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到了一个失心疯》采柏

7、落梅院

　　白玉修在床上僵了一夜，期间脑清目明。

　　昨天晚上，他把江君折腾得够呛：先是被美人图和菱花镜里的鬼怪吓得一惊一乍，睡到子时又想起了袁采，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小声哭；哭着哭着，声音变大了，江君忍无可忍，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又不说；然后，他突然又嫌起了床单脏，非要睡地上不可，江君又只好差人给他换了全新的床褥，同时将他往床上一扔，施了个定身法。

　　第二天大早上，江君要出门，白玉修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窝在被子里红着脸和他道歉。

　　“那个……我情绪有点不受控制。”
　　江君连连冷笑：“我知道，就和四十岁的女人一样。”
　　临走，他又补充了一句：“道歉也没用，离定身法解开还有半个时辰呢。你昨晚那样磨人，这半个时辰就受着吧。”
　　白玉修自知理亏，只得目送江君远去。

　　这就他是在床上僵了一夜的原因。

　　定身法解除后，他全身上下都是酸的，于是窝在房间里，不想走动，可只待在这间小屋子里，又觉得闷。

　　百无聊赖之下，白玉修开始好奇那什么“心魔”，便趁着白天胆子大，走到屋子的西边转了一圈。
　　美人图和菱花镜又变了：四张图上都空空的，镜子也空空的，甚至照不见他的脸。
　　挺邪门。他心道。
　　不过比起照不见东西的镜子，还是里面有鬼脸的镜子更可怕。
　　这么一想，他反倒安心了，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等早膳。

　　送早膳的丫鬟还是碧溪。她今天穿了一身绿，和她的名字很相称。她还是拎来了一个大食盒，食盒还是那样地大，比她的脸大上几倍。

　　昨天没有细看，就着白天的光线一瞧，白玉修才发现这丫头挺可爱：一张肉嘟嘟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没有哪一处五官不精致，没有哪一处肌肤有瑕疵。年岁虽小，却很有灵气，可见是个美人胚子。

　　他喜欢好看的东西，见着这么个小丫鬟，只想揉揉她的脸。

　　“公子，”碧溪细声细气地说，“今天的早膳有绿豆百合粥、豆腐皮虾卷、蟹黄包子、凉粉、鸡丝炒面、糖腌的金桔干和金丝玫瑰糕，”她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盘玫瑰糕，“请公子慢用。”

　　他也顺着碧溪的目光看向糕点，发现最上面的那块糕点上有一个明显的牙印。
　　白玉修：“……”

　　算了，素有洁癖的白玉修想，何必与小孩子计较。
　　还是个如此冰雪可爱的小女孩。

　　他拿起那块糕点，对上碧溪紧张的眼神。
　　“想吃吗？”
　　碧溪整个身子都绷了起来。
　　白玉修突然想起了缀尘。
　　他娇气，矫情，爱胡闹，可在缀尘面前还是会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兄长。
　　可惜缀尘死了。

　　“想吃的话，”他将那一盘金丝玫瑰糕都递给了碧溪，“这些都是你的。”
　　听到他的话，碧溪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道谢后，便一把将盘子抱在怀里，好像怕人抢一样。

　　白玉修看这小丫鬟斯文的吃相下有狼吞虎咽之势，不禁想：无妄宗也是魔门第一大派，难道就这么穷？这么小的丫鬟，看上去级别也不低，平日里却吃不上点心？
　　他不知道，碧溪只是馋出了境界。
　　江君更不知道，因为有碧溪的存在，他在白玉修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从“喜怒不定的失心疯”变成了“喜怒不定还吝啬的失心疯”。

　　因为昨晚的事，碧溪本对白玉修有些惧怕。
　　小孩子的心思很简单。碧溪崇拜怜香，专门和怜香要好，在她心中，整个世界上除了江先生就属她的怜香姐姐最神通广大。可昨晚，她的怜香姐姐居然会被这位新来的公子逼迫到那样的地步，可见这公子有多么可怕。
　　在白玉修主动赠送糕点前，他在碧溪心目中的形象就是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好在碧溪好收买，一盘糕点下肚就将白玉修当成了朋友，把自己知道的自家主子的老底都揭了出来。

　　“这个院子呢，是江先生住的地方。”
　　白玉修问：“难道还有其他院不成？”
　　碧溪点头道：“有的，还有好多好多院。”
　　白玉修又问：“都是江先生的地方？”
　　碧溪打着饱嗝答道：“不是。”
　　“那你去过吗？”
　　“没有。”
　　“……”

　　碧溪到底年岁小，讲话讲不清楚。白玉修和她聊了好久才知道，他待的地方叫岳峰，正是无妄宗的老巢。岳峰上住着宗主、左右使、四位护法长老和直属宗主的私侍。宗主住在峰顶的无妄宫，左右使和长老住在山间不同的院子里，江君住的这个院子就叫做落梅院。岳峰周围有不少山头，是无妄宗下属的三十六门所在。

　　所谓爱屋及乌，袁采生前最爱红梅，为了纪念他，每到隆冬，白玉修都会偷偷跑到野外，摘下一枝把玩。现在他身陷险境，却还没有忘记，一听到这院子叫“落梅院”，就连忙问道：“那么说，这个院子里有梅花了？”
　　碧溪道：“有的，正开得好呢。”

　　白玉修失笑：“你这丫头糊弄我玩，这天气哪有什么梅花？虽说入了秋，离梅花开还早着呢。”
　　碧溪嘟了下嘴巴：“公子，这就是您不晓事了。我们这院子里的梅花一年四季都开。”

　　白玉修不解。
　　碧溪解释道：“江先生说是尊上练成了神功，所以岳峰一年四季都寒冷。公子是在室内，不觉得有什么厉害，要是跑到外头，保不准会冻成个什么样子。”

　　“那么说，这屋子里头有法阵御寒咯？”他惊讶地问道。
　　碧溪连忙道：“这是必须的。不但这屋子里有，整个院里都有呢！山上的冷风里尊上的法力，一般的修士也禁不住十二个时辰的吹。”
　　“这……”白玉修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得多少的法力？”
　　“我修为尚浅，不知道，”说到自己的修为，碧溪倒是很老实，“听怜香姐姐说，都是江先生做的法。”

　　“那这江先生到底多大？”白玉修忍不住问。
　　碧溪很活泼地说：“今年才十八，可厉害了。我听怜香姐姐说，江先生是无妄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

　　的确年轻。
　　白玉修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人重锤了一下。
　　袁采也是少年天才，可按照这丫头的说法，江君的天赋比袁采只高不低。
　　他还想着乘江君不注意从这地方逃走，如若江君这样厉害，他又哪有逃走的可能？
　　即使是修为还未大退的时候，他也绝不是袁采的对手。
　　更何况现在他只比未能化形的狐狸好上一点，而江君……是一个实力比袁采更恐怖的存在。
　　昨天他凭着一口气，才没能让那人占了便宜，那人也许是贪图好玩，又或许是犯了疯病，也没将他怎么样。可以后呢？以后他还有那样的气魄拒绝吗？以后那人还会放过他吗？
　　一想到这种情况，他如同掉进了冰水里，牙关忍不住地发颤。

　　“公子，公子！”连碧溪也看出了他不对劲，“公子，你还好？”
　　白玉修摆摆手，道：“我没事。”
　　“真的吗？”碧溪可怜兮兮地说，“公子别吓我，公子要是出了事，我怕江先生也会出事。”
　　碧溪说得夸张，白玉修反倒被她逗笑了，道：“我不过是个玩意儿，他又怎么会为了我出事。”

　　碧溪眨了眨眼睛，说：“公子，您不知道。”
　　她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小小的身子往前探，差点栽进白玉修怀里：“我看江先生可喜欢你了。”
　　白玉修失笑：“你这么小的年纪，哪里知道喜欢不喜欢。”

　　“我当然知道，”碧溪郑重其事地说，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怜香姐姐是先生的左臂右膀，平时除了服侍先生起居，都是干顶大顶大的事。先生居然叫怜香姐姐来照顾公子，公子您自己想想，公子是不是很在意您？”
　　“这……或许江先生有其他打算。”白玉修也学着碧溪的口吻，叫江君“江先生”了。

　　“公子昨天那样闹，我们整个院子都传遍了，可先生没有拿你发火，你说先生喜不喜欢你？”碧溪小孩子心性，她一心认定了江君，又一心认定了江君对面前这公子好，现在这公子矢口否认，她就很为自家先生不平，非要与白玉修论出个高低。
　　白玉修心道，你还不知道你家先生脑子里到底装着哪档子事。
　　可有些话不方便对小孩子说。

　　他只好强行换了个话题，问：“这院子里既然一年四季都开着梅花，为什么叫‘落梅院’？”
　　“公子不知，这院子的名字是先生搬进来后才起的，本来不叫这名字。”

　　“本来叫什么？”
　　“叫做冷香院，”碧溪昂起头想了会，才答道，“听怜香姐姐说，之前院子的主人，就是现在的左使大人，觉得梅花香气好，就起了那样一个名字。”

　　“那怎么又改了呢？”
　　“我听怜香姐姐说，”碧溪一口一个“怜香姐姐”，还不忘了给江君说好话，“这是因为江先生怜香惜玉。江先生说，‘花落了还没人祭奠，未免太凄凉了些’，所以就将‘冷香院’改成了‘落梅院’。”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干什么？说我坏话呢？”江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没过多久，门帘被拉开一条缝，一双黑靴子出现在门帘下方，江君从后面钻了进来。

　　“没有，”白玉修也不知道怎么地，接道，“碧溪夸你呢。”
　　“哦？”江君抽了下嘴角，似乎有些惊讶。没过多久，他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他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吊儿郎当地用食指在桌子上敲着节拍。
　　“夸我什么呢？说出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