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分的女人》鱼鳅串

39、怂恿佳晨买电视 电视机在八

　　电视机在八十年代还属于稀罕物件，大林湾有两台。一台在林子燚家，一台在林非火家。林子燚家的电视是放在堂屋的，但除了他自家人再没人去看过，他家那道高高的围墙把村子里的人都阻隔开了。林非火家的电视放在自己睡的房间里，刚开始的几天偶有几位看稀奇的村民跨进去，后来也再没有人进去，说到底卧室到底是别人的私密空间，不方便来往进出。

　　这样一来，夏天一到，人们依然是白天钻小林子，晚上守堰塘坝子。大人还好，反正钻了几十年的林子，搬了几十年的板凳。小孩子则不同，当他们不知道世界上有电视机的时候可以安心地跟在大人屁股后面钻林子，躺堰塘埂子，但是现在他们知道有一个可以放出声音和画面，有唱歌有跳舞，有比赛有打仗，这么神奇的一个盒子的时候，他们就不安分了。翻围墙吧，太高，不说林子燚家的人骂，首先就让自己家长揍了。林非火家的电视吧，放在房间，何况他对孩子们又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孩子们多少都有些怕他，也不敢去。

　　想来想去他们把目标定在了林佳晨的身上。孩子们都是聪明的，他们知道如何去权衡利弊挑选目标。首先，林佳晨的爸爸有工作，在大林湾找不出几个拿工资的人；其次，佳晨的性格容易亲近，而且她妈妈也平易近人；再然后，有钱还愿意舍得给孩子花钱的人，大林湾也不多，林佳晨的爸爸是一个。综合这些理由，他们便去怂恿佳晨，让她鼓动家长买电视。

　　林佳晨回到家放下书包，便跑去给父亲说：“爸爸，我们家也买台电视嘛。”

　　“为啥要买电视？”

　　“有了电视，我们好看啊，上面可以看好多节目哦，你也可以了解国家大事，有新闻。”

　　林子聪嘿嘿一笑：“嗬，还晓得国家大事。哪个给你说的吧？”

　　“说的人就多了，佳兴，佳文，佳丽，佳美，佳音，太多了。”

　　“那他们咋不让自己妈老汉儿买，怂起你来让我买？”

　　“你好些噻，他们家莫得钱。有钱也舍不得。”

　　林子聪又嘿嘿一笑：“你又晓得人家莫得钱，舍不得了？”

　　佳晨扯着父亲的手臂摇了又摇：“哎呀，莫笑嘛，真的。他们都给我说好久了，我现在才给你说。”

　　周玉兰停下剁猪草的刀，抬起头来：“作业做完啦？买电视，买电视不要钱哦。”

　　“做完了，做完了，我在学校就做完了。我晓得家里有钱，二爸才还了钱。”

　　周玉兰还想说话，林子聪抢先了：“好嘛好嘛，买买买。”

　　“真的？！”
　　“真的。”

　　孩子们经过两天的漫长等待，迎来了第三天的欢呼。林子聪终于把一台标有“CHENGDU”的黑白电视机抱回了家。

　　孩子们的消息在这一天比大人们可灵通多了，一放学便蹿到了佳晨家中，一双双眼睛直盯着那台十四寸的盒子瞅。

　　“这个，我晓得可以转，这个是调频道的。”

　　“我晓得，我晓得这个，放声音的。”

　　“还有这个，这个是喇叭。”

　　“天线，天线。”

　　“这个拼音是成都。”

　　这一时刻，孩子们显得比大人们见识广多了。

　　“佳晨，放起噻！”孩子们等不及了。

　　林佳晨把一张凳子从堂屋搬出来，把书包丢在上面，又搬了张矮凳放下才小声地说：“现在不敢放，作业还没做完。我妈说了吃了晚饭才能看电视。”

　　孩子们唉了一声，刚才的高兴劲一下子砍掉了一半。

　　“唉什么唉，鬼头子们，各人回家做作业去，吃了夜饭再来看。”

　　“听大爷的，走喽——快，做作业，吃了夜饭好来看电视。”一个大孩子这样一吼，一群孩子瞬间跑远了。

　　晚上来得最早的依然是孩子们。子聪一家三口还在桌上吃饭，好几个孩子就在门口守着了，林子聪也没让他们闲着：“来，帮大爷把屋里的板凳全部搬到院坝里。”孩子们一听 ，七手八脚地就忙起来，那是在自家干活永远使不出来的劲。板凳搬完了，夜饭也吃好了。林子聪把饭桌移至堂屋门下正中把电视对着门外，扯过插线板来通好电，抽出天线，打开电视开关，一片雪花。
　　“大爷，咋没面画喃？”一个孩子急得叫起来。

　　林子聪脸一沉 ：“你慌个屁啊慌，调一下就有了呗。”

　　孩子们哄地笑起来，那个挨了骂的孩子也跟着笑。

　　林子聪咔咔地转动了两下，调出几个新闻联播来。孩子们连新闻联播也看得目不转睛，电视节目到底是比躺堰埂坝子要有吸引力得多。

　　陆陆续续地，大林湾的大人们也来了。空着手的，也有自己带着凳子的，抽着烟的老头子，挥着扇的大娘。林子聪和周玉兰像欢迎领导莅临一样笑脸相迎。

　　“佳晨，去二爸屋里端点凳子出来。佳兴，你起来，让你爷爷坐。佳音，自己搬块砖坐最前边，把板凳让你婆婆……”这样的话，林子聪连着重复了好长一段时间。

　　林母是来得比较晚的，一般人眼中的大人物都这样，总是后来才出场。我是去自己儿子家看电视，哪里用得着慌里慌张，难道我还用去争个好位置不成？林母来的时候，还没有向别人招呼，一众村民就首先向她招呼上了，古嫂子，快来，在屋里磨蹭啥咧，我们倒是比你积极。古大大，你子聪能干，看，我们也巴到有电视看。这时候，林母自然哈哈一笑，口里说着，能干啥，买一个电视有好能干，心里却骄傲得不行，我儿就是能干，不能干，你们能坐在这里？

　　穿过人群，林母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牵过他的两个孙儿靠近身边。林非木和林子玉也来了，坐在前排的最边上，挨着林子云一家。林子华和方红梅在最后面站了一下瞅了两眼便走。

　　堰埂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人群说话的声音小了，青蛙的叫声便大了。

　　“子华，你大哥买了电视，你咋还往堰埂上跑？”

　　“堰埂上凉快。”

　　“切。”

　　“切啥子切，不就一台电视嘛，过几个月我也买得起。”

　　“你娃就喜欢吹牛。”

　　过了一年，林子华把电视搬回了家。林勇向孩子们宣布他家的电视是彩色的，孩子们那天放学后又齐刷刷地冲到了林子华家，结果一看，只不过是黑白电视机上蒙了块彩色的胶布。那胶布上有红有绿有紫，因此那电视里的人也一个个成了大花脸，一会红，一会绿一会紫。孩子们便笑着散去了。

　　金凤带着妹妹银燕也去看了，回家后张海青好奇地问：“咋样？你三爸家的电视真是彩色的？”
　　“是有颜色，不过把胶布扯了就和大爷家的一模一样。”

　　张海青露出鄙夷的笑：“那你们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人家不让你们看？”

　　“三爸家好臭哦，电视放在房间里的，房间里有个尿桶，臭得很。小娃娃都走了，我们也走了。”

　　看你一天洋盘惨了，花枝招展光鲜亮丽，家里却连小孩子都嫌弃，洋盘个狗屁。张海青这样想着，嘴上说：“那以后就在大爷家看。”

　　在过日子上，她是节省的，不该花的钱是坚决不花，能省下的钱是一定要省。

　　这天晚上放的正片是霍元甲，一院子的人看得是有盐有味，有争论。嘿，你说，陈真凶些还是霍元甲凶。当然是霍元甲凶些。我看是陈真凶。霍元甲是他的师傅，你说哪个凶。没听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两个男人争得面红耳赤之时，被张海青给打断了：闹垂直闹，广告完了，开始放了。一群人都大笑起来。

　　“哎呀这个张海青，不得了，狗日的啥子话都骂得出，老二，你要好好收拾哈。”孔大妈笑着对林子云说道。林子云只得微笑着点了点头，以示回复。

　　“孔大大，你还好意思说，你问大家刚才是哪个说话在带把子，啥子叫狗日的？”张海青也笑着反问道。

　　“不闹了，看电视。”

　　两集还没放完，人群里便响起了呼噜声，人们抬眼一找，嘿，还是最前面的古云香。林母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头望向天，半张着嘴。

　　“嘿，你这人……”林非木拉了一下她，林母惊醒过来，抖了抖肩膀。

　　“幺娘，你要不回去睡？”周玉兰小声地问她。

　　“不用不用，看哈多。”

　　没过十分钟，她又再一次歪着睡着了。从此以后，每到看电视的时候，林母总能很快入睡，而到了第二天人们兴致勃勃讨论起头一晚电视内容的时候，她也能随声咐和着说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