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枪》胡猜

1、第一章 长亭 「年年

　　「年年索尽梅花笑，疏影黄昏。」正是冬尽春初季节，漫天飘雪。铺天盖地的雪花裡，依稀是一骑快马，急急而行。
　　在一片梅花林裡，有一个平凡村落，村落尽处有个长亭，长亭裡，摆着一张石桌、两只杯，桌子前面有一个人、一盆炭，炭盆前有一壶酒、一柄剑。
　　雪仍旧不停，转眼已是将暮，这壶酒滚了又滚，沸腾的酒浆溷着蒸腾的白烟溅在石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这人恍若未觉，兀自等待，口中喃喃地唸着刚做好的新词。

　　雪中掀起了一阵烟尘，由远而近，滚在如刀的风裡。「能否借处地方躲个风雪？怕冻着了我孙女。」
　　见无人回应，那人心想应是默许了，便勒马而下。只见他怀中抱着一名约莫两三岁的孩童，背上長槍血迹未乾，枪缨随风展开，三尺血布在风中宛似一条红蛇猎猎飞舞。
　　亭中人静静的斟了满满一杯酒，「姜兄终于来了。」来人闻声面露诧异，随即淡淡一笑，初时平淡，却越笑越响，直至激动堕泪，久久不歇，此刻的笑声在这天地裡，格外凄凉。「姜某何德何能，得一代文豪如此相送。」
　　亭中那人长叹一声，良久才开口：「幼安不过一介无用书生，一个等死庸人。遥想那年我们江西初识的豪气，一同平定文政之乱的胆魄，如今还剩几分？我在庙堂上失败，哈哈，可姜兄却在江湖裡大有一番作为。这些年我四处打听，但凡说到明教的血佛姜烨，江湖上的人无不露出恐惧的神情，那可是一等一的大魔头啊。我辛弃疾一直不信，但是到了今天，信与不信又能如何？」

　　姜烨淡淡说道：「魔头？怎样叫魔头？什麽是对的？什麽是错的？孰为正？孰又为邪呢？」辛弃疾摇了摇头，心想：「这世间对错，又岂是如此简单？」姜烨双眉一凛：「还等什麽？动手吧。」辛弃疾将斟满的那杯酒轻轻放在桌上：「他们说你要投金，是真的吗？」
　　姜烨点头。
　　辛弃疾突然站起，缓缓抽出案前长剑，「这杯酒，是知交十五年之情。这柄剑，是家国大义。姜烨，幼安该怎麽选？你该怎麽选？」
　　「哈，我又何必清楚大义究竟是什麽？我也不过是想做个平凡人罢了。」辛弃疾眼中露出一丝疑色，脸上却仍旧严肃：「你不是要去投靠金贼？若不是要投靠金贼，又何必背叛明教？」姜烨又笑了，脸上毫无笑意：「我从未背叛明教。」辛弃疾心中暗想：「明教虽然不是什麽好东西，但至少还算磊落，这些年来地方流匪不敢有太大的动乱，倒还有大部分是因慑于明教的缘故。分裂数十载的明教终于统一，此刻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明教的新教主阎应不只是他徒弟，还是他的女婿，他的确没有叛教的理由。」
　　转念又想：「可一路上追杀他的教众的确说他背叛明教，投靠金贼。这又是怎麽回事？」这时姜烨开口了：「实话告诉你吧，或许你早有耳闻，明教的统一源自一场意外。原先只是东明和西明的一场和谈」辛弃疾本就不相信故友会是背叛家国的人，在他心中姜烨虽然杀人无数，但从来都是一个分轻重的人。此刻忆起少年时两人畅谈家国大事，却只馀满怀唏嘘。
　　「死在那场宴上的明教要人不计其数，包括我的女儿姜遥。那天阎应也中毒严重，大伙理所当然的就怀疑到了当初没有中毒的西明少掌教，之后才促成灭法岩上明教统一。」辛弃疾听到这还是一头雾水，心中默默推敲究竟这与如今姜烨与明教的形势有何关联。
　　「但真相是那场意外，其实是他自己佈下的嫁祸毒计。」辛弃疾心下大惊，道：「阎应竟然亲手毒死他的妻子？」姜烨点了点头：「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别无嗜好，就是喜欢料理些食膳。」辛弃疾笑道：「记得记得，当年在江西军中饷食极差，不只调味古怪，粥裡还常常掺了石头，你一怒之下打了那几个摸鱼的军厨，还重新教他们煮粥，食物好了，打仗士气自然大振。」
　　姜烨听闻旧事，脸上也满是怀念之情：「这些陈年旧事，你竟还记得如此清楚。那天我和几个厨子聊天，无意之间发现一点蹊跷，虽然那些人很快的就被阎应灭口，但我毕竟已经察觉，于是阎应反过来对付我，姜某无奈之下只能带着遥儿遗留的幼女离开明教。」说到此，怀中孩童忽然哇哇大哭起来。
　　「大概是饿了。」姜烨取出怀中磨碎的煳粉和着水调成浆，仔细喂着那女孩。
　　女孩吃饱又復熟睡。姜烨叹了一口气，看着外面风雪稍歇，梅花艳丽。「遥儿生前最喜欢的就是梅花她的性子也像梅花一般的傲，从来不服输。当初我反对她嫁给阎应的时候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不该」话至此处早已哽咽。
　　辛弃疾拍了拍姜烨的肩头：「悲欢离合，又岂是当初能料？所以姜兄最后只能逃往金国？」姜烨叹道：「是。」
　　两人无语，良久。
　　辛弃疾开口：「可惜，酒冷了。」姜烨仰头一饮而尽。凄恻一笑：「冷酒，才别有滋味。」辛弃疾缓缓言道：「此别恨匆匆，数年不见，可叹不及开怀畅饮。」姜烨哈哈大笑：「何须畅饮呢？一杯酒，够了。」
　　翻身上马，笑声未歇，人已远。
　　辛弃疾拱手目送背影渐行渐远，直至那一小点影子也被漫天雪花掩去。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残雪霜风，又送故人。年年索尽梅花笑，疏影黄昏。」