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枪》胡猜

8、第八章 笑砒 霜 太白曾

　　太白曾题过这十四个字：「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这十四字道尽此刻太湖初春景色。时已将暮，夕霞带着三分微蓝，映在湖波上，灿烂晚云一卷一卷漫烧万里，彷彿一方醉后狂草。
　　湖上小舟融在这幅天然字画裡，就好似是那朱红印款。画面极美，可惜舟中人却无这等閒情逸致。
　　唐君日夜兼程赶路，马匹换了两次之后，便转了水路。此时魏平冈所中之毒已渐逼腑脏，唐君虽有暂缓毒性的草药，不过也只是拖延罢了。
　　眼见魏平冈嘴唇由紫色变成了黑色，唐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暗道：「若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可得早做备案。」他们沿着水路到了无锡，可临安毕竟还有很远。
　　这时湖上有艘不大不小的船自唐君眼前掠过。
　　那船停在岸边，随波轻晃，一名女子自船中走了下来，步履娉婷，那人若有所思，又走回船上，只听船舱中一个柔婉声音道：「姑姑怎麽又回来了？」那女子眉头轻蹙，白了舱内一眼，嗔道：「什麽姑姑，明明就是姊姊！」
　　舱中女子笑道：「姊姊和师尊是旧交，笑儿只怕胡乱叫有些没大没小了。」那女子道：「哎呀，我这个人就是怕老，开心都来不及，又怎会生气？适才仍有一惑未解，这蜘蛛蛊本来不是一对吗？怎麽今日只剩下一隻？」唐君听到这裡心中已有个底，只凝神续听。
　　那名「笑儿」道：「姊姊有所不知，这蜘蛛蛊在炼蛊之时必定要炼一对，可蛊一炼成，雌蛊便会吞噬雄蛊。」那女子笑道：「这倒是可惜，若是一对不知该有多好。」那笑儿道：「姊姊可别小看这蛊，吞噬雄蛊之后，蛊力可是原先数倍。」
　　那名女子显然很满意，笑道：「那麽允诺你的东西我自然也不会失信。」那笑儿喃喃道：「难道姊姊已有第三十一卷的消息？」那女子道：「不错，虽说禁经补遗自药王孙思邈传到了孙兆那代便断了消息，不过那孙兆的墓已经被扫，其中找到的寒铁十三针和一些杂物正要在幽川拍卖，禁经补遗便在其中。」
　　只听那笑儿道：「那可真要谢谢姊姊了。」那女子摇了摇手，轻轻一笑便离开了。暮色渐浓，唐君终于等到那女子转身，却看不清她的面目，思索间已不復见其身影。
　　舱中忽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朋友既然有兴趣，何不进来坐坐？」唐君轻轻一跃，纵上了那艘船的甲板，拱手道：「在下此番可显得冒失了，还请见谅。」「不会，来者皆是客。请进。」唐君掀起门帘，只见舱内瓶瓶罐罐满室的诡异毒物，却毫无一丝古怪气味，反而有股淡淡的花香。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端坐在室中，睁着一双妙目凝视着他。唐君开口道：「实不相瞒，在下一位朋友身中剧毒，还需姑娘相救。」
　　「阁下确定我能救你朋友？」唐君双手一拱，淡淡说道：「在姑娘开口之前在下的确不知道。哎呀，在下唐君，还未请教姑娘芳名。」那姑娘道：「阁下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唐君道：「来到此处不过机缘巧合。若不亲口问清，岂不唐突？」其实唐君多此一举不过礼数罢了，那姑娘心中但觉好笑，道：「贱名笑砒霜。」唐君故作惊讶，说道：「原来是江湖上人称毒侯的笑姑娘。」笑砒霜道：「一点虚名而已，不过是承蒙他们看得起。」
　　唐君道：「江湖上人人皆知，令师医、毒、蛊、药天下无双。姑娘尽得毒、蛊真传。用毒的技术，怕是只在令师之下。」笑砒霜道：「单论用毒，的确没人能胜过我师尊，可他总说自己只能算天下第五。」唐君笑道：「毒物虽毒，毒不过名、利、权、情。」
　　笑砒霜回以一笑，转头望着帘外的暮色。良久，只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好罢，我救。」唐君点了点头，说道：「那交个朋友如何，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笑砒霜道：「如此甚好，带路罢。」
　　踱出内舱之后，笑砒霜叹了一口气，双眉一颦。
　　「如何？」唐君心下盘算，问道。
　　「不好救。」笑砒霜转头望着唐君，「真亏他能撑到现在。」
　　唐君道：「不好救代表能救。」笑砒霜却摆了摆手，道：「要解他身上的毒，麻烦之处有三。其一，他身上有两种毒，一者由内，一者由外，毒性相成；其二，他所中是败柳不传之毒，此刻没有现成解药；其三，他中毒实在太久，毒性深植难以根除，此乃最麻烦之处。」唐君问道：「那麽姑娘打算如何治？」
　　笑砒霜道：「治法很多，可只有一种可以根治」说到一半似是想起了什麽，脸上似笑非笑，「可恐怕还要再多委屈一个人。」
　　见唐君一脸疑惑，笑砒霜又道：「最快也最简单的方式，便是无视所有麻烦，以蛊医毒。可我手上品阶够高的蛊只剩下一对，偏偏这种蛊又不能单留一隻，只怕还要再有一人自愿受蛊。」
　　唐君道：「若不用蛊呢？」笑砒霜道：「只怕医好也筋脉不全，毕竟我并不专擅医药，走的全是偏门。若是我师弟，指不定有其他方法。」
　　唐君道：「那还是用蛊吧，他尚能撑多久？我去找人。」笑砒霜摇头一笑：「你就完全没想过由自己来受这蛊？」唐君老实道：「没有。」
　　笑砒霜调侃道：「看来你们的交情也没那麽好。」见唐君面色毫无变化，又道：「虽说受蛊之后一生受每月发作的剧痛折磨，却有许多旁人求之不得的好处，光百毒不侵这一点可就羡煞许多人了。」唐君却似突然对这蛊有了兴趣，问道：「姑娘刚才是说百毒不侵？可否详说此蛊利害？」
　　「不错，此蛊名唤娲皇蛊，为上古便有的蛊种，蛊性霸道，能克制天下毒物。」笑砒霜叹了一口气，「可这蛊却也最难养，因其在未入人体时只能以其他蛊种为食，而且越吃越挑嘴，我原本只打算留身上一隻就好」唐君突然问道：「姑娘体内也有一隻娲皇蛊？」
　　笑砒霜微微一笑：「不错，原本娲皇蛊只常见到雌体，偏偏我身上这隻诞下雌雄蛊胎，我一时手痒才将它们养了下来。其实要解这毒本用不到娲皇蛊，只是我这的蛊虫基本上被这两个傢伙吃了个空，你们也算是帮我解决掉这两个大麻烦，若是再拖下去，到蛊虫生出灵性便再难入体。」
　　唐君又问：「那麽此蛊除了每月发作一次，坏处还有哪些？」笑砒霜道：「再来就是受蛊者的血液会带有毒性，而且是一种剧毒，在与他人接触时千万要小心，除此之外倒没有坏处了。」
　　唐君若有所思，道：「好，另一隻蛊就由我来受。」
　　笑砒霜疑道：「你就这麽信任我？」唐君笑道：「我一进姑娘的门时便已中毒，姑娘若要害我，只怕不用这麽迂迴。」笑砒霜莞尔一笑：「你可真聪明。」凝目打量着唐君，目光却停在他的颈项处，叹道：「真是可惜，你生得这麽好看。」
　　唐君淡淡道：「不过都是选择罢了。」抬眼，暮色渐沉。
　　「又是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