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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关系能使磨推鬼 山里的夜晚 ...

  •   山里的夜晚是渗人的。抬头一望,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山,山中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看得见的,是那山的轮廓与山中人家透出的微弱亮点,看得清的,唯有电筒映射下那一圈泥路。偶有一阵狗吠,间或一声野鸡或是鸟叫,倒更让人汗毛直立。

      真应该把家强一起叫上的。章母一边后悔,一边加快了步伐。

      到家时已是夜深了,章母轻轻推开院子的门,其实就是一道竹笆子。望着眼前的这几间泥巴屋子,不由得一阵心酸。大林湾的女人是好强的,大林湾的女人也是认命的。

      章家强还坐在电视机前等着母亲,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响,赶忙走了出来:“妈,你上哪去了?”

      章母放下背兜,抓起桌上的杯子灌了口水:“我能去哪里,白天堵了小半天的门,我也去踏踏她家的门。”

      “你去刘桂花家啦?”

      “不去能行啊,我还开不开铺子做不做生意了。”

      “那就把罚款缴了嘛。”

      “缴是要缴,关键是怎样个缴法了,不能张口好多闭口我就给好多吧。”

      “这晚上出门,你也不叫我一起。”

      “我想人多不方便。是应该叫你一起,那山路走得,吓人。”

      “那她说缴好多喃?”

      “没直接说,让我办事直接去找她,应该有松动。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总得有个回转。”

      “你这背个背兜,是去送礼?”

      章母白了儿子一眼:“不然你以为喃,我背起背兜跑出去装风!”

      章家强被母亲的这句话弄得直笑,章母却感慨起来:“人家那屋修得,一排红砖青瓦,地也是水泥地,我们累死累活地在地里刨,在街上守,也还是这个样。吃国家饭的到底不一样,刘桂花要说能干也不是顶能干,人倒是狠,模样也不赖,嫁个木棒锤一样的男人图啥?不就图那男人能顶老汉儿的班,能拿国家的钱,种着国家的地,还拿着国家的钱,休个病假就是不上国家的班,关键这样的人还生了两个儿子,现在却跳起脚要人家不要超生,要交罚款……”

      “唉,妈,你就早点睡嘛走了这么久的路了。这些,又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章母也站了起来:“睡觉,睡觉,同人不同命,没法比的。”

      第二天章母便在公社找到刘桂花把孩子的罚款缴了,主动加态度良好再加……一下子就少了几百下来,章母舒了一口气,终于没白费那一场山路。

      有钱能使鬼推磨,让张海青明白关系也好使的是不久之后的另一件事。

      大春忙完后向阳乡最热闹的一个地方当属粮站了。粮站位于街道最僻静的一个位置,平时除了鸟儿,无人问津,到了缴公粮的时候却瞬间成了人们蜂拥而上的一个地方。粮站是向阳除了学校而外最大的一处公家建筑,前前后后的房子比乡卫生院和公社都宽敞。粮站有一片空坝子,学校也有一片空坝子,学校的空坝子叫操场,是泥地,粮站的空坝子叫晒场,是水泥地。操场还没晒场面积大。

      把一担担粮食挑去粮站,大人们的心中总是会有一丝不舍,而欢乐的是跟着大人一块去玩耍的小孩子。粮站除了收购粮食的时节,平时是进不了的,在孩子们的眼里,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看着仓库里堆积成山的粮食,再望着门外排成长龙的交粮队伍,这还是一场盛大的景象。

      在家里闲耍的银燕这天也跟着大人去粮站了,她是趴在父亲的鸡公车上去的,鸡公车上除了她还有三口袋谷子,张海青挑着一担谷子跟在他们后面。

      粮站的人可真多,距离大门十多米远便排起了队伍。两人将粮食放下,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张海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盯了一眼恶毒的太阳,对林子云说道:“我在这排队,你带银燕去阴凉地,轮到了叫你。”

      “我来排,你带她去。”

      张海青不耐烦:“哎呀快去,我不怕晒。”

      轮到张海青验粮食等级时,已经半个多小时后了。验等级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络腮胡子。络腮胡子走到张海青面前,先看了一眼张海青,接着便低下头去瞅了瞅筐里的谷子,然后伸出手去翻了翻,一个劲往下面插,手起来的时候握着一把下面的谷子,那手臂的汗毛上还颤巍巍挂着好几粒。络腮胡子是不相信自己眼睛的,因为他最后又捡了一颗放在他那被烟熏得焦黑的门牙上,磕的一声,谷子碎成了两半。

      “干得很,晒了几回了。”络腮胡子像没有听到张海青说话一样,或许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同时他也是不轻易相信这粒谷子的,随后又磕了好几颗,才吐出三个字:“不合格。”

      “凭啥子?”

      络腮胡子轻蔑地看了一眼张海青:“凭啥子,就凭你这谷子达不到要求。”

      “我前面那个你咬了一颗就过了,凭啥我的达不到要求,我的谷子长得丑些?”

      络腮胡子轻轻一笑:“嘿你说到点上了,你谷子又不完全干,而且你看,还有好多火烟包。”

      “那你就降低等级收嘛,我担都担来了未必还担回去?”

      “不得行,达不到要求。”络腮胡子一副不可商量没有回旋的样子。

      张海青也急了:“要求是哪个定的,三个等级,未必我连最后一级都达不到?”

      “达不到达不到,担起走,不要在这占地方。”

      “就你说了算?”

      “对,我说了算。达不到要求就是达不到,我不给你开条子,秤你就过不了。趁早担回去二天再来。”

      “老子跟你有仇说,排了这半天,轮到我了你让我担回去。你来担嘛,你当是一筐棉花啊。嘴一张,一咬,想说啥就是啥。”

      “不要在这吼,要怪只能怪你谷子不对。要么担回去,要么趁着还有太阳自己找个地方晒,看天黑前给你排得出等级不。”

      张海青眼睛扫了一圈,粮站的晒场上满满的全是一地谷子,哪里还有空隙。她也学着络腮胡子的样,捡起一粒谷子,放在牙齿间,磕的一声,断为两半。张海青捏着白生生的米粒冲络腮胡子质问道:“哪里没有干,这么脆的谷子,这么白亮的米,哪里没有干?“

      络腮胡子可不管她:“我说没干就没干。”

      张海青的火气上来了:“张到你的批嘴巴打胡乱说,你的领导喃,老子不跟你说,把你领导喊出来,让他来评。”

      带着银燕在另一边阴凉处的林子云听见了这边的吵闹,跑过来,瞪了一眼张海青,冲络腮胡子笑道:“我们都翻晒了的,你再看看,水分是绝对没有的。”

      络腮胡子才不管这个瘦小的男人,脑袋一转,走了。

      没走出两步,让张海青扯住了,络腮胡子站着不动,盯着那只扯他的手,又抬起头来盯住张海青,张海青可不怕他瞪,放开了嗓门儿吼道:“粮站的领导喃,出来一个,狗日的无法无天了。老子主动把粮食送上门,还不收。不收,就不要说老子抗税不交了……”张海青的大嗓门儿引来了前前后后缴粮的人围观,络腮胡子挣脱了她的手,走了。林子云扯了扯张海青,又一个劲地猛瞪,张海青可管不了他,依旧装了大喇叭似的吼起来。

      终于把站长吼了过来,同时排在最末尾的林子聪也过来了。

      “老二,”林子聪望一眼林子云,“咋了,又敲起锣唱起戏了。”

      林子云耷拉着脑袋:“大哥,他说我的谷子不合格,让担回去。”

      站长见林子聪上前,又听见这一番话,便问起林子聪来:“林会计,这是你……”

      “罗站长,这是我二兄弟。”

      罗站长一副明白过来的神情,笑着去瞅了瞅那一堆谷子,也捡一颗放进嘴里呸的一声吐出来,笑着说:“很干嘛,”说完又伸出手去筐里翻一下,“是有些火烟包,不过前段时间天气不好,遇上病虫害,这也是难免的。这个也不能让人一颗一颗地挑出来噻,老张啊,就是要求得严格,嘿嘿。”

      “都是为国家做事嘛,理解,理解。”林子聪笑着附和。

      “林会计,我记得你前两天就来交了粮的啊?”

      “今天是给我老母亲交,她担不动。”林子聪回答。

      罗站长冲围着的人正色道:“还围到干啥,没得戏看,都去把自己粮食守到。”众人议论着散去,他又接着说:“林会计,你直接挑到前面去过秤,还有,”他偏过头对林子云说,“你和你哥一起。”

      “这个……”林子聪欲言又止。

      “上次我粮站需要用砖,林会计二话没说就先给我把票开了。这个队,我让你插一下,不违规噻,哈哈。”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子聪笑道。

      “你过去,喊你兄弟也一起。我呆会过去打个招呼就是。”罗站长拍拍林子聪的肩,走了。

      “你们先过去,我跟到来。”林子云推起鸡公车,张海青也挑起筐子和银燕跟在后面直接去了称重区。

      这天的饭桌上张海青想到白天发生的事还一肚子火气:“他妈的,那个络儿胡那个熊样,好不得了啊,拿个鸡毛当令箭,送上门的粮食还挑三拣四的。今天要不是大哥在,不晓得那些龟儿子要咋个磨人。”

      “各人有各人的职责所在嘛。”

      这个人咋说话老是跟自己不在一条道上了?张海青白了一眼林子云:“屁在,我看他就是故意刁难。”

      “人家又跟你莫得仇。”

      “是啊,莫得仇的人可以刁难,有关系的人才可以照顾。你看上次海燕的二女罚款,本来吼的是一千五,结果她妈送了点东西攀了点关系,一下子就少下去五百,五百噢。”张海青拿筷子翻了翻碗里的青菜,五百那得买多大一堆肉,“再说今天这事,一样的谷子,不一样的人,一个是不合格,一个是甲等,你说区别在哪里,区别就在于关系。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关系,使磨推鬼都可以,他妈的。”

      林子云瞪了张海青一眼:“在娃娃面前,你也注意点自己的形像。”

      张海青望了一眼金凤,又瞄一眼银燕,说道:“你们妈就这样,要形像,跟你们老汉儿学。”

      大女儿说道:“你各人倒是晓得没形像。”

      “死娃娃敢顶嘴了,吃你的饭,大人说话小娃娃不要开腔。”

      “哼。”

      “ 老二,听说队上要重新选队长了。”

      “会都没开,你听哪个说的?”

      “莫管,反正听到有这风声。”

      “选就选嘛。”

      这人真的跟自己的想法永远不在一条线上,“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当队长。”

      “我?”林子云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啊,你,虽然工资莫得几个钱,但是好歹也是一个官儿,好处还是有的。”

      “啥好处,芝麻官都算不上尽是得罪人的事。”

      张海青恨不得狠狠地揪他龟儿子一爪,头发短,见识也短,熊样,笨垂直一个,烂泥扶不上墙,她恨恨地说道:“枉自当个男人。要老子是男人,老子就选自己。”

      “武则天还当皇帝咧。”

      林子云的这句话一下子把张海青的嘴给堵住了,睁着两只大眼,竟无言以对。两个孩子笑起来,尽管她们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看着一向嘴里倒豆子的母亲竟说不出话来,这样子也是可以欢乐一下的。

      张海青干脆不说话了,只埋头吃自己的饭,三五两下便扒拉完一大碗。没法说,简直没法说,丢了碗自己回房间睡了,脸不要,脚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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