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乌卿 殷红发 ...
-
殷红发黑的奈何桥上飘浮着一缕缕面无表情的鬼魂,乌卿手里拿着赶魂鞭,站在孟婆的身侧,看着前去往生的亡灵,眼睛眨也不眨。
他生前本是只黑猫,因着每日去寺庙供台偷食祭品,承了些供奉仙人的福泽,日积月累修成了猫精。可就在百年突破化形的时候,天劫没躲过,硬生生被天雷给劈死了。
死后到了地府,活着的时候在人间又没有什么善德,所以下一世还得做兽禽。
到头来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乌卿知道后哪里肯从,本想着重新投生还能有个人形,哪晓得如今这样。前肢一挥摔了放在面前的孟婆汤,嘴里咬着孟婆的裤腿怎么都不肯放开。
鬼差见他这样冥顽不灵,手里赶魂鞭立马一下接着一下落下来。口里直骂不得脸的小畜生。最后乌卿被硬生生打了百来下,后来实在受不住松了口。鬼差便连手带脚把他卷成一团扔进轮回路。
也是他运气实在太好,因为没喝孟婆汤,被打了回来。恰巧碰上了地藏王菩萨,地藏王见他微有仙气环身,又看妖元未散,丝毫不犹豫把手一挥,收到衣袖,交待几句就把他带走纳入座下,成了坐骑,到现在已经过了四百来年。
这会乌卿握着手里的赶魂鞭,一个不落的盯着移动的亡灵,焦急的看着后面还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鬼魂。
他今天本是不该在这里,因为地藏王和阎王赌棋输得实在太惨,他便被讨过来当一日鬼差。被迫穿上一身黑布长衣,揣着赶魂鞭,后头的猫尾时不时的摇一摇,映衬着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站在忘川河畔的姿势,显得十分滑稽。
“孟婆,今日怎么这么多亡魂?” 乌卿三百年没有到奈何桥来,对这亡灵的数量有些诧异。
孟婆舀了碗汤水递给面前的亡灵,道:“每日都是如此。”说完收回碗,又舀了勺汤水,递给下一个亡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就在这里守着这奈何桥,几万个年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一声象吼,这是乌卿在地府每日都会听到的声音,每日两次,一次为昼,一次为夜。
象吼响起,亡灵们纷纷退后散开,孟婆把碗一放,对着乌卿道:“时间到了,今日已过,你回去吧。”说完人已经消失不见,连带着身后一群鬼魂,也不见踪影。
乌卿见状,也来不及惊讶,赶忙抬起步子往地藏殿赶,一刻也不敢停。
等他赶回地藏殿,地藏王菩萨正散着一头红发,一只手撑在石桌,一只手上带着一串血红佛珠,那两指间已经拿着一颗黑棋,寻找落子的格子。
而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白色锦服长衫的人,头发用一抹白宽布全然束在脑后,白布多余的部分分成左右两支落在身后与头发齐长,一支直顺的并在发尾,一支布身轻搭在左肩布尾贴在后脊梁处。
见到这个场景,乌卿心里忐忑了几下,在地藏王把手中的棋子落下的时候,一脚迈进殿门,嘴里唤了句菩萨。
地藏王听到声音,抬头招了招手,让他过去。等乌卿站在他身侧,才能看清坐在对面的人。
入眼就是白齿红唇,丹凤眼挑起微撇了乌卿一眼就移开继续看着棋盘,那衣袖袖口编印了一圈葫芦花,腰间还挂着一个葫芦,随着他落棋的动作,乌卿甚至还能听到葫芦里的酒水声。
看得痴了,只觉这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惹得自己心里直直发胀。不禁感念果然是他想了三百年的仙人,从来都是这般举世无双。
这仙人唤作南阳帝君,乌卿三百年前第一次见他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那时乌卿已经在地府一百来年,虽然承了菩萨福泽,勉强能化作人形,却不能保持。所以他就趴在地藏王脚边,抬头看着南阳帝君,打量许久。一个起身,走到他脚边摇着尾巴,蹭了蹭南阳帝君的裤腿,喵了一声。
这仙人身上的仙泽是乌卿所熟悉的,这般俊美的模样也是乌卿所喜爱的,因此他毫不客气的跳上南阳帝君的腿,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继续假寐。
好久以后乌卿回忆起来才知道自己是被色迷了心窍,心心念念了几百年,还想不到。
“乌卿,你去把观音大士的杨柳枝呈来。”地藏落下一粒黑子,打断了他的失神。
躬手应了声,乌卿转身暗骂自己不该,走进殿里去寻杨柳枝。
“帝君见笑了。”地藏王菩萨看着他把白棋落下,剑眉一展,黑眸发亮。
南阳帝君听了拢拢衣袖,道:“无妨,这黑猫既在你这里百年,也算是有佛缘。况且前三世来此,也是粘我。刚才那般无伤大雅,你不必如此。”
两人说的正是乌卿失态盯着南阳帝君痴迷的事,乌卿本就动物天性,往前只爱化作原形,以猫身之态粘着南阳帝君。现却保持人形站在一边,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他生前死后加起来不过五百来年,毫不掩饰的眼神自然会被发现,更何况还是两个道行高深的仙人。
“我去西天佛祖座下听经时讨了观音大士几枝杨柳,你福气好,既然来了,便赠你一枝泡酒。”
南阳帝君嗯了一声,拿起腰间的葫芦,置于石桌,道:“地藏,此物依旧劳你,那杨柳,等我历世归神,再来取。”末了,扶桌而立,负手站于殿口。
殿外仍然是殷红一片,偶有几搓月辉撒下,衬得南阳帝君一身白衣更加与这地府格格不入。
乌卿取完杨柳枝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白衣胜雪,冷清的背影与抱着自己扶弄他毛发的人大不相同。怕自己又失态,连忙把视线从南阳帝君后背移开转到棋盘上。只见黑白相持,不分伯仲,又一局平棋。
“你在这地府万年,可曾想过西天?”南阳帝君的声音清淡儒雅,眼睛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我既说过‘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又何必想它。”地藏仍然坐在石凳上,抬手收了一颗白棋,话说得漫不经心。
乌卿听着他们的话一愣一愣,握紧手中的杨柳枝,竟有些心里发酸。
他曾问过地藏王,南阳帝君何故如此。菩萨只说欠了恩情。又问菩萨为何长留地府,菩萨却只笑不语,半字不提。
妖神之间的差距,他不是特别明白。虽知道神仙能活很久,可对于南阳帝君口中的万年却想都不曾想过。他能记得的只有转世为人的南阳帝君亲昵的抱着一只黑猫,偶尔还会挠它的头毛,揪它的耳朵,甚至把心事说于他听。
“菩萨,杨柳取来了,现在就要用么?”
“不用,先送帝君,你去把杨柳放回去罢。”
南阳帝君每次为人死后再次投生都会在地藏王这里下一盘棋,拖一壶酒。
乌卿心里噔了一声,应了话,连忙小跑把杨柳放回,他只怕等他出来,那人已经走了,再见只怕又不知哪年,而且这一次他也不能像上世那样化作黑猫陪他百年。
心里的不好果然验证,等他出来,大殿哪里还有两人的踪影。空荡荡的地藏殿只剩下一张石桌,一盘棋。偶然有风吹过,乌卿只觉得从心里冒出的寒气爬满了全身。
扶住石桌强压住胸中那口悲凉,把手覆在眉间,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最后阿,他的菩萨仍是断了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