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分的女人》鱼鳅串

9、爬上了床 转眼年关将

　　转眼年关将近，当时的农村除了屈指可数的少数人家不愁吃穿，其他的都在贫困线上挣扎。生存资源是土地，谋生手段是力气，面朝黄土背朝天，忙碌一年到头也没余下多少,年年如一。

　　这段时间里林家最忙碌的当属大儿媳周玉兰，一家老老少少的饮食，全在她一人身上。蒸红苕，烘苕皮，磨酒米，点豆腐，做豆鼓……周玉兰总会在有限的食材上尽可能地变出多种花样。而这些林母是不在行的 。

　　学校放了寒假，刘小娇在向阳乡的扫盲也结束了。临走时，她把一封信通过子玉之手带回去给林子云。

　　刘小娇走了，林子云的悲伤恰好是她母亲的快乐，林母也不再要求他去红光乡回礼了，她得给他时间来悲伤，去遗忘，她始终不渝地相信，她是可以掌控好一切的。

　　玉珍在年底前又回了红光乡，从婆家抠出的年货总是要送回娘家的，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多捎了一份给海青家，这一份当然是林家的回礼。

　　四尺咖啡色的家机布，两把面，六个碗大的和着花生米的圆子粑，玉珍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在张家的桌面上。张家老头子拿眼横了一下，唤上大黄不稀罕地走开了，留下海青妈笑着去。

　　“这布啊，林家老母亲说了，是给大娘做衣裳的，虽然不是啥稀奇面料，但是经事又耐穿。圆子粑是林家大嫂弄的，你也尝尝，刀切了，一片一片放在锅里蒸热就可以吃，听说她大嫂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海青妈笑着，客套着。

　　“林家老母亲说了，上次你过生，他们没来人，这次算是补个礼，老二让人请去修猪圈，忙不过来，暂时就没过来。”

　　“不要紧，不要紧。你还要在家呆几天吧？”

　　“既然回来了，当然得过两天才回去。”

　　海青妈又问了一些关于林家的情况，玉珍能够知道的都一一作了回答。张海青可对这些不上心，拉着玉珍便进自己房间。

　　“老二真是忙不过来，你也只有骗我妈。”

　　“他妈是这样说的。”

　　“明显是他不想来，要来的话，哪里又少了这一天。”

　　“这是你愿意的啊？”玉珍的意思是又不是今天你才明白林家老二喜欢的不是你。

　　张海青沉默不语，这哪里是她愿意的，她只不过把形势发展估得太好了一点。

　　“哎呀，放心吧，那个女知青回城了。他们之间的那篇翻过去了。”

　　这个消息对于张海青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喜讯，她早就说过回去是早晚的事，“她回去不回去与我有啥相干，回去了，老二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不可能总是剃头刀子一头热吧。”

　　“蔫啦？”玉珍笑起来，“行，那你把东西退回去吧，这事就到此为止。”

　　“凭啥子？”海青也笑了起来，“他们还吃了我的鸡咧。”于是把上次坟地捉鸡拿到林家当礼送的事说了一遍，玉珍也忍不住笑出来，直骂她胆子够大。“都这样了，我能退吗，退回去我也没面子了。”

　　“啥面子里子，面子那都是给别人看到，里子才是自己的。”

　　“听小虎婆婆说你以前嫁给你男人时也不太愿意的，是不是？”

　　“是啊，哪个年轻的时候不想找一个自己喜欢又对得上眼的，他比我年纪大了一截长得又一般人又木纳。”

　　“但是没看出来你哪里不满意啊，我看你在那个家过得很好呀。”

　　“感情啊，是睡出来的。”张海青忍不住笑，玉珍自己也笑了一下，继续说，“你莫笑，我说的是真的，人啊，总会认命的，再多的别扭都经不住时间。原本再不相干的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一个锅里吃，一个屋檐下住着，然后有了娃娃，再没有感情的人也有感情了。”

　　“那我继续等老二？他妈的，有人眼巴巴地等我嫁，我不嫁，我却眼巴巴地等人家来回心转意。”张海青气呼呼地为自己鸣不平。

　　“哪个喊你愿意喃。”

　　“对，哪个喊老子愿意喃！”这句话说的，气势又豪迈，好像张海青自己是山大王一般。丁二狗算个啥，送上门的，还不稀罕要，我就要定了那个了不得，不得了的整齐的男人。

　　张海青又精神百倍了，仿佛猎人看中了目标一般清晰，她要放她的猎物一段时间，然后她才攻击。

　　过了两日，海青妈盘算好了时间与要送给林家的东西，让海青交给玉珍捎带回去。

　　“带什么带，用得着吗？”

　　“你这话说的，人家过生，你能拿出啥去，人家又是布又是面的。我们也不能白收人家的，当然得带。”

　　“我是说不用玉珍姐带，我亲自送。”

　　“ 一个姑娘家，男方还没上门，你倒是一趟又一趟地往人家里去。”

　　“我愿意！”张海青昂着头对她母亲说，她一个山大王怕啥啊，哪个爱说说他的，她是要去征服她的猎物，征服那个了不得，不得了的整齐的男人。

　　这次海青去林家时间赶早了，饭桌上林子云就坐在海青的对面，一语不发地吃着碗里的饭，并不拿眼看她，坚定的张海青只得褪却了山大王般的豪迈，畏畏缩缩地吃着。

　　一桌子的气氛都不太对，除了林母，别人都没啥话语。只有林子华，拿眼瞅一下这位又拿眼瞅一下那位，嘴角扯出一条长长的笑意。

　　林子云人不留客，天要留。吃罢中午饭便下起了雨来，冬季的雨虽说不似夏天那般狂暴，但也密密麻麻扬扬洒洒。林母自然不会让张海青冒着雨离开，正好借下雨让她在家多呆些时日。

　　晚饭吃罢，张海青帮着周玉兰一块收拾洗涮。

　　“老二，你今天晚上跟老三一块睡，老二的床让给姑娘睡。”

　　“安，这不得行哦。”林子华反对母亲的安排，“我才不跟他睡，两个大男人，挤得下啊。”

　　“在我肚子里咋把你两个挤下去的。”

　　“你不同意，我还不同意哩。”林子云也反对着。

　　“你两个是冤家对头不是？”林母对这一对双胞胎兄弟是诧异之极，都说兄弟情深，这两人身高不同，长得不一样，性情更是悬殊之大，她咋就生出这样一对冤家对头出来。

　　“那咋整，我那床也睡不下三个人啊，这样，子玉你陪着张家姐姐在你二哥房里睡。老二，你要么跟你老汉去睡草药堆，要么你抱两床棉絮在你外面猪圈房子那身铺上将就下。就这样定了。”林母就这样，有许多事，她拍了桌子那便是板上钉钉。尽管林子玉嘴嘟得老高，她还是只有按母亲的办，乖乖带着张海青去睡二哥的房间。

　　林家老大老二是不与林母住一处的，相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借着子玉手下微弱的煤油灯光，张海青打量了一下那地方，不宽的院坝前面是一小片种着菜的自留地，左边的房子看不太清楚，房前间隔着有几颗树。

　　子玉直接带着她到了右边的一道门，进去是两间连房，一个卧室，一个稍大的磨角房，里面东西很少，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凳，一个石仓。

　　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张海青又把猪圈偏房看了个仔细，猪圈里关着的兔子，海青靠着鼻子已闻出了它们的气息，猪圈的另一边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那或许就是今晚老二要睡的地方，因为这屋子没啥值钱的东西，索性连一个正经的门也没有，只用一道竹笆子挡着。

　　张海青找话与林子玉说，无非是问了几个家常的问题，林子玉一一回答了便再不开腔，她觉得自己与这个陌生女人并没有什么可以谈到一处的，于是脱掉外套睡了。

　　张海青可睡不着，躺在床上望着房顶亮瓦上的一点点光亮发呆，她的耳朵也没闲着，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有了，拿东西的声音，响了，放东西的声音，起了，整理，鞋子掉在地上，吹灯的声响次第发出来，没一个逃过海青的耳朵。又过了一会儿，一阵鼾声响起，平稳地起伏着，就像海军书包里的波浪尺画出来的波浪线一样有规律，一排，一排，又一排……

　　雨好像停了，又吹了一阵风，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另一边隔壁的屋里有了阵响动，大约是小佳晨闹着洒尿吧。

　　一切又归于到平静。

　　张海青听着床另一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一向是沾着床就入梦的，也向来没有择床的毛病，又翻了个身，还是毫无睡意。

　　大林湾，这三个字，这片树木掩映下的村庄，房屋，曾经觉得那么的亲切，然而现在自己就身处其间了，却觉得还是十分陌生的。那个彬彬有礼，沉默不语，整整齐齐的男人，曾经无数回穿梭于梦里，现在也近在咫尺了。

　　“感情，是睡出来的。”张海青突然想起玉珍说过的话，反复思索嚼咀着。

　　嚼出了其中的味道，张海青便打定主意要吞下去了。张海青的犹豫只在于她不知道怎么办，她的果断就在于她必须要这样干。

　　张海青翻身坐了起来，双脚准确无误地寻到自己的鞋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地，摸索着出了门，好在外面的光亮终于可以让压抑的眼睛追寻出她要的方向。张海青拐到左边的猪圈偏房，拿起竹笆子，摸到靠墙的床边，脱下鞋子，扯着铺盖一掀钻了进去。这一溜动作，完成得极麻利，就像她了如指掌地在这张床上睡了几十年似的。

　　等张海青完完整整地躺进被窝里时，那阵波浪线停住了，林子云被身边突然多出来的物体吓了一大跳。张海青按住她的肩头，说了声：“是我。” 林子云迷迷糊糊又清清楚楚地知道了。

　　“你干啥”

　　面对林子云的问题，张海青笑了一下，当然没人见得到她的笑，她在心里又补充着，你问的简直就是屁话，我爬到你的床上，能干啥老子要睡你。

　　林子云可没有想过要睡她，因此他仍挣着要爬起来。

　　“你走，我就喊。”

　　话一落，林子云果然不动了。人不要脸，鬼都怕，何况是一向本本分分，斯斯文文的林子云。

　　林子云木头一样愣在黑暗中，张海青又有了一些不忍：“我晓得你不喜欢我，但我是喜欢你的。”说完挪了一下位置，移到床的另一头躺下了。不管以后如何，张海青都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因此不多久便睡着了。

　　林子云让自己坐成了一挂钟，然后也躺下了。刘小娇离别的信一字一句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以前他只顾着悲伤，而这时她更深切地体会到刘小娇是真的了解他，比他自己更了解这个叫林子云的人。

　　她说他们之间，差的不是地位身份的距离，而是对未来的追求与自信。贫穷，是一种悄无声息的剥削，从自信开始，希望被一点点剥夺，让你变成一个自轻之人。保守，恐惧，畏惧改变与被改变，放弃自我，悉听尊便。这一串话切中了要害一样在林子云脑子中反复翻腾着，他与周围的格格不入，他与同龄人的不亲密，以前都觉得是他的清高，他不屑与他们争，不屑与他们抢，不屑与他们走得过近，现在看来，都是他的不自信。而这，也恰好是他与林子华最大的区别。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贫寒，林子华却可以丝毫不畏这些 。

　　林子云就这般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半是不想动，一半是不敢动。想着想着，他觉得床那头的姑娘，也不那么讨厌了，甚至还有些羡慕起她的勇气来，鸡叫几遍后，迷糊了过去。

　　“子玉，老二，起来啦起来啦，大天白亮了还要人过来请吃饭。”三个人都醒了，林子玉和张海青是被林母那宏亮的声音叫醒的，林子云是被张海青起床的响动惊醒的。

　　林子云还没来得及想如何掩饰两人同睡一铺这一幕，张海青已先他一步出了屋，林子玉也打着呵欠从另一道门走了出来。

　　“姑娘，你睡在这间屋”林母指着偏房问张海青。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走错了。”张海青埋着头。

　　林子云慌忙从屋里一边扣着扣子，一边趿拉着鞋子奔出来：“幺娘，我们没有咋子。”

　　“幺娘有说啥子吗”林母反问林子云。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子云急了。

　　“你吼，你再吼大声点，让周围邻居都晓得。”

　　林子云看了一眼张海青，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所谓无所畏惧林子云便不再说话了。

　　林母也看了一眼张海青，那眼神是，放心吧，有我作主。林母拉过林子玉朝另一边院子走去，两人跟在身后。

　　林母是暗自高兴的，这姑娘，真是小瞧了，不光胆子大，心眼也鬼。不管干出没干出点啥事，这下好了，睡到一个铺上了，不答应也说不出个合理的话来。她一个姑娘家都不怕，我这养儿子的还怕啥，一个姑娘家能这样豁得出去，那不正说明她对自己老二的中意，对这个贫寒之家的不嫌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