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一天》翠微

39、最是情深留不住9

　　顾决从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到一周后顾兰英醒来，人一直浑浑噩噩。道家谓，人有三魂七魄，人是真的会丢魂失魄的啊！

　　顾兰英从手术室出来，直接进入ICU，顾决和童国强被带进去看了一眼。那是顾兰英吗？全身被纱布包满，头发被剃光，眼睛肿成一条缝，嘴中、身上遍布管子，要靠呼吸机维持呼吸，全身被捅十一刀啊……顾决瘫倒在ICU的地上，她好累，好想睡觉，她枕着手臂，就想这样席地睡过去，睡过去心就不会痛，睡过去这一切就变成梦，梦是假的，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

　　整整一个星期，她和童国强寸步不离守在ICU门口，累了就在门口的椅子上睡一会，饿了侯家兴就去买点吃的。他们互相赶对方回家，彼此又倔强得像头牛，都不肯离开。童国伟每天都来，他不住地解释，林月云当时也是被吓傻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是已经没有人理他了。

　　童国强联系了做律师的朋友对林月云提前诉讼，警察也循例传她问话。可是以目前的法律，见死不救不能入刑，且当时情况危急，她为求自保在混乱的情形下不小心锁上门，也在情理之中，第二天就放了出去。

　　顾廷是在事发的第三天回国的。事发突然，所有人都瞒着顾老。顾廷借口顾兰英需要做一个子宫肌瘤的小手术，他回国看看，顺便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顾廷是受了多年资本主义法治教育的人，见了童国伟，二话不说，给了他两腿。顾廷天天长跑，腱子肉发达，这两腿踹得童国伟倒在地上哼了半小时。

　　他和赵承志一起，联系了国内外多名创伤外科专家给顾兰英远程会诊，一连几天，天天泡在远程实验室里，和专家视频对话，研究病历，连梅奥、约翰霍普金斯和麻省总院的专家都请到了。集众家所长，顾兰英终于在一周后醒了过来。又过了半个月，才转出ICU病房。

　　童家两个姑姑也来了一次，问候了几句，啧啧叹道，劫数啊。

　　顾决的辅导员、同学代表和宿舍三美来医院的时候，顾兰英还没醒，顾决守在病房门口，头发蓬乱，眼神无光，形销骨立，谁都劝不走。直到顾兰英清醒过来，她才肯回家洗澡睡觉。但每个白天，还是守在医院。顾兰英转到普通病房，她便和童国强日夜待在病房，吃住都不离开。学校课业多，下学期的考试也逐渐开始了，三美时间不多，只能轮番来看她，陪她。

　　侯家兴来得勤，时间久了，女朋友若兰不大高兴。顾决不想影响他们的感情，把他赶了回去。

　　顾兰英虽转到了普通病房，情况并不太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进食，只能靠一根长管子往胃里打流食。营养师开了一种美国的代餐，粉状，可以像牛奶一样化开，气味很难闻，但营养十分全面，平均三天一罐。后来可以慢慢吃东西了，侯家兴妈妈就熬了浓浓的米汤，一口一口喂她。
　　顾兰英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小哲妈妈怎么样了？”

　　众口沉默，她就再也不问了。

　　自小哲的病被发现之日起，小哲妈妈的精神就处在悲痛、绝望、崩溃的边缘，小哲爸爸的逃离，生活的压力，已经将她逼到旮角。抑郁，一种十分严重的心理疾病，长期被人忽视。而对于小哲妈妈这样的人来说，又有谁能关心她，带她去治疗呢？童国伟的新药，一度是她们的希望，然而，只有极少数案例能够入选，她们的希望之火又被浇灭。一些不能入选的人，背地里议论，说顾兰英收了贿赂，才将小如入选，而他们被刷下来，是钱给得不够。这让刚刚丧子的小哲妈妈如何能承受！以至于最后走了极端的路……

　　顾廷在国内待了一个月，不能再留了，顾老那里已经起疑了。他回去之前，和顾兰英长谈，顾兰英终于点头，答应稍后去美国疗养，待康复后，再选择读博或者做实验。

　　至于顾决，侯家兴替她好好分析了一番。顾决已经读了一年大学，而且C大在国内是不错的大学，她可以读完本科再出国，顾兰英在美国有顾廷他们的照顾，不需要她太担心。当然，如果她想出去，也不是不可以，顾廷他们也会积极帮她申请，但需要时间去办。
　　顾兰英也给了顾决充分的选择权，让她好好考虑。

　　邵芳来探望顾决，同她商量将要进行的考试如何办。大学生不怕缺课，就怕缺考，缺考十分麻烦，重修不说，还影响毕业证、学位证的发放。如果顾决赶紧回学校，突击几天，及格应该是可以的。

　　顾决知道自己的弱点，专注力很容易受情绪影响，心情不好，根本无法好好读书。顾兰英不康复，她就无法投入到学习中去。

　　邵芳悄悄告诉她，其实孟昭每天都会来医院，打听顾兰英的康复情况，但是没脸露面。她问顾决有没有看到过他，顾决摇摇头。除了事发当天，他陪着她来医院，之后，再也没见过他。邵芳看她的表情，没有波澜，心中暗暗叹息。

　　顾决忽想起什么，解下脖子处的一块吊坠，交到邵芳手上。

　　邵芳头疼，道：“不能亲自交给他妈？”
　　顾决嘴角扯了扯，“我可以，他有脸见我吗？”
　　摊上这样一个妈，孟昭的苦有谁知道。

　　这件事件闹得很大，占据了各大网络媒体头条，关于事件中各位人物的道德评论，到了巅峰。甚至还有问卷分析心理的，题干是：“你认为C大附医事件中，谁最应该受到谴责。”
　　选项分别有：
　　A.小哲妈妈——伤害无辜
　　B.小哲爸爸——世纪渣男
　　C.林某某——见死不救
　　D.顾兰英——治疗小哲不力

　　还有一道题，题干是“你认为C大附医事件中，谁最应该受到同情。”仍是上面四个选项。无论是谴责还是同情，四个选项都有人选。连世纪渣男都有人同情，连顾兰英都有人恨。

　　这个世界，一样米养百样人，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很多病是治不好的；他们也不会去管什么基因型不基因型，他们只会说，如果能选小哲，可能他就不会死……令人心寒。

　　理智的网友也不在少数，摆事实、讲道理，懂得人自然懂，不懂的人，永远不懂。

　　这件事到最后，童国伟两段婚姻纠葛自然也没逃过好事者的追查，加上有心之人发帖揭发童国伟婚内出轨，抛弃妻子迎娶大着肚子的二婚妻子，而这个二婚妻子正是锁上顾兰英逃生之门的人……

　　现如今的舆论，对小三是人人喊打，不久，林月云的资料就被人肉了出来。原来她还是身陷囹圄的何锦辉的前妻，在丈夫入狱后，迅速离了婚，插足童国伟的婚姻……
　　一时间，网络上的骂声滔天。

　　越到后来，舆论关注的方向就越偏移，从一场医学伦理讨论，发展为家庭伦理的口诛笔伐……

　　童国伟焦头烂额，林月云不敢出门，天天躲在家里哭，电话也不敢开。甚至还有一些同情顾兰英的怨妇原配们，到童家门口泼秽物、写红字……

　　等事情闹了一阵子，济康药厂的秦康终于出面，撒银子摆平了网络媒体，事情才慢慢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