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出走、归来 岁月的痕迹 ...
-
岁月的痕迹在孩子的身上最明显不过。围着房子跑了两圈下来,张海青便气喘吁吁,看着银燕脸不红心不跳地横在她面前不远处,心理越发懊恼。调回头十年,老子就是挑起桶也可以跑趟子,还撵不上你个死女子。
成龙牵着丁文凯的手,站在一旁看着笑。
林银燕,还是抿着嘴,一副老不乐意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个子已与张海青一般高,瘦瘦削削很是苗条,一条马尾扎得老高。咋看咋青春。
张海青把手中的细条子一扔,转身回了屋。
“哎呀,妈——”
“你是我妈!”张海青冲女儿咆哮道。
成龙和弟弟又呵呵直笑。
林银燕瘫在椅子上,看张海青使劲地把饭菜刨进嘴里,像有仇似的,狠狠地嚼。她也明白这个女人的不易,又要照看铺子,又要照顾两个弟弟,但她还是坚决地要出去闯荡,她要趁年轻,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她有些急不可耐。她眼看着母亲将一碗饭刨进了肚里,连忙起身去收拾一桌的碗筷。
张海青望着女儿在灶屋里忙活的背影,她的气还没有消,猛灌了一杯水下去。“成龙,帮妈再倒一杯水。”
成龙丢开弟弟的手,倒了一杯水放在张海青的面前,又退了回去重新牵起小手。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就是不得去读书了,打死都不得去。”从灶屋回来的银燕甩下一句话便想朝楼上走,让张海青给吼了回来。
“你老汉儿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喂大,我容易……”
不等母亲说完,银燕便急道:“妈你讲啥咧,啥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喂大?我们兄弟姐妹未必是狗,就吃你屎尿长大的。”
成龙在一旁又笑起来,文凯见哥哥笑,也跟着笑,张海青瞪了一眼俩儿子:“我这么辛苦为了哪个,不就是为了让你们有书读,将来不必像我一样。我以前是想上学家里也不让上,要是我以前多读点书,你妈我能这样起早贪黑地拼命么?现在有这个条件,又不珍惜了。”张海青说着说着,眼眶不由得红起来。
银燕见母亲这样,反而有点不知所措,最终依然眼睛一横,嘴巴一撇:“你看人家佳晨姐有出息了,你的娃儿没出息你没面子。大姐肯定会遂了你的心愿考上大学,以后还有成龙,还有文凯,我就不愿意读书,再说了,职高有啥可读的。这一年职高,都是浪费时间。”
“你各人考不起高中怪哪个!”
“是是是,怪自己。职高出来,还不是进厂打工,不如我现在就出去。”
“那你到铺子上帮我。”
“啊——”银燕没想到母亲会来这一招,到自家铺子上,这算哪门子打工。
“啊啥啊,你以为管理铺子简单,现在向阳镇上这么多铺子,生意要死不活的多了,这里面,学问大了。我每个月给你发工资。”
银燕面露难色,母亲还越说越当真,这哪行。“我和佳音都说好了,不读书了就去广东。”母亲问去广东干啥,银燕又道:“佳音的小嬢在广东啊。”
“不准去!”张海青呵斥道:“你没听到大林湾的人是咋议论林子美的,你还去找她。”
“切,”银燕不屑道:“那正是大林湾的可悲之处,林子美咋了,那楼房还是人家出钱修的咧,没修那楼房,他小哥连婆娘都结不上,没人去笑话他小哥没本事,就晓得弯酸林子美。”
“你还有理了。”张海青一巴掌拍在女儿的头上,换来女儿一双瞪大了的眼睛。
“难道不是啊,这大林湾的人,就见不得人家好。大家过得都不如意,他们心里就舒畅了,人家要过好了,就眼红,话就来了。”林银燕没少听村子里的人们背后是怎样议论张海青的,最初她听见了,还理直气壮地回击几句,但后来,她也想明白了,这些人是不如自己的母亲,能力上不如,那劲便全使在了嘴上,在心理上求得一点平衡。
不管张海青同意与否,林银燕还是像当年的林子玉一样,抓着机会便溜了。张海青问到林子美的电话后,打了一个长途便作罢,女大不由娘,她也只能由银燕去了。谁说大林湾很大,大林湾小得连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都呆不下了。而那出走在外的人,终究是要归来。
林子燚和方小琼这次回来后,便再没有出去过。不过与许多出去的人不同的是,别人是挣了钱或者揣着眼界兴致而归,而他们每次回来是为还债,眼下债是还完了,人却不行了。林子燚患上了糖尿病,方小琼得了乳腺癌,癌症,在21世纪初依然是闻之色变的,大林湾的人们在得知方小琼的病后,替她悲伤了一阵子,毕竟这个满院关不住笑声的女人,平日里是那么的亲切而恭敬。
回到向阳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方小琼都没有再出过门,人们也再没听到过她的笑声。除了林子燚偶尔在街上出现外,人们看到他的家人都属难得,两个儿子在外打工去了,回家是来去勿勿,就算回了向阳,也没踏进大林湾,人们走过他家门口通过大门上的一扇开着的小门,时不时地能瞅见林非金一眼,胡子还是那胡子,脸还是那张老脸,老头子像生在躺骑上似的,眼睛微闭,伴着一台老式收音机,他就像为了椅子与收音机而活,世间的一切风风雨雨又与他无关了。大林湾的一切都在变,就只有这老头不变。
为了治病,林子燚将他家的老宅子作价卖给了他老头子抱养过来的哥哥林子方,林子方的儿子没过半月便请了机器来将这座曾经令无数人羡慕的宅院推平开建两层楼房。四四方方的楼房不到三月便搭建好了,这次没有请客,修个楼房在大林湾已算不上多光耀的事,当两层宽敞高大的贴满黄灿灿瓷砖的楼房呈现在人们眼前时,人们都在脑海中回忆当初老宅子的模样。
老头子在房子落成后踱过来看了一眼,转身便走,恨恨地吐出三个字:败家子。林子燚不知道老头子到底在骂林子方还是自己,或者两个都在骂,可他有什么办法。
这一天,林子燚在街上遇见出来买菜的张海青,招呼过后,林子燚踌躇好一阵才开口道:“兄弟媳妇,我想麻烦你个事。”
“子燚哥,有事你说。”
“是这样的,这个事喃我早就想提,但是又不好意思提。”
“哎呀,都是一家人有啥不好说的。”
林子燚移开视线:“我想给你哥说,茶馆里人又多,古幺娘喃,又没碰上。我家现在这情况吧,大家都知道,老宅子我都卖了,实在是没办法。 ”
“会好的,这些都是暂时的。”张海青宽慰道,尽管之前她很是瞧不上这男人,但现在,她又的确是挺同情这一家子。
“我只是想让你回去帮我带个话,你给红梅说,她以前借小琼的钱,能不能考虑下还了。”林子燚说得极其委婉,不像个要债的,倒像是他欠了人钱。
这下轮到张海青面露难色,她与方红梅好些年都没有说过话,现在林子燚却让自己去问方红梅要钱,这,咋开得了口,不过林子燚以前那么风光无限的一个人,他不去找林子聪说,不去和古云香说,而是拉下面子给自己说了,推脱的话,她一样是难以开口。“早就应该考虑了,现在你们也不容易,子燚哥,你放心,我想办法把话带到。”
张海青在铺子上想了好一阵,她决定去找林母,一件事没落实,存在心里她不踏实,交待了妹妹几句,她便上街口走去,她知道林母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那儿与一堆老太婆闲扯。
远远地,她便瞧见了,林母拉长着一张脸撇着嘴正在应和着什么,这些太婆们说到自己的儿媳妇,总喜欢摆出一副这样的表情来。
张海青在一个肉摊上割了两斤肉,走上前,笑道:“幺娘。”
林母盯了她一眼。
“幺娘,你来,我给你说点事。”
“和尚撵道士。”林母从凳子上站起来,向她走去。张海青挽过林母的手臂,带到一边去,笑兮兮地:“给你割了两斤肉。”
林母瞪一眼她,不屑道:“就这事?”
“当然不是了。刚才林子燚碰到我,让我去给红梅说一声,意思是红梅以前借了他家的钱。”
“要钱直接去问红梅要啊,找你干啥?”
“小琼现在不是生着病不出门嘛,林子燚可能抹不开面子直接问,让我去说。幺娘你晓得我的,我和她好久就没说过话了,所以这事还得麻烦你,你看人家两口子,的确恼火。”
“哼,以前洋盘上天了,如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富不过三代,老话说的一点错没得。”
“是是是,但欠人家钱,现在人家又是这么个情况,是应该还。”张海青对林母的话有些哭笑不得,她这一番感叹与自己所说的,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关嘛。
“还,又没说不还。我回去就给红梅说。”林母说完便向大林湾走,张海青将肉硬塞给她后又折回自己的铺子上,拿了几样补品往马路上林子燚家走去。
一推开门屋子里便出来一股中草药味儿,老头子在正屋后天井坝子里躺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吼着,他抬了下眼皮,又垂下了。张海青打了声招呼,便直接走向后面,灶屋里林子燚正守着炉子上的药罐子。
“子燚哥,话我让我幺娘带到了。”
“好,麻烦你了。”
“我来看下二嫂。”林子燚接过东西,望了望楼上,张海青便直接上了楼。
方小琼半靠在二楼的沙发上,对面放着电视,看见海青来,忙抻了下身子,把毯子往胸面前拉了拉,挤出一个笑来。
“二嫂,现在咋样?”
“能咋样,拖日子呗,我还想早些走了倒好。”
“不能这样说,现在医学发达了。”
“没用,扩散了,神仙也救不了啦。”方小琼苦涩地笑着,笑中带着豁达,也带着不舍。张海青很不愿意处在这样的环境下,她觉得自己生来就不会安慰人,她很想说点好听的话,能够抚慰下方小琼的心,但她不会,她也不能这样干坐着啥也不说,于是铺子外的闲言碎语便让她搬了过来。张海青也学着那些妇人们一样,嘴唇翻飞着,扯完东家扯西家,方小琼听着这些话倒也受用,不时地问一句应一声,在这些闲碎言语中,病痛暂时地消失了。
末了张海青将两百块钱硬塞在方小琼的手里,笑道:“铺子上还有事,你好生养病,过些日子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