁慈，太太，可是我的衣服太大了，解开它我会冷的。”我不敢进屋，“太太我太脏了，这会影响您的生意的。”

　　克里斯太太并不是那种固执己见的人，她很快就想出了折中的法子，“好吧，好吧，你在我家车库后门吃完再走吧，这么冷的天，如果你边走边吃很快会冷的，唉……波比小时候的衣服我都捐出去了，隔壁街菲丽斯小书店，他们家的女儿今年10岁了，也许还留有适合4岁孩子穿的衣服，也许他们会愿意拿几件合身的旧冬衣给你。”

　　我接受了克里斯太太的好意，在车库里吃完了我的蛋糕，也没有纠正她我今年其实是6岁的事实。

　　告别了克里斯太太，我走向梅德斯通的镇中心。
　　我需要小心的避开那些已经有人长期驻守的街道，被他们抓到，我可能就不是丢掉一天的收获那么简单的悲剧了。

　　我最喜欢去教堂，那里不仅会有慈祥而慷慨的太太们，还有温和博爱的约翰神父和劳尔牧师。神父会用柔和的声音为我们讲解圣经，我其实不是太在意是不是真的神爱世人，但是这是我识字的唯一途径。
　　活泼的劳尔牧师从前大概是个教师，他有时会给我们这些没有学可以上的孩子讲讲历史文学甚至也会给我们讲科学，用牧师的话说，他从不觉得上帝和科学有什么矛盾。

　　中午的时候，我会回一次桥洞，给茉丽达带食物，帮她活动身体。
　　到了傍晚，我就不会在外面走动了，我带着钱回到桥洞，藏在桥洞最里面的泥土里，我一直觉得21号桥洞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一个外人能来到这里。

　　今天我回去的稍早，因为天上飘起了细雨，劳尔牧师说今天晚些会下大雨。
　　我可只有一件稍微合适点的冬衣，要是淋湿了，我就只能穿适合茉丽达穿的大衣了，为了保护我的衣服，离天黑还早我就回到了桥洞。

　　我走进桥洞的时候，茉丽达在睡觉。我轻轻的越过她走到深处，挖出埋起来的钱，这些钱已经能够让茉丽达做个全面一些的检查。
　　明天就和茉丽达去大医院做检查。

　　我装了碗水，把捡来的小枝条堆成一堆，点燃。勉强烧开了水，把冷掉的蛋糕面包撕碎，融在热水里。
　　今天天气不好，茉丽达还是喝点热的比较好。

　　我叫醒茉丽达，喂她吃了一餐，她今天看起来格外疲倦。
　　“明天我们去医院吧？”我对茉丽达说。
　　茉丽达抚摸着我的手，揉在我开裂的冻疮和裂纹上，有点刺痛。她软软的笑了，微弱的气音小小声的回答了我，“好。”

　　深夜，果然如牧师所说，下起了大雨，流水像是有意识似的绕过桥洞流入小河。
　　茉丽达深夜发起了烧，我抱着她，用我的体温给她保暖。
　　今夜注定是个黑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