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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寿辰 198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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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2月7日,农历庚申年冬月初一,这天是海青妈的生日,同样这一天林母也到了54岁。
老早老早张海青就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又期盼,又不安。
她的期盼是可以等来的,她的不安却实实在在地无处宣泄。
海燕是这样给她说的,人家请了你,你自然应该去;海鸥说的是,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于是海青爱理不理的走开了,她在两个妹妹身上得不到答案,在小海军身上更得不到。老头子直接放弃了,现在唯一可以听她诉说下心声的,就只有母亲了。
“人家既然给你说了,你不去也不好吧”
“但那天也是你过生哦。”这话一出口,连海青自己都觉得不太相信是表明了她对母亲的敬意。真是那样,她就不会纠结了。
“你是担心其他的吧”
张海青点了一下头:“我是觉得没到时候,他妈随口一说,人家未必欢迎。”张海青想到上次去林家,林子云连句话也不肯多说的样子,难免有点泄气。
“那你就去打个照面,带点东西也算是礼节到了。”
“咱家能有什么拿得出手。天冷了,整顶帽子吧,称毛线叫海燕打是来不及了,我还有点攒下的钱,给你也买一顶。”
“我不用。”
“那再说吧。”
转眼便到了6日,吃过午饭张海青跟着母亲到坡上砍了一大堆柴,又背了回去在后阳沟屋檐下码好,见天色不早了,便打了声招呼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去向阳乡。
或许是心里揣着事,走着走着,张海青便把路走叉了。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心便越来越慌,步子也越来越乱。
好在翻过一个垭口,见着一户人家,张海青慌忙上前问到向阳乡的路如何走,那人告诉她,要么返回去在上一个垭口处一条机耕道那里左拐,要么胆子肥的话直接向前走,看到一片坟山包右拐直走稍微近点,在前面那个村子就汇成一条道。
张海青听罢道了谢,都懒得做考虑便直接拿脚朝前走去,肥不肥那是胆子的事,与她的脚不相干。
冬天里人变得很迟钝,太阳敷衍地履行着它的职责,夜色却急不可耐地赶来。
估摸着走出一里地,海青果然看见在路的右边不远处耸立着一堆堆大小高低不一的坟包。
脚已来不及等心的害怕,海青便拐进了那片暮气沉沉,阴气重重的坟地,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要说海青不害怕是假的,此时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缓慢吃力,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鬼故事赶着趟地涌上了脑子。
这时眼睛变得不好使了,看着那一棵棵树,也像一个个鬼怪;这时的耳朵却异常的灵敏,每一处声响,风吹草动都扩大了十倍的音量。
张海青高估了自己的胆量,她的腿脚变得有些发软,但她更不敢停下来。这种纠结矛盾不安恐慌中,她脚被绊了一下,人一个趔趄扑向了一块墓碑,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地叫了出来,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叫了起来。
张海青魂不附体地瘫在了地上,好一阵后,她才反应过来。
那是一阵鸡叫。
张海青大口地喘着气来平息自己的惊慌,只见一只母鸡张开翅膀一左一右摇摆地扑腾着,很明显,这是一只脚受了伤的鸡。
平静下来的张海青上前一只手逮住鸡的翅膀,挟在怀里,那鸡也不叫了,任由她裹着。
出了坟地没走多远经过一个村庄,翻下去便是那条小河,过了桥的路一马平川。
到了大林湾早已是万家灯火,林母和林子玉将张海青迎进门:“海青啊,怎么这么晚?”
张海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干完活就走,哪晓得一急走错路,就走到现在了。”
“老二都回那边屋子了,子玉你先去给海青姐姐弄点吃的,再把你二哥叫过来。”
张海青拉住了林子玉:“不用了,我马上就去刘家坝,古嬢明天你过生,我妈让我把这只鸡带来给你炖了补身子,不要嫌弃,它脚受了伤的。”
林母又客气寒暄了几句,接过那只鸡放在一旁,留不住海青,只得将她送了出去,本想着送到刘家坝,又让海青推了回来。
“这姑娘,胆子才大哦。”林母对林子玉说。
林子华不知啥时候站在堂屋通往他房间的门槛上,拿眼盯着母亲抬了抬下巴:“这就是,老二的那位?”
“啊,可以不嘛?”林母白了他一眼。
林子华嘿嘿一笑,点着头连声答复着:“可以,可以,可以。”
张海青又摸着黑到了玉珍家,李大妈张罗着让她吃了。冬季的农村天寒地冻,晚上黑漆麻乌的各家各户都早早闭了门,吃罢洗漱完便钻了被窝。
第二天一早张海青吃了早饭便回家了。
54岁虽然并不算什么大寿,但林家这一天还是要比往日齐整。林非木这天也不上山采草药了,只趁着一个难得的大太阳,把没卖掉的草草根根枝枝丫丫都搬到院坝里来见光。
这一举动自然又引来林母的不满,但介于日子的特殊,她只拿眼狠狠地砍了老头子几下便默许了。
在这个家中,能接受这种草药气息的,只有两个人,一人自然是生活在草药堆里的林非木,一个便是他的孙女林佳晨。
4岁不到的林佳晨长得瘦瘦精精的,发根齐耳,在头顶上方扎着一小缕辫子,绑着一根粉红色的蝴蝶结。
小佳晨看到爷爷翻草,也跑上前去学着林非木的样翻起来。林母瞪着老头子的眼神也顺便着把孙女一起瞪了。
“佳晨,走,跟三爸去打鸟,打了给你烤着吃。”林子华上前逗林佳晨,林子华虽然许多时候没个正形,但是对林佳晨的喜欢,在这个家中,只亚于他大哥大嫂。
“不去。我要给爷爷翻草药。”
“不去算了,我自己去,打了不给你吃。”林子华拿着弹绷子走了,人还没走出院子,一个石子便向着天空飞了出去。
“不吃就不吃。”林佳晨努了一下嘴巴,看到白胡子爷爷一脸的笑。
林子云正在一团烟雾中拨着鸡毛,林母走过去从他手中夺过鸡来,猛烈地抓扯着,一边抓扯一边说:“你去刘家坝子把张家姑娘请来吃饭。”
林子云埋着脑袋,说:“找不到。”
“要死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隔着帽子远的都找不到。李大妈家,她儿媳妇叫玉珍,问问就晓得了。”
林子云还是埋着脑袋:“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林母把鸡扔在滚烫的水中,水夹着鸡毛扑了一桶:“不中用的东西,你来扯,我去。”林子云又继续埋着头钻进那一团雾气中。
林母带着子玉向刘家坝子走去,自然扑了一场空。
人扑了个空,心里却更满意了。
回来时大媳妇周玉兰已将饭菜做好摆上了桌,一家子就等林母回来开饭。
老佛爷手一挥,众人齐上桌,她想起了嫁出去的女儿林子娟,虽然人不在身边,看着眼前的八个人,八张嘴,还是觉得十分欣慰。
一家子东拉西扯地摆谈着吃起来,子聪说丈量土地的事;玉兰说要在过年前弄些红苕来做圆子粑;子华说还是夏天安逸,捉不完的鱼打不完的鸟;子玉说学校的某某某把花盆打碎了,赔了多少钱;连一向懒待开口的林非木也开了腔,说一个医院都没解决问题的病人吃了他卖的草药,人反而好起来了。
“背时倒灶的让你遇到了。”林母笑起来,她的笑是哪里是吃了你的草药好起来的,纯粹是死马当活马治,又或者是瞎猫遇着死耗子的意思。
林非木偷偷瞄了老婆子一眼,不说话。
“那你治好了人家,给了你多少钱啊?”
林非木这回拿眼盯住了老婆子,那眼神是,你这人就是俗,一辈子只知道认钱,他说:“医院治了那么久,有好多家底,没要他钱。”
“背时倒灶的,天得往山上爬得展劲。”
“爷爷凶哦!”林佳晨向爷爷投去赞许加羡慕的目光,老爷子爱怜又得意地笑了笑。不消说,两人又一齐挨了一顿老佛爷的瞪。
“张家这姑娘真是不错,你们晓得不,今天也是她妈过生,人家昨天还摸黑过来给我送了礼,今天一早又回家了。”
“那幺娘,我们是不是要回个礼喃?”周玉兰问林母。
“这个是自然,不然让人家咋个说咱们这一家子。只进不出了。”林母看着一句话不说的林子云,“老二,抽个空,带点东西去趟红光乡张家。”
“不去。”林子云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死娃子你到底想咋子,让你请人你不请,让你回礼你也不回。你眼里就只有那个知青是不,无法无天了,当我说话是放屁,当你老子死了不管用啦。”
老佛爷发起飚来,差点把屋顶也掀了。不过除了吓倒小佳晨,别的人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林子云一改往日的平静沉默,显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又没沾别人礼,我自然不去回。”
话一出口,林子华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啥,你没沾别人礼,那你刚才吃的鸡肉喝的鸡汤是啥,那就是人家的礼。”
林子云恼了,放下筷子便走了出去,林母一连串的骂自然也跟了出去。
“幺娘,二哥不喜欢,你就不要逼人家嘛。”
“你青勾子娃娃晓得狗屎。”
“我就晓得刘老师和二哥配。”林子玉再次撞到了枪口上,林母的手扬起来伸过去,最后还是停在了空中,“他两人能成,等我死了先。”
林子聪道:“幺娘,过生的日子你说的啥话。”
周玉兰给林母夹了块肉:“再不吃,该冷了。”
“气饱了还吃啥!”
林非木笑眯眯,慢吞吞地移开板凳,离开桌子,踱到院坝里去,小佳晨也跑过去,两人不紧不慢地翻着那草草根根枝枝丫丫。
林母望着老头子和孙女,一脸的羡慕:“还是这死人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