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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题 老地方离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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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离大林湾不远。穿过向阳乡公社旁边的那条小路,走不了多远下了坡便是一条小河。
这天的太阳是在傍晚出来的,一眼望去此时就挂在河尽头的柳梢上,水里也有一个太阳,只不过被搅散了,和着金灿灿的霞光,仿佛是一大盘鲜艳艳的西红柿蛋花汤。
也许是中午的那两碗红苕稀饭消化完了,看着这太阳与霞光也像好吃的,林子云感到自己有几分可笑。
他看到自己坐着的石头边上有一路蚂蚁,于是抽了一支狗尾巴草,轻轻地在地上拨弄着,搅得蚂蚁们四处逃窜。或许又意识到自己的无聊有点过了头,林子云丢了狗尾巴草,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土。
林子云的确没有他同胞兄弟林子华高,他还有些瘦,柳柳条条的身板,因此显得那身蓝布衣服略微宽大了点。林子云生得眉目清秀,脸庞光洁白晳 ,表情沉稳冷峻,这与嬉皮笑脸成天往外窜晒得皮肤微黑的林子华是不一样。
林子云脱下布鞋丢在地上,挽起裤脚,踩上一根斗碗一般粗的柳树杆,将两条腿浸入河水中。
这棵树也许是被风吹倒下来的吧,再经过人们的踩踏,现在就直扛扛地横在了河面上,柳树的生命力真的是顽强,就算是这样,也丝毫没有影响它的成长,一大把柳枝飘浮在水面上,像一个女人在洗涤着长发。
“嗨——”这声音是林子云熟悉的,顺着声音望去,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姑娘已顺着坡跑下来。
姑娘穿着白底蓝花的确良上衣,深蓝色的裤子,纯白的胶鞋,手里拿着一枝木槿花挥舞着,脸上的笑容也飞舞着。
“刘小娇,上来!”
“上哪来,你那?”叫刘小娇的姑娘立于河岸上,没动。
“啊,教你一个新把戏,快上来,轻点。”
刘小娇只得脱了白胶鞋,将它们放在一块石头上,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扶着柳枝颤颤巍巍地迈开步子。
“不用怕,伸开双臂直接走,就算掉下去也没事,水不深。”刘小娇没有直接走,也没有伸开双臂,仍旧半蹲着颤颤巍巍地摸索着。
林子云爬起来 ,走了两步伸出手去,刘小娇迟疑了一秒,抓住了伸来的手。刘小娇没脸红,脸红的是林子云。
两人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树杆上,相隔半个身子的距离。“来,把脚轻轻地伸进水里。”林子云示范着,刘小娇跟着做。
不一会,两人都莫名兴奋起来,但又不敢有所动作,只把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眯得很小。
水下面,一群小鱼儿正在啃着他们的脚,这儿叮一下,那儿叮一下,痒死了,却有趣的舒服。
刘小娇捂着嘴,肩膀一抻一抻的,使劲憋着不笑出声。
“太有趣了,你看你看,我脚背上还有一只虾,啊,你的也有。”
林子云笑看着她,像看一个没见过市面的小孩。
“你看啥?呆子!”刘小娇发现林子云一直盯着自己看。
“看你。”
林子云觉得今天的刘小娇比哪天都好看,弯弯的眉毛似柳叶,一对大眼睛水汪汪的,就像这盈盈流动的清清河水,皮肤白得连下面的青筋也若隐若现,嘴唇上面的那颗黑痣,也显得俏皮可爱。
那一头披散开的头发被夕阳一照,发出晶莹的棕红色的光泽来,就像,就像半熟的苞谷棒子上垂下来的穗子一样。
“你咋也跟林子华一个样了,油嘴滑舌的。”刘小娇撇了一下嘴巴,那颗痣也跟着抖了一下。
“我今天才明白,秀色可餐这个词的真正意思。”林子云笑了起来,他笑的是那一垂苞谷穗子,当然他不能说出来。
“说你像,你还真是了。”
“你擦了粉么?”林子云问。
刘小娇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看看手,“你咋这样问,你还懂得这个?”
“听说你穿那样的白鞋子都要擦粉的。”
刘小娇笑了起来,“鞋子洗了晒干会泛黄,所以抹上粉会显得白,我不擦,我又不黑。”
“是不黑,你挺白的。你今天去我家了?”
“是啊,你不在,林子华告诉你的?”
“我幺娘说的。”
“你妈还说啥了?”
“没啥子。”
“骗人。”刘小娇一生气,那颗痣也跟着似嗔似怨,“我都看见了。”
“那是她们的事,我可没想过。”
“那你就想想吧,你也老大不小了,想想也正常。”
“不想。”林子云很干脆地回答。
“那我们了,你也不想?”
刘小娇的话,难倒了林子云。
关于自己与刘小娇,林子云是糊涂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与她就走到了今天,他能够感觉到刘小娇是喜欢自己的,也明确知道自己也是喜欢刘小娇的。但是他不知道刘小娇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也不知道他们的明天会是怎样,他不是不想想,而是压根不敢想,所以许多时候他选择了忽视这个问题的存在。
看着林子云一言不发愣在那儿,刘小娇也陷入了沉思。难住林子云的问题,对于她刘小娇来说,何曾不也是一个难题。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不远处的河里,几个十来岁模样的男孩子光着屁股正在打闹嬉戏。刘小娇抖了抖脚,小鱼儿忙着躲开了。
“再不说话我走了。”
林子云伸出手摁住刘小娇,皱着眉头说:“其实你是明白我的。”
林子云觉得只有遇见了刘小娇,他林子云才像个活着的人,会笑,会闹,会说话,有思想。而没了刘小娇的林子云,顶多是一个会呼吸的物件。因此,他觉得即便他不说,她也会懂得。
“明白你啥?”
“明白你是爱斯梅拉达,我就是卡西莫多。”
林子云脱口而出的话完完全全出乎刘小娇的意料,她是又好气,又好笑,“你有几何形的脸么,你有四面体的鼻子么,你有马蹄般的嘴么,你独眼,你耳聋,你驼背么?”
林子云轻轻笑笑:“那我还是比卡西莫多好看多了。”
“你想过我们的以后没?”刘小娇显然不放过林子云。
“我要是鲍宣,你会是少君吗?你是少君,你的家人能不嫌弃鲍宣的清贫吗?”
“你就一点没想过走出去,你要你的一生还像父辈们一样继续在地里田间忙活?”
林子云又闷声不响了。
这个问题不是他说愿意与不愿意就能轻易改变的事。
刘小娇摸了一下头发,从手腕上退下胶圈,抓了几下扎起一个马尾,扶着树杆想站起来。
“哪去?”
“回学校上夜课。”
林子云跳进河里,扶着刘小娇上岸,两人都忙着穿鞋。
“我送你到学校。”
“不用了。”刘小娇明显地表露着自己的不甚高兴。
林子云也不再坚持,他就这样。
默默地看着刘小娇转身,离开,远去……直到看不见那个娇小的背影,林子云又坐回到那块石头上,默默地看着忙碌的蚂蚁。看它们交头接耳,看它们往洞里搬运食物,看它们那高昂的精神气,看它们急促地奔忙,有条有序。
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蚂蚁。
太阳落山了,孩子们也回家了,半个月亮抓着柳枝爬了上来。
秋收之后,紧跟着便要翻耕土地,准备油菜小麦的下种,自此进入冬种的生产期。
在这个时期内,张海青忙着挣工分,顾不上往向阳乡跑,腿是顾不上,可她的心却没闲着。这心里装了别人,连眼里的丁二狗都碍事。丁二狗碍了张海青的眼,那张海青自然又碍了她家老头子的眼。
在两父女的横眉冷对中,迎来了农闲。
张海青也迎来了她的好消息,玉珍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玉珍在娘家板凳还没坐热,张海青就奔了来。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可张海青见玉珍家人对玉珍的热乎劲,比她这个在家捂了20多年的水还香甜。
“玉珍姐,回来啦!”张海青笑得甜,叫得更亲。
“诶!”玉珍眼见海青从门槛外跨了进来,一脚的泥,“刮一下,刮一下泥巴。”
海青才不理她,直接坐到了她的边上,说:“讲究个啥,人家在地里镐草,看到你回来了就直接跑来迎你了。呆会我给你扫了就是。”
玉珍爸妈眼不离小虎地说着没得事,没得事。
他们没得事,张海青可有事了,装了那么久的心事,都快捂出霉了,她拉着玉珍往外走:“我有话给你说。”
玉珍自然知道她的心事,只拿话笑她:“你看这人,我回家来板凳都没坐热,就要朝外头撵了。”
“说了我给你屁股底下垫个热烘笼。”张海青笑着将玉珍拉出门,“咋样?”
玉珍当然知道她说的哪样,故意问:“啥咋样?”
张海青要跳脚了:“哎呀,小虎婆婆去林家了没有,人家咋说?”
“看你这样子。”玉珍撇了下嘴角,露出一个看不起她的表情,“去了,小虎婆婆回来说林家老母亲听了对你很满意的,还说只要这老母亲同意了,这事就没好大问题了,林家老母亲说话在那个家还是很有分量的。”
“哦,那我得对这个老母亲多上点心。”张海青悬着的心放了一半,轻松了不少,“还有啊,玉珍姐,我还得为这事麻烦你,我爸对丁二狗的心,没人不知道的。我想让你去劝劝他,外人的话或许他还会听进去几分,我是不消说的,我一张嘴全是错,我妈是指望不上的,妹妹弟弟更不用说了。”
玉珍叹了一口气,笑道:“哎,我是骑虎难下,逮些虱子往自己身上放啊。”
海青笑着捶了一下玉珍:“走了,我还得去镐草。”
晚饭桌上,玉珍妈一个劲地给小虎和玉珍夹菜:“玉珍,海青找你有啥事啊,还非得把你拉出去说话?”
玉珍说没事,她妈又说没事的话还用得着出去说,还背着人,玉珍只得把事情告诉了家人。
玉珍妈担忧地说:“事情本是好事,但是他家老头子,你不是不晓得哦,只怕讨不了好。”
玉珍往小虎嘴里送了一口青菜:“啥年代了,还兴包办婚姻啊,我一个嫁出去的人,我又不用天天在他眼皮下生活,才不怕。走哪里都得讲道理噻,人家海青不喜欢,也不能逼着人家嫁给丁二狗吧。”
“理是这么个理。”
玉珍又说;“再说,海青真能嫁过去,我多少还有个娘家人做伴,也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