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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夜 青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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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入深秋,玄峰山上冷清得很,北边来的风儿吹散了落满青砖的栾树叶。早间的雾气还未清晰,就见院中已有一人影。
烛生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宽大的僧袍将他牢牢罩住,只有一张小脸和那双被冻得彤红的手在外受寒。只见他刚聚起一座“叶丘”,便又被风嬉笑着吹散了踪影。他不慌不忙地跟上最后被带去的叶来到院子尽头的木门,又将其领了回去。
待他再次精心堆起小丘,屋中随即传来一声叫喊:“阿生!”
烛生丢下扫把,匆匆赶了回去。那堆叶便又散了。
烛生刚推开屋门,便见一少年手持着一条素色的发带,面带怒色地看着他。
“阿生,你又没有束发后再出门。”
烛生站在门口将被僧袍压住的头发从背后拽出,对着少年一笑:“阿末,你是知晓我不会束发的。”
“哼!”烛末皱起眉,看着烛生那头似乎是睡出来的杂草,作势叹了口气:“那你为何不喊我?”
烛生老实走到桌边坐下,任由来人处理自己的长发。“这不,还未到你该醒的时辰我怎能随意叫醒你,要是喊醒了,那你恐怕这一天都倦得慌。”
“好了。”烛末三两下便结束了工作,看着铜镜少年郎右眼的泪痣,他忽的伸手抱住兄长。
烛生拉住他的手腕,问道:“怎么了?饿了?”
“不是,只是。”烛末眨巴眨巴眼,轻悄悄说了声:“我们已在此待了六年,从未下山,也未出院去见见来寺里上香的人。”
烛生转过身,拍拍阿末的脑袋,笑:“你昨个没听住持说,今天有他的故友来访,带着个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孩子。住持是想让我们在他议事时能带着那孩子去走走。”
也不知是哪里透进了的凉意,烛末便去了紧闭的窗边查看。他拿着木梳,摇了摇头:“没忘,只是想着,初次见到生人有些忧心。”
烛生抓住烛末肩膀,凑近他耳边:“听静师兄说啊,似乎还是个姑娘家呢。”这下烛末的耳根子到脸全部红得一塌糊涂,他躲开兄长,踱步到之前烛生坐着的椅子上坐下。
“胡说八道些什么,姑娘家又如何了?阿生你也是,明明比我年长却老是在我面前胡闹。”烛末把木梳放在桌上后,拿茶壶倒了两杯水后便不再说话。
烛生知晓玩笑逗的过了,便也跟着坐到一旁,赔笑:“是,阿末说得对。可是,阿末,我们并非出家,你迟早得找个好姑娘过上神仙眷侣般的日子。”烛末饮了口水,看着长兄:“阿生若是再说,便不要再想与我交谈。”
“自然不会再说。”烛生点头起身,小跑着开了门。屋外的雾气已然散尽,栾树上的花一簇又一簇像是几盏高挂的红灯笼。
烛生冲里屋喊了声:“我去端早点!”便跑进院子里向尽头的木门靠近。烛末则在屋内看起了兄长向寺内师兄长老借的医书。
等到烛生领着紫岚师兄一起端着早点来到里屋时,烛末正巧看完了半卷医书。他看着身穿淡青色僧袍的紫岚,连忙小跑过去接住碗碟。
“紫岚师兄,今个怎么是你来我们栾灯院?”烛末将手上的素包子摆好后接过烛生的粥碗。紫岚摸摸烛末的脑袋,微笑道:“静师兄今一大早便下山去接引住持的贵客,所以昨晚就有吩咐我为你们栾灯院取早点。”
烛生来开另一边的椅子示意紫岚坐下,自己则坐在一旁动起了筷子。
紫岚看烛末没怎么吃,便掏出个布包,递给了烛生:“阿生,这布包里装着昨个村里刘大娘上山顺手给我的桂花糕。你与阿末何时饿了可做吃食。”
烛生点点头便收下了,应道:“多谢紫岚师兄。”一边烛末赶忙说:“紫岚师兄可有自己留着些做吃食?”
紫岚转头为烛末碗里夹了些青菜,摇摇头:“我本不喜甜食,自然是你们这些小孩子会喜欢罢,便送于你们也无妨。”
烛末点点头,不再说话。
早点用过之后,紫岚师兄便领着他们前去住持准备会客的小亭子里等着,交代些细碎小事后就先离去了。
“阿生!”
“做甚?”
“若来的真是个姑娘我们要怎样应对?”
“阿末,你若是觉得窘迫,倒不如不等了。想必住持也不会说什么。”烛生看烛末有些紧张地抓着僧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既然是方丈的贵客,我自然也要多少帮着些。”烛末语音刚落便见不远处的小石桥上走来三人。
“阿末,似乎是来了。”烛生眯着眼,希望早些看清来人的模样。烛末则拽紧了袖子,泯着嘴没吭声。
另一边石桥上的人倒是谈笑风生,比起忧心忡忡的烛生烛末要自在得多。
“许久未见,想想已有多年罢。”住持示意来人先行上桥,来人微微一笑,拉住一边正看着桥边的葱兰发呆的孩子往前走。
“自打谢某七年前入秋娶妻便再未前来拜访住持,真是惭愧。”那孩子生的眉清目秀,只是不知为何,眼睛上叫人拿纱巾围了住。孩子见住持正好看向他,便也笑笑。
“那,谢夫人她?”
谢榕顿了顿,在石桥顶停下了。孩子扭头看着父亲,没说话。“今年春时,便去了。”
“这…是老衲失言了。”谢榕摇摇头,牵着孩子继续向前走去:“这孩子与他母亲生得一般模样,眼睛更是如同同双眸子。”只可惜…谢榕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寺里的花草幽幽叹口气。
住持瞧见了前面亭里的人,走到谢榕身旁,指着前面说道:“既然您是有要事与我相商,那么便由我们寺里的两个孩子带着令郎去寺里走览吧。”
谢榕顺势看向烛生烛末,嘴角这时才微微上扬。他拉了拉孩子的手,待那双被遮住的眸子看向他时,便说道:“桢儿便去与那两小僧交谈,为父与住持还有些话要谈,可好?”
谢桢点点头,再看向亭里的兄弟二人。
“住持好!”烛末还没等来人走到亭前,便以叫喊出声。住持笑着抱住向他跑来的人儿,好笑道:“今有贵客在此,还这般胡闹?”
“阿末。”烛生拉住烛末,将他向后一拽。这才对着谢榕福福身:“见过大人,阿末让您见笑了。”
谢榕摆摆手,道:“大人谈不上,叫我榕叔便是。”
“榕叔好。”“好好好。”谢榕看着两人各用一根发带束起的黑丝,疑惑地扭头看向住持:“这两位小公子是?”
住持摸了摸烛末的脑袋,答道:“烛生与烛末是六年前寄住于玄峰寺的。父母为多加交代,只是叫他们多年后自由定夺去向。”谢榕点点头:“那便是带发出家?”住持伸手顺了顺白胡,笑了:“也是这般意思。”
谢桢抬头看向那两兄弟,没说话,只是拽紧了父亲的衣袖。谢榕这才拉起谢桢,说道:“桢儿,一会便由这两位小公子领你去四处逛逛。还不去谢过他们?”
烛生烛末一早便注意到谢榕身后的孩子。一身天蓝色的长衫,衣摆处浮有几处锦织的绿叶,犹如寺内荷花池里的浮萍,风拂过,便漾起层层涟漪。烛末小步靠近矮了自己半个头的谢桢,问道:“桢儿的眼睛为何用纱罩着?”烛生再次拽住阿末,唯恐他再多说几句。谢榕看了看烛末,摇摇头:“无碍,只是桢儿他的双眼怕会吓着你们,此次上山也有意让住持为他瞧瞧双眼。”
“阿末才不怕,阿末不介意。”烛末甩开烛生紧抓不放的手看向谢桢。谢榕见谢桢转头看着自己,便对其一笑:“那好,那便多谢小公子了。”说罢,他便伸手解下那浅色的纱巾。
烛生只见那白雪般色彩的纱巾一落,渐渐清晰的便是谢桢那双浅绿色的双眼。入冬的时节,这抹新绿无疑暖化了早间的寒霜,令他不禁为之一动。
“榕叔,桢儿的眼睛真好看啊。是不是外面的孩子都是这样一双眸子?”谢榕听着阿末的感叹不禁哈哈大笑,他拍拍阿末的头:“小公子,桢儿便由你们领着,我也放心。”
等住持与谢榕一走,烛末便看着谢桢的眼睛问道:“桢儿今年多大了?”
谢桢第一次被人用这么热枕地看着,他有些窘迫地扭头答道:“七。”
烛生看出谢桢的不适,急忙拉开弟弟。谢桢看着这位从刚见到时便总是一本正经的公子哥,似乎等他问些什么。烛生感觉到他的目光,便笑笑说:“桢儿生得好看,想必很受欢迎。”
谢桢眨眨他的绿眼,说道:“阿娘与阿爹从不让桢儿出门见人。”阿生还是没拦住阿末,阿末抢着问道:“为何?”
“阿娘说,我小时总被其他孩子欺负,虽然我已不记得。但既然阿娘说了,我便不再出门。”谢桢跟着兄弟俩走在石子路上,看着拉开阿末的烛生笑笑。
烛生见烛末闭嘴,便跳开这话题,指着荷花池里的鲤鱼道:“桢儿你绝对没见过比我们寺里的红鲤鱼还要大的鲤鱼了。”“对对对!我领你去那边的石板上看,那儿看得最清楚。”烛末也起了兴致,立马拉起桢儿的手往荷花池边的石板上跑。
烛生没赶上他,本想作罢,却见自己的弟弟拉着未出阁姑娘的手。大叫不好,立马跟上去大喊:“阿末你还不放手?!”
却听阿末不解趣地回道:“阿生你跟不上我,难道还想钻桢儿的空子?真不害臊。”
烛生耳根一红,像极了他调侃阿末时,后者的模样。他只好抓紧步子去追那抓着姑娘不放的狂徒,闷着声没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