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岂有豪情似旧时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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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刚响起，老师还在絮絮叨叨，顾决就冲出了教室，书包什么的都没有拿。侯家兴向老师道了个歉，狗腿地跟了上去。
今天妈妈该下床了吧，医生说后天就可以出院了。以后，一定要乖乖的，再不让妈妈担心。
顾决在十五岁之前，活得太舒心，太自在，只需要为明天穿哪条裙子、汇演时拉小提琴还是跳芭蕾而犯愁。以至于，当打击接二连三袭来，她猝不及防。她还没有准备好，生活的残酷就要把她逼上成熟这条路了。
她来到胃肠外科病房的时候，不停地有医生护士从妈妈的病房进进出出。昨天也有很多叔叔阿姨进进出出，他们都是来探望的。今天的这些人，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她走了过去，却被一个护士挡在门外，“不要添乱，家属都不许进去！”说完，护士也加入到繁忙的队伍中去了。
顾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重影，她费力地按了按眼角的穴位，似乎好了一些，可是，耳边那些模糊的声响是怎么回事？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这种感觉很不好，曾经困扰她好几个月，刚好一点，怎的又来了？
耳边似乎有人呼喊她的名字，她定了定神，童国强一脸担忧地出现在她面前。
“顾决，不要怕！有叔叔在，不要怕！”
一定是没吃午饭的缘故，双腿没有力气，一定是！
顾决一直都是清醒的。
清醒地看到自己倒在童国强怀里；
清醒地听到叔叔和侯家兴喊她的名字，她瞪着眼睛，想对他们笑，说我没事，只是没吃午饭而已，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清醒地看到自己被放到一张病床上，护士往她手背上扎针，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输入体内。
清醒地看到童国强悲愤地红了的眼眶，和侯家兴担忧地抓狂。
葡萄糖水令她的体力恢复了些，她得去看看妈妈了。童国强和侯家兴按住了她。
“那你们告诉我，妈妈怎么样了，说实话！”顾决说话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声音，觉得十分陌生，像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她体内传出一样。
童国强有些犹豫，但知道事情瞒不住，“伤口裂开了，出了点血，已经重新缝合过了。”
“就这些？”
“可能有些感染，已经加强消炎了。”
“就这些需要抢救吗？”
顾决其实不知道伤口裂开和感染到底严重不严重，但童国强说得轻描淡写，那么事情就必然没那么简单。
“主要是英姐近段时间工作太累，导致心律失常加重了，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只是会晚两天出院。”
“我要去看看她。”
“不急，你妈妈就在隔壁病房，等你输完液再去看也不迟。”
“我要去看看她。我要去看看她。我要去看看她……”
顾决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好！好！我带你去看她。”
顾兰英的病房已经收拾过了，但空气中弥漫的消毒药水和血腥味没那么容易散去，急救车和除颤仪还在床边摆着，随时待命的样子。
顾兰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明明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顾决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顾兰英睁开了眼，睡得这样浅！
“顾决。”
“妈妈。”
“别担心，妈妈没事。”
“恩。”
“要听你童叔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好。”
“不要告诉你舅舅我做手术的事，免得外公他们担心。”
“不告诉他们。”
“乖！”
顾决伏到顾兰英胸口，任她抚摸着自己的头，慢慢的，动作慢下来。顾兰英渐渐入睡，这一次，很睡得安详，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李信接到陈惠的电话的时候，人在外地。这一趟，是一件极重大的命案，小县城一家四口被灭门，他被紧急抽调过去。在问询了大量群众，查看了多处摄像头录影带后，他绘下了疑犯的画像。一个群众口中的老实人，混在人群中绝不会有人看第二眼的面相。他画人像已经十几年了，阅人无数。很多时候，他喜欢坐在路边，或者是在人潮涌动的购物中心，或者是在生意不错的餐厅，看四周的众生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中国古代面相学博大精深，十几年来，他的技艺越是精进，对古人的智慧就越佩服。古人观面相，看阴阳，看三停、四渎、五岳、六府，看七情、八卦、九州、十二宫……
他看过千千万万的面相，自觉看人已看得炉火纯青，无论多美的人，或者多丑的人，在他眼中，都会不由自主地化成一个个特征性的标记，脑子中会迅速地形成一张素描图……别人看美人的皮相，他看美人的骨突。太不够浪漫。
李信不反感相亲。相亲也是他观察人的好机会。对方存着什么心事，如何旁敲侧击打听他有无房子车子，收入如何……他一目了然。他不是没遇到过被相亲的女人，但顾兰英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他觉得和她聊天很轻松，他想他是碰到了一个智商与之匹配，思维也在同一个频道的人。
李信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做完手术后第三天了。顾兰英情况不太好，烧得迷迷糊糊。一个阑尾炎手术，至于这样吗？
陈姐在电话里面没有说清楚，只说出了一点事。
李信送上鲜花，自报姓名，一个小姑娘向他称谢，一个年轻小伙子却很不耐烦地赶他出去。他还要回局里汇报工作，没有多待，匆匆离开了。
童国强守着顾兰英，哪儿都不想去。他就不明白了，自己才离开一会儿，怎么她就被伤害成这样了？他恨，那群带给她伤害的人，却偏偏是他最亲的人！顾兰英倒了，顾决也倒了，这个家，就让他来撑下去吧！
过了两日，顾兰英的烧慢慢退了下去。几天没有吃东西，人瘦了一大圈。医生鼓励她多下床走动。活动多了些，人也精神多了。她也不再抗拒童国强的照顾。顾决还小，她这样的情况，身边没个亲人，实在撑不下去。
那个孩子的情况，童国强不想说。但顾兰英从小郭医生嘴里，知道了不少消息。那个可怜的孩子，因为缺氧，已发展为脑瘫，CT已经确诊了。好在有顾兰英在，不至于太严重。要是能再早一点，说不定能逆转过来。要是新生儿病房门口，没有人阻拦，这孩子兴许可以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活蹦乱跳。
伤口渐渐愈合，顾兰英也可以吃点流食了。输液还是很多，不一会儿，就要去厕所。尿管留的时间到了，已经拔了。童国强扶她进厕所，挂好吊瓶，再轻轻关好门。怕她会出意外，便守在厕所门口。顾兰英十分难堪，急中生智，将手纸铺一层在马桶里，这样，便不会有尴尬的声音。
出院那天，正好是周末，顾决和侯家兴一早来到医院。病房里堆满了医院同事送的鲜花、水果、牛奶、补品。顾决又把东西一一送给了病房的医生、护士们，捡了些好保存的补品，和侯家兴一趟一趟往车上搬。
最后一趟搬完。童叔应该也办完出院手续了，顾决望着电梯一层一层往上，想着接了妈妈回家，从此以后一定做个乖乖女，再次成为她的骄傲。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侯家兴等在门外。一见她，忙冲到电梯里，道：“我们下去吧，童叔让我们在楼下等他们。”
顾决没有多想。嘈杂的病房传来的熟悉声音，却让她警醒地伸手卡住了电梯门。
顾决不顾阻拦，扒开电梯门。侯家兴心道不好，却无法阻拦。
胃肠外科病房，童奶奶坐在病房门口最显眼的地上，哭得响天撼地。围观的人，一圈又一圈。两个姑姑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从童奶奶那连哭带唱的腔调中，围观的群众不难猜测其中的故事：顾兰英嫉妒，推倒她的儿媳妇，害的她的孙子成了脑瘫。顾兰英要绝她童家的后！顾兰英就是个杀千刀的！……
顾决推开人群，走了过去。
三姑见了她，尴尬地说：“山山，我们实在拦不住。”
三姑当然拦不住童奶奶。在童家，女孩是没有地位可言的。家里子女多，经济不宽裕，可是童国伟能一口气读到博士毕业，童国强能读到硕士毕业。而两个姑姑，二姑只读到小学毕业，三姑读到初中二年级，就要出来做事挣钱。
“不知道妈从哪里听说，林月云在你妈病房摔倒过，就不依不饶跑过来闹。唉，你妈也是刚做完手术……”
童奶奶堵在病房门口，顾兰英怕是出不来了。
这时，两个保安来维持秩序，想要拉开童奶奶。还没碰到她，就听到杀猪般的尖叫声：“保安杀人了！保安杀人了！你们害了我孙子，现在又来害我！”吓得保安们退到一边。
童国伟得了消息，急匆匆赶过来。他已经在医院熬了几天几夜，胡子拉碴。孩子不好，林月云也需要他照顾，现在母亲又给他添乱！
看到顾决在人群中，目光含着冰渣，冷冷地望着他。他陡然愣了一下才缓过神来，忙向医生、护士以及保安们一一道过歉，才去拉童奶奶。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好不容易才有个儿子，怎么就被那扫把星给害了呢？她就是想要我们童家绝后啊！害了你不算，还要继续害我的国强！”
“妈，起来！我们回家去！”
童奶奶哪里是他一句两句劝得了的？她不整死顾兰英誓不罢休！
病房里，童国强怒火中烧，却被顾兰英死死拉住。她能忍，他却不忍她受委屈。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病房有一把木椅，他抡起椅子哐当砸在地上，巨大的响声起到了很好的震撼作用，童奶奶终于闭上了嘴。
“够了！”
“国强，你——”
“闭嘴！童国伟，你个孬种！到底谁他妈的诬陷英姐？”
“国强，孩子不好是事实！”
童国强冷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你他妈给我看清楚，那个贱货到底是怎么摔倒的！”
手机视频是从护士站的监护录像里拍下来的，开始有些晃动，但内容看得非常清楚。
凌晨，童国伟来到病房，喊走童国强到楼梯间谈话。不一会，林月云大着肚子赶来，在病房门口附耳听了一会，才推门进去。顾兰英正想下床，一手扶着床头柜，一手拎着尿袋，见到林月云，很诧异的样子。林月云打量了病房一圈，忽然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叫，人离顾兰英足足一米多远。接着，童家兄弟赶到。
童国伟看到视频，脸色十分难看。童奶奶喃喃自语，已经没了杀伤力。
“看清楚了没有？你他妈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抛妻弃子！你儿子脑瘫怪谁？怪你们作恶太多，报应在他身上了！”
“童国强！你闭嘴！”
“你他妈才应该闭嘴！我说错了吗？英姐刚做完手术，坐在轮椅上去救你儿子，是谁把她拦在病房外面不让她去救了？是你那个狐狸精！英姐拖着病体，是谁他妈把她推到在地，害她伤口裂开，感染发烧？是你那个狐狸精！英姐不顾前嫌，把你儿子救了回来，是谁怂恿妈来骂她，坏她名声？还是你那个狐狸精！”
“国强，你别说了……”童国伟内心波涛汹涌，滔天的巨浪，要把他压垮了。
“不，我就是要说！我为什么不说？”童国强指着泪流满面的顾决，道：“说你是孬种，真抬举你了。你他妈口口声声说爱女儿，却抛弃她不顾，还在她面前演什么父女情深，什么望远镜、课程表，真他妈恶心！你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撑得住一个家？英姐住院开刀，你在哪里？英姐被你们害得心律失常抢救，你在哪里？顾决在网上搜自杀的一百种方法的时候，童国伟你他妈的在哪里！你他妈就不配有这么好的女儿！”童国强吼得声嘶力竭，多日的苦闷，终于蓄积成势，爆发了出来。
原来他们都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了……顾决被童国强抱在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胸口，呜咽声很难听……原来他们一直知道，所以才能容忍她考0分，容忍她抽烟，容忍她打游戏……
童国伟面如死灰，忽然间像是老去了十年，他嘴角嗫嚅，想分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抛下童奶奶，踉跄着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岂有豪情似旧时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