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屏莫染香》蓝莓芝士

148、七十四（上） 现在懂得，

　　七十四

　　炼成无垢丹後，温凝香和慕容楚绣便向宋子宁和曦儿拜别，这对夫妻虽是依依不舍，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们都只能把两女送出遗玉城，之後的路还是要靠她们努力走下去的。

　　慕容楚绣记得在定屏时严正心的嘱咐，所以便带同温凝香回到仙界天一宫，只见天一宫景色依旧，但温凝香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不祥，她转身便向慕容楚绣问道：「天一宫……有点不妥。」

　　「嗯，仙气极为紊乱。」慕容楚绣点点头道，她加快脚下步伐走进天一宫里，穿过门廊就是大厅，此时大厅的八扇门扉全都往外敞开，全部弟子都聚集在里面，为首坐在正前方太师椅上

　　的正是严正心。

　　慕容楚绣和温凝香一来到大厅前，大家的视线就全都聚焦在她们的身上，两女眼见避不过这班人的注视，唯有硬着头皮进去。

　　向严正心行过礼後，慕容楚绣便问道：「大家为何聚集在此处？」

　　要知道天一宫的管理素来宽松，尤其是严正心就任宫主後，更是大家各有各的修炼，只有闲暇时会互相交流修炼的秘笈，但也绝少聚在一起进行讨论。

　　温凝香感到大家投向她的目光全都是不友善的，甚至带有怨恨，她秀眉一蹙，心念飞快转动，自己到底是什麽时候又开罪天一宫呢？

　　严正心暗叹两女来得不是时候，但事已至此，只好道：「德仁被魔尊抓起来了。」

　　「为什麽？」慕容楚绣一怔，孙德仁好端端在天一宫里修炼，怎麽平白会给魔尊抓起来？

　　严正心叹了口气，道：「德仁对於辅道的事一直耿耿於怀，我本已派人在他身边好好开解，顺度阻止他逃走，岂料百密一疏，德仁竟是趁着这些弟子不为意的时候逃出天一宫，此刻魔尊

　　送来通牒，说德仁已经在他手中。」

　　「然後呢？」慕容楚绣还在问，温凝香却已经恍然大悟，心中同时一片冰凉－－抓着天一宫的弟子虽是了不得的事，但总不至於送通牒至天一宫的，魔尊此举分明是示威，存心要在六界

　　面前让天一宫丢脸，假如魔尊真的一心杀掉外来者，那他岂用花这麽大的心思送通牒呢？他现在就是宣告六界，天一宫的弟子修为低微，竟是轻易被魔宫中人抓住了，另一方面，他也可以顺

　　度引出自己和慕容楚绣……

　　「他说德仁硬闯魔宫，此乃对於魔尊的大不敬，择日便对德仁进行活人祭……」想到活人祭的残酷，严正心不禁打了个哆嗦，顿了顿便嫌道：「不但如此，他还说假若要救德仁就必须一命

　　换一命，当年温姑娘杀魔尊少子，今天他就要温凝香以此偿命。」

　　魔尊极为聪明，他虽然明知是慕容楚绣亲手杀魔尊少子，但他也明白假若直接提出要慕容楚绣的性命，恐怕天一宫还不会为了孙德仁而放弃这个天资绝顶的慕容楚绣，或是为保全天一宫

　　的声名，不惜倾尽全宫之力去血洗魔都救回孙德仁，可是此刻他提出只要温凝香，对天一宫中人而言，温凝香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她先是引魔兵入天一宫企图剿灭天一宫，

　　再是逼得慕容楚绣放弃一切陪伴她五百年，後是累得李辅道为她而死，现在更使孙德仁被魔尊抓起来换人，有如此多的嫌隙仇怨，他们还会保住温凝香吗？当然不会！

　　所以从某方面而言，温凝香可算是来得正好，因为大家都想把她抓起来丢给魔尊而换回孙德仁，天一宫虽是厉害，但跟整个魔宫为敌，胜负恐怕还是未知之数，更别说战场是在魔尊的地

　　盘，胜算就更是愈发渺望。

　　因此，温凝香是必定要去魔都一趟的，而慕容楚绣跟温凝香的关系如此亲密，她一定会跟温凝香去魔都的，到时候……

　　魔尊就要温凝香履行不破誓的承诺－－再一次背叛慕容楚绣，让她体会众叛亲离的感受。

　　温凝香只感到晕头转向，这一切怎麽会发生得这麽快？她还以为……她还以为自己跟慕容楚绣还能躲一段日子，没想到报应竟得如此快如此狠。

　　慕容楚绣也明白李辅道是为温凝香而死，而孙德仁则是为李辅道前往魔宫复仇，所以此刻她不能不救孙德仁，当下点点头便道：「好，我就跟凝香去魔宫一趟。」

　　「温姑娘呢？」一旁不知有谁突然尖声问道。

　　「我自会负起自己的责任。」温凝香咬唇道。

　　严正心都料到慕容楚绣决不会放弃温凝香，有点疲累地挥挥手道：「既然温姑娘已经答应前往魔都，那此事不必再议，大家散吧。」

　　大家临走之前都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温凝香，似乎没想到温凝香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在他们的想像之中，鬼魂皆是胆小无能的，怎会愿意前往魔都只为拯救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呢？

　　温凝香却明白自己不得不去，一是如果自己不去，孙德仁被杀，慕容楚绣将会成为千古罪人，因为怎麽说整件事都是因慕容楚绣和温凝香而起，她不想让纯洁无暇的慕容楚绣玷上任何污

　　点，二是就算自己不去，魔尊狡计多端，总会想出别的法子逼自己前往魔都，与其毫无尊严地躲藏着，倒不如昂首阔步面对这一战吧。

　　她的罪孽，她的错误，她会一人肩负起来，决不会累及旁人。

　　全部天一宫弟子都离开之後，严正心方才向两女招手道：「妳们过来。」

　　慕容楚绣毫无表情地来到严正心面前，问道：「师父有何嘱咐？」

　　严正心眼眶一湿，饶是他成仙多年，自以为早已看透世间贪嗔痴，却不知自己早就深陷於七情六欲中难以挣脱。

　　五百年前亲如手足的宁致远被天谴至惨死，五百年後李辅道被魔兵所杀，现在孙德仁生死未卜，慕容楚绣坦然赴死，叫他如何不伤心难过？

　　这麽多好人都死了，为何自己这老不死偏偏还存活着？

　　「楚绣……我知道妳是一定会前往魔都的。」严正心执起慕容楚绣的手，慕容楚绣感受到严正心的满手都是皱纹，她仔细打量着严正心，这才发现一千五百年那个迎接她诞生的猥琐道长，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垂垂老矣，眼角出现数不清的皱纹，肌肉微微松弛，记忆中那总是贼兮兮的笑容早已经从他的脸上消褪无踪。

　　她长大了，师父却老了。

　　这一生，竟是不曾真真正正地侍候在师父身边，以前她无心无情，压根儿就不懂尊师重道，後来温凝香被杀，她只顾守候着温凝香，对於严正心欺骗一事介怀在心，所以有意不去寻找他

　　，严正心亦因为愧疚而从来不找自己，只是委托孙德仁和李辅道不断送来东西去给她解闷，现在想来，原来师父并不是不爱她，只是他总是不开口把这份爱说出来，他总是倔强着藏着掖着，

　　生怕让人取笑他这老掉牙的上仙竟然还会关爱自己的弟子。

　　「师父。」慕容楚绣半跪在严正心面前，仰脸看着他，尽力绽放出一个让他安心的微笑，他们两师徒，都是些从不把情感表露出来的人，所以才老是觉得对方待自己不好，现在想要弥补

　　却已经太迟。

　　小时候，我们以为自己的前辈永远不会老，以为他们永远都会带领着自己走，以为他们永远都会这麽有活力，长大之後方才发现，原来就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岁月已经摧毁他们的身体

　　，他们不再像从前般聪明睿智，他们开始听不懂年轻人之间的话题，我们嫌弃他们不懂我们的心，却不知道他们纵使听不懂我们的话，心里始终都是向着我们。

　　孩子长得再大，在前辈眼中永远都是个小孩子。

　　孩子以为自己不再需要前辈，开始远离前辈，直到终有一天，在外面闯荡过後，发现就算外面的世界再是美好，原来都是不及前辈真心的呵护疼爱。

　　因为只有他们方才是无怨无悔地爱着孩子们。

　　「我一定会回来的。」慕容楚绣把严正心的手放在掌心里，然後另一手覆盖在上面，静静地道。

　　「妳这孩子，老是不让我不省心，现在缺了一颗心，什麽听不懂，现在羽翼丰满就要跟着别的女人离开我，我还能相信你吗？」严正心故作轻松地笑骂道，心里却是无比酸楚。

　　说到底，慕容楚绣就像是自己的女儿啊。

　　「相信我一次就好了。」慕容楚绣微微一笑。

　　严正心摸了摸慕容楚绣的头发，还记得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严正心很喜欢抚摸她的头发，柔软得就像小狗软绵绵的毛发，後来慕容楚绣变得愈发愈淡漠，师徒之间的距离也因而变得

　　遥远，他再也不曾做过如此慈爱的动作。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的楚绣都学会保护别人啊。」严正心想哭，但他依然强颜欢笑，说到最後一句时还看了温凝香一眼。

　　严正心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之前要妳们回来，也不曾料过此事会发生，所以我要妳们回来实在是有别的事情交托。」

　　「哦？」慕容楚绣一怔。

　　严正心站起来，把两女带出大厅，一直走到慕容楚绣以前居住的庭院。

　　慕容楚绣站在原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居住的地方是如此死气沉沉，肃穆萧索，怪不得从来没有人喜欢她……

　　现在懂得，会不会太迟呢？

　　严正心招手要慕容楚绣站到他面前，温凝香则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